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葉雨安與周樂晴下課後,便一同來到了與黃毛和蘑菇頭約好的茶餐廳。
雖然葉雨安對黃毛擅自決定的分工感到十分不安,但與其馬上唱反調,還不如先把她那份的工作做好,然後再觀察情況。
正所謂人不可以貌相,雖然她的直覺已經無比斷定黃毛和蘑菇頭是大雷……但萬一只是她看走眼了,其實他們都是非常能幹的組員呢?
今天,她便會看到真章。
結果葉雨安才剛停好車,便看到了在餐廳門外有點不安地等待的蘑菇頭。
他今天依舊背著那個掛滿動漫鎖匙扣的背包。
他先是愣了一下,視線在那輛白色Evo IX Wagon與葉雨安之間來回了兩遍,才像是終於確認了兩者的關係般,遲疑着抬起手。
「葉、葉同學,周同學……」
「抱歉!等很久了?」
周樂晴開朗地問道。
「沒、沒有很久,大概十分鐘。」
蘑菇頭說話時仍然不大敢直視她們。背包上的動漫角色鎖匙扣隨着動作互相碰撞,發出一串細碎的聲響。
葉雨安鎖好車門,環顧四周。
「黃毛呢?」
「Jason嗎?」
「對。」
葉雨安不過是轉頭看了他一眼,蘑菇頭便像受到甚麼壓迫般,立刻低下頭,目光牢牢黏在地面上,說話也變得更加結巴。
「他,他說十分鐘後才到……」
「那幹嘛在外面等,多熱啊!」
周樂晴推開了茶餐廳大門,未等蘑菇頭回應便走進了茶餐廳,同時說道。
大門被推開瞬間,室內強烈的冷氣迎面而來。
蘑菇頭站在原地,似乎不確定自己應不應該跟上。
緊隨其後的葉雨安,瞥了一眼蘑菇頭。
「站著幹嘛,進去了。」
「好,好的……!」
蘑菇頭如蒙大赦,連忙跟在她身後走進茶餐廳。
正值下午茶時間,茶餐廳裡坐了許多客人。餐具碰撞、客人交談與伙計落單的聲音都混了在一起。
幸好,餐廳有一個似乎上一台客人剛離開,還放著空著的碟子的卡位。
三人連忙佔下位置。
「到了就早點進來霸位啊,要是沒位置了怎麼辦?」
葉雨安一屁股坐到了周樂晴旁邊,沒好氣地向坐到對面的蘑菇頭抱怨道。
然而蘑菇頭卻像犯了甚麼大錯一般,一臉慌張地道歉。
「抱,抱歉!我覺得一個人進來,卻甚麼都不點,似乎有點不太好意思……」
「那你便先點杯飲品啊。」
「非,非常抱歉!」
「哈?」
葉雨安皺起眉頭。
她只是提出一個再正常不過的做法,這蘑菇頭怎麼一副犯了滔天大罪的模樣?
而且這蘑菇頭每次說話前,不加抱歉就不舒服嗎?幹嘛這麼大反應?
她愈想愈不明白,眉頭也不自覺皺得更深。
蘑菇頭看見她的表情,臉色頓時變得更加緊張,連背脊也貼到了卡位椅背上。
周樂晴看看兩人,忍不住苦笑起來。
「安,笑一笑嘛。」
她伸出手指,輕輕戳了戳葉雨安的臉頰。
葉雨安望向了她。
「那樣瞪著人家,Peter當然會怕了。」
「我哪有瞪這個蘑菇頭?」
「安本來就長得有點兇,加上妳的黑眼圈,看著就像瞪人啊!」
周樂晴輕笑地說道。
可葉雨安卻覺得十分冤枉。
她明明只是正常望向蘑菇頭而已!
「不,不良少女……」
「你說甚麼?」
「甚麼都沒說!」
蘑菇頭這次回答得前所未有地流暢。
周樂晴終於忍不住,大笑了起來。
笑了一會後,她才說道。
「為甚麼叫人家蘑菇頭,很不禮貌啊!」
「他就頂著一頭蘑菇頭啊!」
「好好叫人家Peter啦。」
「唔唔……知道了。」
葉雨安苦惱地沉吟了一會,最終還是答應了。
至少目前Peter不是完全神隱,甚至在約好討論小組作業的日子,比所有更早出現。
雖然膽子有點小,還擅自把她當成不良少女,但暫時還是可以把他當成正常人吧。
「Ken不來嗎?」
「Kenna嗎?她說今天有事來不了。」
葉雨安不爽地咂了下舌頭。
Peter見狀又縮了一下肩膀。
葉雨安嘆了口氣,向他說道。
「別那麼大反應,我不是對你咂舌。」
「好,好的……」
「是說你剛才叫他Kenna?」
「對,對啊,怎麼了嗎?」
「沒甚麼。」
葉雨安隨意揮了揮手,心裡默默下定決心,回到學校就算要挖地三尺,也要挖出這個該死的Kenna忍者。
不過,她明明記得黃毛的分工表上寫的是「Ken」……但想到那黃毛的德行,大概只是擅自把人家的名字簡略掉了吧。
連組長一職都能擅自決定,替別人改個稱呼又算得上甚麼?
「先點東西吧,我餓了。」
也不知道那黃毛會不會遲到,沒道理三個人餓著肚子一起等他,葉雨安索性拿起餐牌,開始翻看下午茶餐。
點完食物後,Peter望着她面前的兩份下午茶餐,神情明顯有些吃驚。
可是她這副身體的油耗本來就高啊!
更何況,想到今天是來茶餐廳討論小組作業,她還特意少點了一些。
結果,直到食物全部送上桌,遲到了整整三十分鐘的黃毛才終於姍姍來遲。
「抱歉抱歉!錯過了上一班巴士,所以來遲了!」
黃毛一邊道歉,一邊若無其事地坐到Peter身旁。
「欸?還特意替我叫食物了?謝謝!」
話音剛落,他便想拿起叉子。
可那柄叉子才剛朝餐碟進發,便被葉雨安眼明手快地一把按回桌上。
「那是我的,自己食物自己點。」
「是嗎?抱歉啦!」
葉雨安以極其嫌棄的目光看着他。
然而,黃毛彷彿天生對視線攻擊免疫,只是毫不在意地舉起手,向經過的侍應點了一份下午茶餐。
不愧為道行高深的魔人,臉皮之厚,果然不容小覷。
各自解決完下午茶後,所有人都拿出了自己的筆電了。
「那麼,來匯報一下進度吧?」
黃毛清了清嗓子,十指交疊放在桌前,神情自然得彷彿方才遲到半小時的人並不是他。
「那麼,大家先匯報一下進度吧。」
葉雨安太陽穴一跳。
這黃毛為甚麼能如此自然地擺出一副居高臨下的組長姿態?
忍耐,忍耐。
她前世都見過那麼多妖魔鬼怪了,不能被區區大一的魔人,弄得道心破碎。
「那、那個……」
Peter率先舉起手。
「我昨天去了幾間茶餐廳,剛才等你們的時候,也問了這裡的伙計一些問題,主要是關於餐牌這幾年的變化……」
Peter在筆電點出了他自己整理過的採訪內容。
「喔喔喔!很不錯嘛!」
黃毛掃過一眼後,雙眼發亮地誇獎道。
周樂晴也望向了螢幕上的內容,微微驚嘆。
葉雨安也不禁對Peter改觀。
明明看著彷彿恨不得下一秒便躲在牆裡,且資料也寫得有點生疏,但能明顯看出他有在用心搜隻這些資料。
不只整理了餐牌款式,菜式增減,套餐價格,甚至還有店家改用電子餐牌的原因。
店名、地址和訪問日期也都都清楚地標記在了資料的下方。
這傢伙,是可用之材啊?
果然人不該以貌取人。
難道周樂晴早就預見了Peter是會好好幹活的正常組員,才讓她好好用名字叫人家?
葉雨安在心裡默默把Peter從「疑似神隱型」移到了「可靠組員」那一欄,好感度也隨之上升了一點。
輪到她和周樂晴時,兩人也分別展示了昨天下午搜集的資料,以及初步製作好的PowerPoint。
葉雨安負責的部分以不同年代的舊餐牌、報紙廣告和價格資料為主;周樂晴則把資料按照時期和類型整理,做成了數頁清楚易讀的投影片。
「太強了!我們組的組員都十分能幹啊!」
而果不其然地,黃毛又誇獎起了兩人,甚至還浮誇地拍起了手。
葉雨安沒有跟着鼓掌,只抱起雙臂,安靜地等他拍完。
「所以呢?」
「所以甚麼?」
「你的進度。」
黃毛臉上的笑容停頓了一瞬。
葉雨安微微瞇起眼睛。
「大家都匯報完了。身為組長,你應該不會打算只負責拍手吧?」
「當,當然不是了!」
接著,他清了清喉嚨,將他筆筆的螢幕展示給了眾人。
螢幕上是一份設計簡潔的PowerPoint,雖然資料量與Peter的成果差不多,但整理得無比簡潔,甚至還簡單易懂。
即便是葉雨安這個研究生,也不得不感嘆不過一天,居然便能有這種成果。
看來Kenna雖然是神隱型組員,卻是至少會把自己那份工作好好做完的那一類。
「其實Ken剛才已經發了他找到的資料到群裡,我順便整理了一下,覺得和你們找到的資料很合。」
他翻到下一頁。
「你們看,只要把不同年代的餐牌、價格和訪談內容放在一起,再按時間順序比較,整個方向便很清楚了。」
頓了頓,他又繼續說道。
「只要妳們將資料都整合起來,然像做成像這幾頁的PowerPoint,星期五便可以Present了。」
「……妳們?」
葉雨安準確捕捉到那兩個字。
「對啊。」
他理所當然地說道。
「妳和樂晴不是分別負責資料整理和PowerPoint嗎?」
語畢,黃毛又胸有成竹地點了點頭,彷彿整份小組作業已經在他的英明領導下完成了一大半。
葉雨安無言地瞪着他。
說了那麼多,結果這黃毛幾乎沒有拿出任何屬於自己的成果。
他唯一做過的事情,大概就是把別人的資料複製到幾張投影片上,再將這件事稱為「整體方向」和「進度管理」。
葉雨安原本以為,就算分工表上寫着那三個搞笑的英文職位,他至少也會拿出一點實際成果充撐場面。
如今看來,那三個英文職位並非掩人耳目的幌子,而是黃毛打算貫徹到底的修行之道。
此人臉皮之厚、道心之穩,遠比她想像中更加可怕。
就連周樂晴臉上的笑容也僵了一下。大概連她也沒料到,世上竟有人能把甚麼都沒做說得如此理直氣壯。
但葉雨安心裡已經不再將他視為人類了。
才大一便有此等修為,不是妖孽便是怪異。
不過,看來因為還是大一,他的修為尚淺。
既然要混分,那就該混好一點。
「那你是組長,好歹把人家名字打對吧。」
他指了指那份Kenna交出來的成果。
「用簡稱一點尊重都沒有,人家明明就叫Kenna。」
Peter和周樂晴用不可置信的目光看著她。
臉上表情彷彿在說:妳有資格這麼說?
怎麼,她又沒有說錯啊!
「安明明一開始才是最不尊重人的那個啊……」
「剛,剛才還叫我蘑菇頭了。」
「都過去的事情,幹嘛那麼小氣。」
而且不想被叫蘑菇頭就別留那種髮型啊,真是的。
遲到的黃毛,似乎聽不懂三人在說甚麼,顯得有點疑惑。
「你們……在說甚麼?」
「小圈子笑話,你不用管。」
「不不,我不是說蘑菇頭的事——」
葉雨安揮了揮手,正想讓他不用在意時,卻聽到黃毛說了意料之外的話。
「他明明是叫Ken啊?我還親自確認過了!」
「你見過他?」
「沒見過!但他是個頭和我差不多高的男生。」
沒見過,卻確認過?
「你用訊息確認的嗎?」
「沒有啊?但他告訴我了。」
周樂晴也同樣疑惑地問道。
可黃毛不知為何一臉胸有成竹的樣子。
該不會人家發了資料過來,他便覺得是確認過吧?
「你說他是個頭和你差不多高的男生……你看過他的照片嗎?」
「沒有!」
到周樂晴問題,黃毛又理所當然地回道,完全不覺得那有甚麼問題。
這下,葉雨安也不由得凝重了起來。
沒見過面,甚至沒看過照片,卻能知道對方長相?
要麼是這黃毛吸了甚麼不該吸的東西,要麼便是——
「Peter。」
葉雨安轉頭望向另一邊。
「你記得的Kenna長甚麼樣子?」
「她、她留着長頭髮,是個很漂亮的女生。」
剛才一直保持安靜的Peter結結巴巴地回答。
「你見過她嗎?」
「沒、沒有……」
「照片呢?」
Peter搖了搖頭。
「也沒有。」
連Peter也是一樣。
兩人都沒有真正見過那名組員,記憶中的形象卻截然不同。一個認定對方是與自己身高相若的男生,另一個則堅信那是一名長髮漂亮女生。
黃毛和Peter互相看了一眼。
照理來說,如此明顯的矛盾,少說也該令其中一人懷疑自己的記憶,至少也會顯得有點困惑。
然而兩人卻毫不在意,連一絲一毫的困惑都沒有。
「那種事情不重要吧?反正報告那天便會出現吧。」
「也、也是……」
兩人似乎都對他們說法的矛盾之處毫不在意,只是又繼續討論起了小組作業。
葉雨安開啟了〔觀濡〕。
才剛開啟,他便發現黃毛和Peter全身都沾有濕氣。濕氣薄得近乎透明的水霧,沒有凝成水珠,也沒有任何流向,只安靜地貼着兩人的輪廓,令他們看起來像隔在一塊蒙了霧的玻璃後方。
葉雨安輕輕嗅了嗅。
沒有臭味,也沒有血、泥土或腐敗的氣息。
周樂晴身上乾乾淨淨,沒有沾上半點相同的水氣。
「安……」
周樂晴朝她靠近少許,壓低聲音問道:
「他們是不是有點不對勁?」
葉雨安與她對視一眼,神情凝重地點了點頭。
看來,她們十有八九又碰上怪異了。
她不由得在心裡暗罵一聲。
該死。
不過是做個小組作業,怎麼也能莫名其妙招惹上怪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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