第三十九話:無門26(完)

後來,陸倩君的同事表示陳淑芬需要一點時間自己靜靜,眾人向她道謝,同時保證會讓阿月回家後,便掛斷了視訊通話了。

通話結束時,天色已漸漸暗下。眾人決定先返回祖屋吃晚飯,再着手準備接下來的紙紮送魂儀式。

正好去了幫忙準備紙紮屋儀式的Leo父母也回來了,眾人便一起解決晚餐了。

「爸媽你們不是很反感非基督教的法事嗎?」

「只因宗教理由,便對依舊在迷路的羔羊視而不見,這樣我們又和無視無名坪多年的村民有何不同?」

Leo父親苦笑道。

「我們也想出一份力。」

Leo母親在一旁補充道。

葉雨安嚥下口裡飯菜,瞥了他們一眼,然後望向了陸倩君。

「只是做完紙紮屋便夠了嗎?」

「不夠。」

一邊看著平板資料,一邊吃飯的陸倩君回應道。

「除了阿月,那些亡靈已經沒有自我意識,光靠紙紮屋,無法保證他們就會回家。」

頓了頓,她繼續說道。

「所以我們需要製作一個迷你舊麻嶺坑村。」

「以假亂真, 借舊景喚醒無名坪亡魂殘存的記憶?」

梁子軒托了托眼鏡問道。

陸倩君回應道。

「雖然不知道能有多大效果,但哪怕只能多添一分勝算,都該一試。」

「要是真的回家心切,應該能奏效吧。」

林卓希望着平板上的舊村地圖說道。

陸倩君抬眼看向他,神情依舊平靜。

「但願如此。」

晚飯過後,眾人便再次趕往廣場,為紙紮送魂作最後準備。

舊村的舊路已經聚集了不少村民。

他們對照梁子軒與陸倩君整理好的資料,依照趙老頭的指示,裁紙、紮竹、書寫門牌,一點一點搭起昔日麻嶺坑村的輪廓。

不知由誰開始,村民甚至自行排好了輪班次序。一批人先回家吃飯,待他們回來接手,另一批人才放下手中的工作離開。

舊路燈火通明,剪刀開合與竹篾摩擦的細碎聲響連成一片。整條村子彷彿都在趕着於今夜結束以前,替八十三年前那些沒能回家的人,重新造出一條歸路。

趙老頭站在中央,不時糾正準備儀式途中,做錯步驟的村民。

「那邊,紙屋的門塌下去了。」

被點名的村民連忙低頭察看,伸手便想加上一層漿糊。

「不是叫你黏死它。」

趙老頭皺起眉頭。

「重新紮一道門框。門可以簡陋,但一定要打得開。」

「為甚麼?」

「送人回家,總得有門可進。」

那名村民怔了一下,隨即拆下已經變形的紙門,重新削起竹篾。

趙老頭又轉向另一邊。

「門牌寫清楚一點。別只顧着趕時間,連是甚麼名字都認不出來。」

一名中年村民低頭看了看自己潦草的字跡,默默換過一張紙,重新寫過。

「不要全部擠在路上。按照舊村地圖擺,能認出原本位置的就放回原位,認不出的便沿主路排列。」

「不是麻嶺坑村民的呢?」有人問道。

「同樣留一道門。」

趙老頭拿起一個尚未安上門牌的紙框,把它放到主路旁。

「所有人都要能回家。」

平時對趙老頭避之不及的村民,居然一個個都聽起他的話來,沒有絲毫抗拒。

趙老頭也沒有揚眉吐氣的氛圍,只是拿著竹杖,一一指出眾人做錯之處。

「你不覺得爽快嗎?」

葉雨安走到趙老頭旁邊,望向忙碌的村民,不以為然地問道:

趙老頭瞥了她一眼,嗤笑一聲。

「又不是我老婆,有啥好在意的。」

「你有老婆嗎?」

「沒有。」

趙老頭冷哼一聲。

「誰會看上我這種瘋老頭。」

「其他人還真沒眼光。」

葉雨安聳聳肩,輕笑一聲。

被村民當作瘋子躲了大半輩子,待到整條村都得仰仗自己時,仍能不挾半分私怨,該教的照教,該救的照救——這樣的人,世上能有多少?

至少她肯定做不到。

沒把人揍個半死就不錯了。

趙老頭沒有理會她的稱讚,只是望着燈火下忙碌的人群。片刻後,他才淡淡說道:

「我這輩子,比起活人,對得更多死人。」

「也許我只是比起活人,更在意死人罷了。」

說罷,他便拄着竹杖往前走去。

走出幾步,他又忽然舉起竹杖,指向另一邊剛剛搭好的紙屋。

「那道門又紮歪了!叫你們開門送人,不是讓人鬼打牆!」

幾名村民連忙放下手裡的東西,七手八腳地重新扶正門框。

葉雨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輕輕笑了一聲。

「死老頭,明明就在意得要命。」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榕樹下的紙紮村亦逐漸成形。

待最後一段紙路接上,趙老頭沿着舊村舊路灑下一線香灰,又將三炷清香插進盛滿白米的舊瓷碗裡。

時間已不知不覺來到了十二點半。

換作平時,早就是年邁的村民就寢時間,但沒有任何村民去睡覺,都聚集在了舊路入口,準備迎接無名坪的紙紮屋儀式。

「諸君,只叫紙紮屋儀式,不會有點樸素嗎。」

「名字怎樣都好吧。」

葉雨安望向已經拿著小型攝影機的梁子軒,沒好氣回道。

「不不,此言差矣。名乃萬物之始,只消稱謂不同,便足以令同一場儀式生出截然不同的氣象。」

「那子軒想叫甚麼?」

周樂晴十分配合地問道。

梁子軒沉吟片刻,隨即煞有介事地豎起一根手指。

「紙屋招魂,如何?」

眾人不禁沉默下來。

林卓希率先開口:

「聽起來像三流恐怖片的名字。」

「而且好像比原來的名字更樸素了。」

葉雨安毫不留情地補上一刀,接著又說道。

「隨便叫甚麼都好。」

葉雨安抬眼看向無名坪方向的黑暗。

「最重要的是,今晚真的能把他們送回去。」

聽見這句話,眾人不約而同地點了點頭。

然而,梁子軒顯然仍未放棄替儀式命名。

「那便定作紙村百門,引魂歸鄉。諸君意下如何?」

「還是紙屋招魂吧。」

葉雨安毫不留情地拍板,直接選了他最初提出的名字。

梁子軒張了張嘴,似乎還想據理力爭,卻被她一眼瞪了回去。

天曉得再讓他發揮下去,最後會取出一個多麼中二的名字。

樸素一點也沒甚麼不好。至少簡單、易記,也不用每次念到一半便換氣。

站在舊路入口的趙老頭與Leo雖然聽到四人的對話,但沒有回應。

趙老頭仍舊望着舊路深處的黑暗,頭也不回地說道:

「名字改好了就過來。」

他以竹杖輕輕敲了敲地面。

「活人有閒情替儀式改名,死人可沒那麼多工夫等你們。」

頓了頓,他又低聲補上一句:

「八十三年,已經夠久了。」

方才尚算輕鬆的氣氛,頃刻沉寂下來。

梁子軒收起玩笑的神色,林卓希也不再挖苦他。眾人越過一道道亮着燈的紙門,來到舊路入口。

Leo抱着陳耀祖留下的名冊,最後核對了一遍上面的數目。

一百四十三人。

一百四十二個完整姓名,以及最後那名只被記作「阿月」的女孩。

他合上名冊,抬頭望向趙老頭。

「可以開始了。」

趙老頭點了點頭,接著便開始了紙屋招魂。

他將清香舉至眉前,朝無名坪所在的方向拜了三拜,再插進盛滿白米的舊瓷碗裡。

三縷香煙緩緩升起,卻沒有隨夜風散去,反而筆直飄向舊路深處。

趙老頭蹲下身,解開橫在入口前的紅繩。

「紅繩一解,陰路就算開了。」

他抬頭望向守在紙紮村兩旁的村民。

「待會叫到哪個名字,拿着那人門牌的就把燈點起來,再將門打開。無論看見甚麼,都不准越過香灰,也不准走進舊路。」

幾名村民神色不安,卻仍然點了點頭。

趙老頭隨即轉向Leo。

「每個名字讀三次。第一聲,叫他醒,第二聲,叫他認路,第三聲,叫他回家。」

Leo低頭看着懷中的名冊,深吸一口氣。

「明白。」

趙老頭凝視舊路的黑暗片刻。

接著,他拿起一張沒有寫上姓名的黃紙,放到白燭上點燃。

火焰沿着紙角迅速向上攀爬。待黃紙燒去大半,他才鬆開手,任由紙灰飄落在舊路入口。

「埋骨無名坪,客死不得歸。」

趙老頭沙啞的聲音越過人群,緩緩傳入前方的黑暗。

「今夜故道再開,百門有燈,活人喚名——」

夜風忽然停了。

原本筆直升起的三縷香煙同時折向無名坪。

趙老頭抬起眼睛。

「聞名者應,認路者歸。」

話音落下,舊路深處隨即傳來一聲沉悶的震響。

原本籠罩在舊路上的水氣驟然變濃,寒意貼着地面漫開。道路兩旁的紙燈同時晃動,明黃火光被壓得只剩下豆大一點,彷彿隨時都會熄滅。

在葉雨安的〔觀濡〕之下,無名坪內那些黏稠得永遠化不開的黑水,毫無先兆地沸騰起來。

下一刻,黑水決堤。

它不再像先前那般沿着泥土緩慢滲流,而是化作漆黑激流,從無名坪的方向奔湧而出。浪潮無聲穿過守在路口的村民,淹過眾人雙腳,再沿着舊路一路向村內灌去。

凡黑水流經之處,現世的景物便開始動搖。

平整的水泥路逐漸浮出泥濘土徑;明亮路燈後方,重疊上一根掛着油燈的腐朽木柱;兩旁的現代村屋失去原本的顏色,殘破磚牆與低矮瓦頂自水氣之中若隱若現。

那座早已消失了八十三年的舊麻嶺坑,正循着趙老頭的呼喚,伴隨著濃霧再一次試圖覆上現世。

昨夜僥倖避過一劫、未曾親眼目睹空間覆蓋的村民,直到此刻才真正看清舊村侵入現世的景象。一時間,驚呼聲此起彼落,有人甚至下意識地向後退去。

「別慌!」

趙老頭一聲斷喝,壓過了所有騷動。

「守好你們的燈,不准越過香灰!」

那些村民腳步一頓。儘管臉上仍帶着掩不住的恐懼,卻沒有人再擅自離開,原本混亂的舊路入口也迅速安靜下來。

接著,一道嘶啞的聲音從舊路深處浮現。

【快逃!日軍來了!】

舊路他們已經多番確認過,沒有任何活人在。

那麼,會出現的便只能是——

葉雨安瞇起眼睛,越過黑暗望向舊路深處。

一道模糊人影正從濃霧中緩緩走來。

那是一名渾身沾滿黑泥的亡靈。其左臂折成活人絕不可能做到的角度,皮膚呈現泥土般的棕褐色,深陷的眼窩裡只剩下兩團化不開的黑暗。

大概因為無名坪的五行結界早已被破壞,又是眾人主動招魂,即便葉雨安不用狐火,眾人也能看見那名亡靈。

「叫名。」

趙老頭望向Leo說道。

Leo緊張地嚥下口水,開始呼喚名冊上的第一個名字。

「陳福生——」

八十三年是足以讓普通人過完一輩子的時光。

村中大部分人,只曾從父母或祖輩口中聽說無名坪當年的事。即使還有少數老人曾經認識死者,那時的他們也不過是年幼孩童;如今隔着漫長歲月,所剩下的記憶早已殘缺不全。

更何況,那是一個尋常人家鮮少留下照片的年代。

亡靈的模樣被定格在八十三年前的最後一夜,認識他們的人卻已老去,甚至早已離世。面對那些滿身黑泥、五官模糊的身影,眾人根本無從判斷誰是誰。

他們唯一能做的,便是依照名冊逐一呼喚,期待亡靈停下腳步,從塵封已久的名字裡,重新認出自己。

「林文耀——」

Leo逐一喚出名冊上的名字,待他喚到第四十二個名字,那名亡靈身子突然一僵,然後望向了Leo的方向。

眾人雙眼一亮。

亡靈對名字起反應了。

「點亮林文耀的燈!」

趙老頭立刻向村民喊道。

其中一名村民連忙點亮寫有林文耀名字的燈籠。

昏黃燈光落入亡靈漆黑的眼窩。

Leo再次呼喚了他的名字。

「林文耀——」

亡靈僵立片刻,終於轉過身,朝那盞屬於自己的燈緩緩走去。

沿途的紅繩在夜風中輕輕晃動,一盞接一盞的引路燈映出歸途。他跟隨紅繩與燈火,穿過紙紮村的街巷,最後停在寫有自己名字的紙屋前。

那名守在門旁的村民臉色發白,雙手也在顫抖,一時間竟忘了下一步該做甚麼。

趙老頭以竹杖重重敲了一下地面。

「開門!」

村民如夢初醒,連忙俯下身,將那道薄薄的紙門向外推開。

Leo望着站在門前的亡靈,讀出第三聲:

「林文耀,回家了——」

亡靈沒有立即進入門內。

他只是靜靜望着敞開的紙門,像是已經忘記該如何跨過門檻。

眾人緊張地注視著他。

片刻後,他終於抬起腳,踏進門內。

燈籠裡的火光倏然亮了一瞬。

林文耀滿身黑泥的身影隨之變淡,最後化作一縷灰白霧氣,消失在門後。

第一名亡者,終於離開了無名坪。

人群中響起一陣壓抑不住的低呼。有人鬆開緊握的拳頭,有人雙手合十,也有人紅着眼眶,望向那道重新歸於寂靜的紙門。

然而葉雨安沒有露出半分喜色。

她望向Leo手中的名冊。

為了找出林文耀,他們足足喚了四十二個名字。那些沒有得到回應的姓名,之後還得重新再喚。

而舊路深處,不只一個,新的亡靈已經接連從黑霧中走出。

一道又一道身影接連從黑霧中走出。他們有的拖着殘缺肢體,有的低垂著頭,有的只是漫無目的地在舊路上徘徊。沒過多久,紙紮村前便已聚集了十多名亡者。

接下來,Leo又重複了數次相同步驟。

起初,眾人仍試圖辨認走在最前方的亡靈。可是當Leo逐一呼喚名冊上的姓名時,最前方那道身影毫無反應,反倒是被擋在數人後方的另一名亡靈突然停下腳步,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抬起頭來。

「後面那個!」

林卓希立即喊道。

村民連忙在人群中尋找對應的門牌,點亮燈籠,打開紙門。

那名亡靈確實循着燈火走了過來,然而其餘亡者依然在紙路上來回遊蕩,甚至擋住了他的去路。眾人花了好一番工夫,才終於把他引到屬於自己的門前。

同樣的情況一再發生。

Leo每喚出一個名字,產生反應的未必是最前方的亡靈,也可能是藏在人群後方、幾乎被黑霧吞沒的某道身影。眾人不但要留意所有亡者的動作,還得在確認身分後,從一百多道門牌中找出相應的紙門。

空氣裡除了泥土的腥氣與屍體般的腐臭,還開始混入一股熟悉的焦味。那是木材、紙張與房屋被烈火燒灼時,才會散發出來的氣味。

昨夜曾經歷空間覆蓋的眾人,臉色同時一變。

距離一時四十三分,只剩下三分鐘。

然而直至此刻,成功跨過紙門、離開無名坪的亡者,僅僅只有六名。

咚,咚,咚——

熟悉的軍靴聲自舊村深處傳來。

原本在紙路上緩慢徘徊的亡靈紛紛停下腳步。下一刻,他們像是想起了八十三年前的恐懼,開始慌亂地四處逃竄。剛剛才稍見秩序的亡靈,瞬間又陷入混亂。

「來了。」

陸倩君握緊刀柄,視線越過無名坪亡靈,死死盯著軍靴聲的方向。

濃霧深處,一道道戴着鋼盔的漆黑人影正逐漸成形。

她向前踏出一步,獨自擋在紙紮村與那些身影之間。

「不要停,繼續叫名。」

長刀緩緩出鞘,寒芒在紙燈下劃出一道冷光。

「我攔住他們。」

【遊擊隊,一個不留!】

陸倩君說到做到,那些日軍還想捉住其中一名亡靈,卻被陸倩君瞬間斬成泥水。

眾人不禁低聲驚呼。

然而,從濃霧裡走出的日軍遠不止一名。

軍靴聲接連逼近,數道漆黑人影穿過舊村殘破的屋舍,朝四散的亡靈撲來。陸倩君沒有後退,長刀在燈火下接連劃出冷冽弧光,將試圖靠近紙路的日軍逐一斬開。

一具倒下,又有兩具從霧裡走出。

兩具化作泥水,舊路深處旋即又響起更多軍靴聲。

陸倩君獨自守在紙紮村前,腳步不斷挪移,刀鋒一次又一次撕開黑暗。她確實沒有讓任何日軍越過自己,呼吸卻已經逐漸變得急促。

在這期間,眾人才不過送走三名亡靈。

葉雨安咂了下舌頭。

這樣下去行不通,太慢了。

陸倩君再強,也不可能一直守到所有亡靈逐一認出名字、走過紙門。更何況,舊路深處的軍靴聲仍在增加,從無名坪走出的亡者卻依舊神情空洞,只懂得在混亂中漫無目的地徘徊。

她盯著依然幾乎沒有自我意識的無名坪,下定了某種決心。

「樂晴,我離開一會。」

「啊?安妳要去哪——」

「做我該做的事。」

未等周樂晴回應,葉雨安便穿過村民,越過香灰,沿舊路邊緣快步走進黑暗。

但她並不是要與陸倩君一同阻擋日軍。即使多一個人加入戰鬥,也不過是讓他們多撐一會兒。只要亡靈仍然無法認出自己的名字與歸路,眼前的困局便永遠不會結束。

既然區區紙紮的村莊,還不足以喚醒無名坪的亡靈的自我意識,那便更進一步吧。

葉雨安繞進一條被樹木遮蔽的泥路。從這裡仍能看清整條舊路與紙紮村,舊路上的眾人卻無法察覺她的身影。

她停下腳步,緩緩吐出一口氣。

隨着偽裝解除,一雙狐耳從髮間浮現,如夜空般漆黑的長尾亦在身後無聲舒展。

接下來要做的事,她必須全力以赴。

說實話,她也是第一次使用這個能力,但不可思議的是,與狐火和狐饗一樣,她身體知道怎麼做。

彷彿早已刻進了本能一樣。

葉雨安的金瞳泛起妖異的光芒。

她無法憑空造出一座村莊。

紙屋、道路、名字與燈火都已經在那裡;村民留下的記憶、照片與口述,也已替消失的麻嶺坑補回了輪廓。

在這層基礎上,她能下一場雨。

讓紙上之形承接活人之念,讓虛假的故鄉,暫時成為亡者能夠踏足的歸途。

葉雨安輕輕伸出右手,低聲吟出了一個名字。

〔假雨:歸鄉〕

最初不過是數滴雨點。

它們無聲落在舊路上,於乾燥泥土間暈開幾點深色水痕。

然而片刻之後,雨點便變得愈來愈密。細密雨絲自無雲的夜空垂落,越過現代村屋的屋簷,籠罩舊路、亡靈與整座紙紮村。

「下雨了?」

守在紙門旁的村民錯愕地抬起頭。

冰涼雨水掠過眾人臉頰,落在一盞盞紙燈與屋舍之上。奇怪的是,薄紙沒有濕透,燈中火光亦不曾熄滅。每一滴雨落下,紙上的墨線反而變得愈發鮮明。

竹篾投下樑柱的影子。

平面的紙瓦逐漸顯出層次。

原本只能容納一隻腳掌的紙路,也在雨幕之中向前延伸,與村民記憶中的石階、泥徑及巷道彼此重合。

在亡靈眼中,那些簡陋的紙屋似乎已不再只是竹篾與彩紙。

有人從門後看見一盞多年未見的油燈;有人認出了屋前的石階;也有人在雨中聽見母親隔着八十三年,再次喚自己回家吃飯。

原本在舊路上四處逃竄的亡靈,腳步漸漸慢了下來。

一張張被黑泥掩蓋的臉緩緩抬起,望向雨中的燈火與門扉。

舊麻嶺坑仍在試圖以死亡的最後一夜覆蓋現世。

葉雨安的雨,卻從那些殘存的照片、地圖與活人記憶裡,替亡者喚回了另一座村莊——

不是燃燒的村莊,也不是日軍搜捕下無人敢開門的村莊,而是他們尚且記得,曾經可以稱作「家」的地方。

沒有泥腥味,燒焦味。

這座村莊擁有的只是老街道,飯香味,以及只屬於那時代的白牆黑瓦。

「這是……舊村?」

一名村民怔怔望着雨中景象,語氣滿是難以置信。

年長的村民之中,似乎仍有人記得舊村尚未清拆時的模樣。

「是這裡……」

一名白髮老人顫抖着抬起手,指向雨幕深處。

「那條路以前就是這樣。再往前走,轉過彎便到我們家了。」

其他老人也漸漸認出記憶中的街巷。那些原本零散、各不相同的講述,此刻竟在雨中彼此拼合,化作一座既陌生又熟悉的舊麻嶺坑。

這並不是八十三年前,舊麻嶺坑村真正的模樣。

有些道路比記憶中更窄,有些房屋的位置彼此重疊,甚至有本不屬於同一年代的門窗出現在相鄰屋舍。它只是由活人的記憶、亡者的思念,以及紙竹搭成的輪廓彼此交織,才在狐雨之中凝成的故鄉。

本來與行屍走肉無異的無名坪亡靈,此刻竟一個接一個停下腳步。

他們抬起低垂的頭顱,漆黑眼窩映出沿路燈火。有人茫然望向熟悉的屋簷,有人伸出僵硬手掌,試圖碰觸雨中的白牆;也有人乾裂的嘴唇微微顫動,像是在呼喚一個早已無人記得的名字。

覆在他們身上的黑泥開始剝落,那些被死亡與歲月磨去的面容,逐漸顯露出一絲屬於活人的模樣。

他們依然幾乎沒有自我意識,但他們能夠暫時不再被困於那一夜。

「日軍……變少了?」

氣喘喘阻擋日軍的陸倩君,看著只剩數名日軍的舊路,表情顯得十分疑惑。

不只是數量減少了。

那些殘影的輪廓也不再像先前那般凝實。原本沉重整齊的軍靴聲變得凌亂,揮槍與撲抓的動作亦逐漸遲緩,漆黑身軀不時如煙霧般晃動,彷彿隨時都會在雨中消散。

既然日軍不過是無名坪亡靈恐懼的化身,那麼只要讓飯香、燈火與故鄉重新回到他們眼前。那一夜便不再是記憶裡僅存的一切,依附於恐懼而生的日軍殘影,也就失去了繼續存在的根基。

說到底,眼前這些日軍連靈魂都沒有。

它們不過是亡者困於死亡之夜時,由八十三年恐懼反覆投下的影子罷了。

「叫名!」

最先反應過來的趙老頭,大吼一聲,讓眾人回過神來。

Leo這才回過神來,慌忙繼續喊出亡靈名字。

「張,張信榮!」

這次,只喊一次名字,便有其中一個亡靈從亡靈群中走出。

他的步伐不再像先前的亡靈那般僵硬遲緩。隨着每一步踏落,覆在身上的黑泥也逐漸剝落,原本空洞的眼窩裡,重新映出雨中街巷與燈火。

「點燈,開門!」

趙老頭立即喊道。

負責那道門的村民連忙點亮寫有「張信榮」三字的燈籠,將紙門向外推開。

張信榮循着燈光轉過街角,沒有半分遲疑,便朝屬於自己的門走去。

「張信榮,回家了——」

Leo的聲音再次響起。

亡靈跨過門檻,身影隨即化作一縷淡霧,消失在門後。

整個過程不過數分鐘。

與先前呼喚四十二個名字,才勉強送走林文耀相比,速度已是天壤之別。

「下一個!」趙老頭催促道。

Leo立刻翻向名冊下一行。

「鄭月娣——」

人群中,一名年輕女子應聲回頭。

「黃添發——」

另一道佝僂身影從雨中走出。

一盞接一盞的燈籠相繼亮起,一道又一道紙門被活人親手推開。亡靈不再只是漫無目的地徘徊,而是循着自己的姓名、熟悉的街道與門前燈火,踏上各自的歸途。

可是,並非所有亡靈都能順利找到自己的門。

「何秀蘭——」

Leo喚出下一個名字。

亡靈之中,一名抱着嬰孩的女子聞聲抬起頭。她似乎已經認出自己的名字,卻只是茫然站在岔路中央,不斷望向四周。

屬於她的燈早已點亮,紙門也已敞開。

但那道門位於紙紮村另一端,隔着數條由不同記憶拼合而成的街巷。女子幾次抬起腳,最後卻都走向錯誤方向。

「右邊!」

Leo在舊路入口喊道。

「轉右,再沿着燈走!」

亡靈沒有反應。

四周呼名,風雨和軍靴聲混雜在一起,似乎讓她無法聽見Leo的命令。

眼看女子就要走進另一條被黑霧籠罩的岔路,周樂晴突然抓起寫著何秀蘭名字的燈籠。

「樂晴氏?」

葉雨安不在,最先察覺她動作的是梁子軒。

「我去幫她找路!」

「喂!趙老頭不是說不能進——」

未等林卓希說完,周樂晴便已越過香灰,衝進了亡靈群中,將燈籠提到了女人的面前。

「何秀蘭,路在這邊!」

「那個丫頭——」

趙老頭氣急敗壞地喊道。

活人貿然闖進滿是亡者的地方,稍有不慎便會被死氣纏身。輕則陽氣受損、大病一場,重則被混亂的亡靈當成替身,直接拖進它們的死路之中。

然而趙老頭才喊到一半,便發現不對勁。

整條舊路早已擠滿亡靈,陰冷死氣幾乎凝成實質。正常來說,周樂晴只要走進其中,面色便會迅速發白,四肢也該因陽氣流失而變得虛弱。

可她沒有受到半點影響。

她的腳步依舊穩健,臉上不見一絲血色流失。甚至連手中燈籠的火苗也未曾搖晃,仍在濃重陰氣之中安靜燃燒。

更奇怪的是,沿途亡靈竟沒有任何一個試圖靠近她,只是茫然地從她身旁走過,

「樂晴氏八字極硬,一般亡靈根本無法傷她分毫。」

梁子軒托了托眼鏡,彷彿自己事情一般驕傲地說道。

「八字再硬也不代表不會死!」

趙老頭沒好氣地罵道:

「丫頭,不要碰它們!」

周樂晴頭也不回,只是舉起空着的手揮了揮,表示自己聽見了。

她提燈向前走出數步,又回身望向仍然站在原地的何秀蘭。

「跟我走。」

何秀蘭漆黑的眼窩注視着那盞燈。片刻之後,她終於邁開腳步,跟上周樂晴。

本來只能憑Leo指示與紅繩走向紙屋的亡靈,在周樂晴加入後,速度瞬間提升了不只一點。

原本送走一個亡靈的時間,在周樂晴幫助下,已經可以送走兩名亡靈。

送走越來越多亡靈,同時也帶來了另一個好處,那就是本就被削弱的日軍,因為亡靈逐漸離去,數量進一步減少,速度更是比年邁的村民還慢,陸倩君已經可以不廢吹毫之力便消滅掉它們。

當然,只要無名坪亡靈尚未被完全送走,日軍依然會不停重生,但陸倩君的負擔已經大大減輕了。

然而,周樂晴終究只有一個人。

即使速度提高了一倍,想在假雨消失以前引領餘下的上百名亡者,依然遠遠不夠。

遠處葉雨安正竭力地維持假雨。

雖然她本就知道這會十分吃力,但卻遠比她想像中費勁。

假雨不過維持了十多分鐘,她便已經開始感到累了。

只憑周樂晴加入,在假雨結束前,無法將所有亡靈全數送走。

然而她卻根本騰不出手,聯絡其他人讓他們加快速度。

「樂晴氏!亡靈只要踏上與自身記憶相符的道路,似乎便能自行找到家門!。」

梁子軒托了托眼鏡,說出他的觀察結果。

「請將亡靈引領到正確路上後,便引領下一名亡靈。」

「啊,知道了!」

他站在香灰後方,向周樂晴說道。

周樂晴簡短回應後,梁子軒又望向了林卓希。

「卓希氏!紙屋的排列,似乎還能更精準,拜託你了!」

「知道了。」

林卓希已經拿起舊村地圖,開始比對雨中浮現的街巷。

他沒有多說,立刻帶着幾名村民移動錯位的紙屋,重新接駁幾段彎曲過長的紙路。

送魂的速度,再一次加快。

又送走十多名亡靈後,周樂晴看見下一道從雨中走出的身影,腳步驟然停下。

香灰線後方,梁子軒、林卓希與Leo也同時愣住。

那名男人滿身泥污,胸前仍留着臨死時的傷痕。可是他站得筆直,微微仰起的臉上,依稀殘留着當日面對死亡時的桀驁。

他們曾經親眼看着這個男人倒下。

也曾經聽見他在生命最後一刻,迎着日軍的槍口仰天大笑。

周樂晴望着那張熟悉的臉,眼眶一下子紅了。

「Leo……他就不用看名冊了吧?」

她的聲音輕輕顫抖,幾乎帶上哭腔。

「嗯……」

Leo沒有低頭翻閱名冊。

他只是望着那個被埋在無名坪八十三年、至死也不肯向日軍低頭的男人,哽咽着喚出早已刻進眾人記憶的名字。

「王衛國——」

男人停下腳步。

覆在臉上的黑泥隨雨水一點點滑落,露出那張他們曾在死亡之夜見過的面孔。

「王衛國——」

他看向眾人,嘴角竟又慢慢揚起。

沒有聲音,沒有當日響徹無名坪的大笑,只有一個坦然得近乎豪邁的笑容。

「王衛國。」

Leo紅着眼睛,再次喊道:

「回家了。」

寫着他名字的燈籠隨之亮起。

王衛國抬頭看了一眼前方的紙門,沒有像其他亡靈那樣徘徊,也不需要周樂晴提燈引路。他只是向眾人輕輕點了一下頭,便挺直腰背,獨自踏上雨中的歸途。

胸前,那枚刻着「六十三」的礦工牌依舊端端正正地垂着。

後來,亡靈被逐一送走。

不知從何時開始,遠處的軍靴聲徹底消失了。

陸倩君握刀等了許久,也沒有再看見新的日軍殘影從舊村霧氣中凝聚。

亡者逐漸離開,那些依附於恐懼而生的影子,也終於失去了存在的根基。

陸倩君觀察一會後,將長刀收回鞘中,回到眾人身旁,目送每一名無名坪亡靈走完最後一段歸途。

不知過了多久,村民準備的燈籠幾乎已經全部亮起。

沿着舊路望去,只剩下最後一盞,仍然沉在雨幕的陰影之中。

Leo緩緩合上名冊,抬頭望向不知何時已站在紙路盡頭的女孩。

她仍穿着八十三年前的舊衣。左腳赤裸,右腳則套着那隻褪色的藍布鞋。

一百四十二個名字。

Leo已經將它們全部喚過一遍。此刻他的嗓音早已嘶啞。

然而望着眼前的女孩,他的聲音仍不由自主地哽咽起來。

眼眶一熱,淚水幾乎就要奪眶而出。

「阿月……」

他其實有很多事情想問她。

為甚麼她願意一次又一次提醒自己?

為甚麼在他險些被子彈命中時,仍然選擇出手救他?

當年站在那道始終沒有打開的後門外,她究竟懷着怎樣的心情?

又為甚麼在所有亡靈都被困於死亡與恐懼之中時,只有她仍然保持清醒,引領眾人看見無名坪被掩埋八十三年的真相?

可是,那些問題到了嘴邊,最後一個也沒能問出口。

阿月將食指輕輕抵在唇前,朝他搖了搖頭。

她的微笑仍帶着十多歲女孩惡作劇時的頑皮,彷彿下一刻便會悄悄繞到誰的身後,往對方頸上吹一口氣。

唯獨那雙眼睛與外表不同,異常平靜。

Leo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把所有問題嚥了回去。

阿月見狀,眼睛微微彎起。

她放下手指,轉身望向舊路上最後一盞尚未點亮的燈。

Leo緊緊抿著唇,將名冊交給了林卓希。

林卓希沒有多說甚麼,只是默默接過了名冊。

負責替一百四十二名亡靈點燈的村民們,這次誰也沒有點燈,只是靜待少年親手提起最後一盞燈籠。

Leo俯下身,點亮打火機。

火苗在雨中輕輕顫動,卻沒有熄滅。他護着那點微光,將燈籠裡的燭芯緩緩點亮。

寫在燈面上的「阿月」二字,隨着暖黃光芒一筆一畫地顯現。

Leo提起燈籠,照亮了無名坪最後一名亡靈的歸途。

他越過香灰,走過已經淚流不止的周樂晴旁邊,來到了阿月面前。

阿月仰頭看着他,輕輕一笑。

Leo也勉強擠出一個帶淚的笑容。

「阿月。」

他低下頭,握着燈柄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片刻後,才轉身提燈,走向紙路盡頭的最後一間紙屋,也是他們最初從士多老闆拿來,現在已經寫上「阿月」這個名字的紙屋。

「阿月,回家了——」

Leo將燈放到門前,親手把那道薄薄的紙門向外推開。

然後,他回過頭,望向那名仍穿着一隻藍布鞋的女孩。

阿月越過他,走到了紙屋門前。

雨水掠過她的髮梢。那張仍停留在十二歲的臉上,慢慢綻開一個帶着幾分頑皮的笑容,朝眾人回眸一笑。

下一刻,她向前輕輕一躍,跨進門中。

就在身影即將被燈火吞沒之際,Leo、梁子軒、周樂晴與林卓希同時感到後頸掠過一口微涼的氣息。

甚至連藏身遠處、竭力維持狐雨的葉雨安也不例外。

五人不約而同地怔住。

隨後,一道清脆而帶着笑意的聲音,在他們耳畔輕輕響起。

「謝謝。」

紙門關上的瞬間,籠罩舊路的細雨忽然停在半空。

一滴又一滴雨水泛起金色微光,繼而舒展出薄如輕紗的翅膀,化作無數金色蝴蝶。

牠們沿着紙紮村的街巷翩然飛舞,掠過一盞盞仍在燃燒的燈籠,也繞過一道道已經合上的門。所經之處,空氣中殘留的泥腥、腐臭與焦味逐漸消散,只餘下雨後泥土與飯菜的淡淡香氣。

有些蝴蝶停在寫着姓名的門牌上,有些則成群飛向舊路盡頭。

像是在為亡者送行,也像是在祝福他們新的旅途。

眾人下意識被這副美麗的景象弄得出神,好一時都說不了話。

葉雨也趁機悄悄走回眾人之中。

梁子軒雖然察覺到她的出現,回頭看了一眼,卻沒有立即追問,

就在眾人仍怔怔望着空中飛舞的蝴蝶時,舊路深處忽然傳來一道帶着笑意的男聲。

「呵,倒未曾想,今夜踏入陽間,竟能得見這般絕景。」

路上白牆黑瓦早已消失,也沒有無名坪的泥濘,卻多出了一片望不見盡頭的灰霧。

灰霧深處,漸漸亮起兩列蒼白燈火。

緊接着,腳步聲從霧裡傳來。

那聲音同樣整齊,卻與日軍沉重而充滿壓迫感的軍靴聲截然不同。每一步都不疾不徐。

一道又一道身影從灰霧裡現身。

走在兩旁的是披着深黑甲衣的官兵。他們腰懸長刀,手持白燈與長槍,面容大多隱沒在頭盔投下的陰影之中。甲片隨步伐輕輕碰撞,卻沒有發出半點金鐵聲響。

那支隊伍沒有活人的氣息,卻也沒有亡靈的怨氣。

守在舊路兩旁的村民不由自主地向後退去。有人手中燈籠一晃,險些掉在地上。

陸倩君剛剛收回鞘中的長刀,又被她推出一點。

「無須拔刀,我等並非前來戰鬥。」

方才說話的男人這才從隊伍中央走出。

他身穿一襲墨色官袍,腰間懸着一塊看不清文字的深色令牌。面容看來不過三十餘歲,眉目清俊,臉上甚至還掛着幾分若有若無的笑意。

唯有那雙眼睛深不見底。

只是被那雙眼睛盯著,眾人便感覺任何秘密都被他看穿了一般,十分不舒服。

陸倩君沒有放鬆警惕,維持將手搭在刀上的姿勢。

「你是……甚麼?」

男子沒理會眾人的戒備,只饒有興致地抬起手。

然而,金色蝴蝶並未為他停留。

牠輕盈地掠過男人的手,追隨其他同伴飛向夜空,旋即化作點點金光消散。

男子略帶遺憾地聳了聳肩,隨後又輕輕一笑,語氣裡帶着毫不掩飾的讚歎。

「以紙造村,以名喚魂,再借一場雨打通歸路……陽間許久未曾有過這般熱鬧的送行了。」

接著,他才望向陸倩君,妖異一笑。

「我乃陰府陰官,今夜奉命率眾前來了結此案,接引此地亡靈。」

說罷,他輕輕抬手。

兩旁陰府官兵手中的白燈同時亮起。

灰霧後方,一百四十三道已經洗去黑泥的身影逐漸浮現。他們不再帶着臨死時的傷痕,也不再茫然徘徊,只安靜站在陰路之上,等待最後啟程。

男子掃過身後的亡者,淡淡一笑。

「一百四十三人,無一遺漏。」

他向眾人略一拱手。

「餘下的路,便交給我——」

話才說到中途,男子視線越過眾人,看到一臉疲憊的葉雨安,不禁輕輕睜大了眼睛。

「哎呀?您是……」

眾人順著男子的視線,同樣望向了葉雨安,下意識地在男子和葉雨安中間讓出了一條路。

葉雨安被男子和眾人盯得渾身不自在,捲了捲髮絲,又疑惑地望向了官兵。

「幹嘛一副自來熟樣子,我可不認識你。」

而且這傢伙剛才居然還想伸手碰她的金色蝴蝶。

真是不知好歹。

雖然她確實死過一遍,但死後她只見過館長和蘭,可沒見過甚麼陰府官兵。

男子沒有馬上回應,只是饒有興致地瞇起了眼睛。

霎時間,舊路上只剩下風聲。

面對帶有異常威壓的男子,誰也不敢輕易開口。

片刻後,男子微微瞪大眼睛。

「原來如此,您……並不記得啊。」

「記得甚麼?」

葉雨安愈發疑惑,微微歪起腦袋。

她自認記性不差,頂多偶爾忘掉一部分不堪回首的黑歷史。

這傢伙該不會正好知道其中一件吧?

陰官看着滿臉困惑的她,忽然輕輕一笑。

「既然您不記得……那便不該由小的多嘴。」

說罷,他竟向葉雨安微微欠身。

四周眾人看向她的目光,頓時變得更加古怪。

葉雨安額角一跳。

「喂!你媽沒教過你,說話不能只說一半嗎!?」

男子只是笑了笑,再次向她略一欠身。

「時辰已至,我等亦該啟程,還望您見諒。」

話音落下,他便轉過身去,不再給葉雨安追問的機會。

兩列陰府官兵隨之舉起白燈,引領一百四十三名亡者,緩緩走向舊路盡頭的灰霧深處。

眾人紛紛用無比好奇的目光盯著她。

「安……妳不怕他嗎?」

「啊?為甚麼怕?」

梁子軒神色古怪地托了托眼鏡。

「那位陰官周身威勢,幾乎令人難以直視。葉雨氏竟未受半分影響?」

「有嗎?我怎麼沒感覺到?」

聽到周樂和梁子軒說的話,葉雨安疑惑地瞥了眼男子離開的方向。

她只覺得有不是人的東西出現了,卻沒感覺到甚麼威壓啊?

難道是只有普通人,怪異感受不到的威壓嗎?

「……先不管那些,接下來該收拾一下了。」

陸倩君倒是沒有立即追問。她將長刀完全收回鞘中,環顧遍地紙屋、紅繩與香灰。

「現在先收拾現場,紙紮村、香灰和用過的紅繩都不能隨便處理。」

眾人這才暫時壓下滿腹疑問,重新動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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