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話:平凡的早上

與放工後的朱凱迪添置好鍋子、餐具等廚房用品後,轉眼便來到星期一——又是前往C大上課的日子。

搬進華景山莊後,住所離C大比原先的租屋稍遠,開車所需的時間也增加了一些。不過對葉雨安而言,這根本算不上甚麼問題。

反正也只是多開十分鐘的車事罷了。

真正的問題是……

她房間出現靈異現象了!

「搞甚麼,我衣服上哪去?」

剛睡醒不久的葉雨安上完洗手間,正準備從衣櫃裏拿衣服換上,卻發現自己平日最常穿的黑T二號不翼而飛。

不僅如此,黑T二號的幾位兄弟,以及它們那些長得大同小異的長褲親戚,也全都從衣櫃裏消失無蹤。

明明昨天才全部塞進去的!

朱凱迪不可能未經許可,便進她房間動她衣櫃。

那麼剩下的唯一可能性便是……

「喂,我衣服呢?」

葉雨安瞇起眼睛,冷冷望向房裏唯一有可能動過衣櫃的傢夥。

齒黑女正若無其事地坐在床沿。面對屋主的質問,她只咧開滿口黑牙,露出一個天真無邪的笑容,接著抬起木手,指向床上。

一套衣服已經被整整齊齊地鋪在床面上。

寬鬆的白色長袖襯衫,黑色V領針織背心,棕色長領巾以及黑色高腰西裝長褲。

仔細一看,這正是商場購物那天,朱凱迪替她挑選的其中一套搭配。

也不知道齒黑女有何居心,居然還將一套當天陳穎珊堅持要送她的黑色蕾絲內衣,也整齊地放到了衣服一旁。

因為擅自扔掉,好像也有點不太尊重陳穎珊的心意,所以葉雨安便姑且留著。

但明明她昨天已經塞到了衣櫃深處了啊!

「妳怎麼找出來的?」

齒黑女從床沿跳下來,踩著細碎步伐走到衣櫃前。她熟練地拉開櫃門,整隻木偶鑽進去,再從最深處拖出一個原本被幾件舊衣服壓住的紙袋。

原來她的衣服被藏到那裡了啊……

不顧葉雨安內心傻眼,齒黑女咧開黑牙,得意地拍了拍紙袋。

「得了,我知道妳很聰明,所以讓開吧,我要換衣服了。」

葉雨安聳了聳肩,打算越過齒黑女,拿出衣櫃最深處她的衣服。

然而齒黑女卻毅然擋到了她面前,高高舉起兩條小木臂,試圖不讓她拿走原本壓在紙袋上的黑T。

葉雨安額角一跳。

「讓開。」

齒黑女搖了搖頭,又指向了床上的衣服。

「敢情妳想打扮我了?」

齒黑女點了點頭,又在衣櫃門附有的全身鏡上寫下兩隻字。

——漂亮。

葉雨安撓了撓頭,無奈地嘆了口氣。

雖然也能直接越過齒黑女,拿走她身後的衣服,但那樣好像有點勝之不武的感覺,所以葉雨安還是打算先交涉看看。

「我本來就很漂亮了吧?」

齒黑女用力點了點頭,接著又在鏡面上寫下了新的字。

——更漂亮。

「物以稀為貴,要是我每天都這樣穿,不就失去了更漂亮的價值了嗎?」

葉雨安自認這番話頗有道理,齒黑女卻毫不猶豫地搖頭,又在鏡面上寫下五個字。

——一直更漂亮。

啊,她都忘記了,齒黑女本就是一心想追求更漂亮的妖怪。

對她而言,漂亮大概不是需要留待特殊日子才拿出來使用的珍貴事物,而是只要能夠做到,便應該時刻維持的狀態。

竟然試圖用「偶爾打扮才更有價值」這種道理說服她,根本是選錯了交涉方向。

正當葉雨安想說些甚麼前,房門方向便傳來朱凱迪的聲音。

「安,再不出發就要遲到了。」

「家裡出內賊了。」

「甚麼?」

「小黑把我衣服藏起來了!」

葉雨安用力指向衣櫃裡的齒黑女。

順帶一提,小黑是葉雨安替齒黑女取的暱稱,雖然起名方式極其隨便,本人似乎並不討厭。

朱凱迪探頭進來,一眼便看見擋在衣櫃前的齒黑女,葉雨安平時那副黑漆漆的睡衣,以及整整齊齊鋪在床上的衣服。

不出數秒,朱凱迪很快便理解眼前是甚麼狀況了。

「妳說她把妳平時穿的衣服藏起來,想逼妳換上床面這套?」

「沒錯!」

齒黑女立刻用力點頭。

朱凱迪望向鏡面上的幾行字。

——漂亮。

——更漂亮。

——一直更漂亮。

雖然看上去頗為詭異,但朱凱迪只是聳了聳肩。

「人家跟著妳是想學習怎麼變漂亮,妳卻整天都那副邋遢樣子,肯定積怨已久了吧。」

被說中心聲的齒黑女,瘋狂地點頭,甚至噠噠噠地沿著朱凱迪的褲腳一路往上爬,最後穩穩坐到她的肩膀上。

她舉起圓滾滾的木手,用力指向葉雨安,像是在要求朱凱迪多罵幾句。

「喂,妳知道這屋裡誰的權力最大嗎?」

齒黑女先是指向了葉雨安,接著毫不猶豫地抱住朱凱迪的腦袋。

「我給妳吃給妳住的,結果才搬家兩天便叛變了!?」

葉安滿臉不可置信。

難怪古代君王總講究恩威並施。

齒黑女跟隨她的這些日子,她似乎都只給過她獎勵,卻沒有懲罰過她。

大概是葉雨安之前太好說話,才讓齒黑女變得不知天高地厚了吧。

現在也不遲,必須要好好梳理上下級關係,讓齒黑女再也不敢違命,或是叛變。

「妳今天沒蛋糕吃了!」

本來還得意洋洋抱著朱凱迪腦袋的齒黑女,聽到今天沒有蛋糕後,全身僵了一下,黑牙也不再微笑。

葉雨安看著齒黑女明顯受到衝擊的模樣,心裡冷笑一聲。

看齒黑女昨天和今天吃朱古力蛋糕時,都一副十分享受的樣子,她就知道這招肯定管用。

若是還不知道蛋糕滋味還好說,然而齒黑女也不過是接觸過了人類食物,終究會墮落的妖怪罷了!

然而,葉雨安認為終於能梳理上下級關係時,朱凱迪卻摸了摸齒黑女垂頭喪氣的小腦瓜。

「蛋糕我可以給妳買,不要傷心。」

聽到這話,齒黑女馬上抱住了朱凱迪手指,重新展露笑容。

「我正要懲罰她,妳怎麼——」

「快點換衣服啦,真要遲到了。」

葉雨安才責備到一半,朱凱迪便打斷了她。

葉雨安看著齒黑女,又看了看朱凱迪明顯在忍笑的模樣,不禁嘆了口氣。

罷了,敵人佔有人數優勢,現在正面對抗只會落得下風,還是先務實地以準備出門為首要事務吧。

「等等,妳要換的是床上那套吧?」

「我為甚麼要換那套!」

才剛轉身要拿出衣櫃裡的衣服,身後便傳來朱凱迪所當然的質問。

「好歹也是我替妳挑的搭配,妳這麼嫌棄……我有點傷心啊。」

「呃……」

「即便不是妳最喜歡的搭配,也不至於連試穿一次也不願意吧?」

朱凱迪垂下眼簾,語氣也刻意放輕了幾分。

「不只小黑,我也很期待妳穿上這套衣服啊。」

朱凱迪抬起眼睛,嘴角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

齒黑女也立即從她肩上探出腦袋,雙手合十,滿懷期待地望著葉雨安。

「唔唔唔……!」

一人一妖同時使出這種眼神,令葉雨安原本堅定的態度不由得鬆動。

如果是裙子,那葉雨安肯定不會有絲毫猶豫便拒絕。

但床上那套朱凱迪為她挑選的搭配,雖說設計偏女性化,但整體而言,還是以俐落,帥氣與文青風格為主。

至少沒有超出她目前能夠接受的範圍。

仔細想來,她真正反感的地方,似乎也是作為一屋之主,衣著卻被一隻小木偶安排得明明白白,以前世男子漢自尊來看,面子有點掛不住而已。

她也覺得那套衣服相當適合自己。

「就穿穿看嘛?」

看見葉雨安幾乎只差臨門一腳的表情,朱凱迪努力忍住不要笑出來,同時低聲問道。

「真,真沒辦法啊!」

女生都如此拜託自己了,繼續推遲,似乎也有點沒風度。

葉雨安只好將頭扭到一旁,裝作一副勉強答應的樣子。

聞言,齒黑女立即高興地舉起雙手,朱凱迪也露出高興的微笑。

葉雨安看著一人一妖如此開心的模樣,不禁輕輕嘆了口氣,捲了捲臉頰旁的髮絲。

不過是讓她穿上一套衣服而已,至於這麼開心嗎?

「那我在外面等妳囉。」

葉雨安揮了揮手,示意朱凱迪趕緊出去。

然而,朱凱迪在即將關上房門前,又把腦袋探回房裏,掩著嘴角輕笑道:

「記得也換上那套內衣。」

「甚——喂!」

根本不給她絲毫回覆空間,房間便馬上關上,門外還傳來朱凱迪壓抑不住的笑聲。

「內衣根本不在剛才說好的範圍內!」

葉雨安朝門外喊道,卻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她轉過頭,便看見齒黑女已經抱著那套黑色蕾絲內衣,滿懷期待地站在床上。

一人一妖對視片刻。

「哈……拿來吧。」

葉雨安深深嘆了口氣,脫掉身上睡衣後,伸出手來。

齒黑女見狀,興致勃勃地將手上的蕾絲內衣塞到她手裡。

既然都答應會換上朱凱迪為她挑的那套搭配了,那樣的話,即便換上蕾絲內衣,又有多大的差別?

不過都是偏女性風的布料而已!

若是要穿的衣服是裙子,她現在肯定馬上會拒絕,但只是內衣的話……反正都是本來就要穿的東西,不是嗎?

即便齒黑女不替她拿出原本封印在衣櫃深處的內衣,她也會換上運動胸圍。

別的不說,光是胸部不會晃來晃去,便已經幫助很大了。

更何況她連以這副女性身體自慰的心理關口也跨過去了,難道還會害怕穿一套蕾絲內衣?

「先轉過去。」

齒黑女歪了歪腦袋。

「沒有眼睛也要轉。這是態度問題。」

沒人會喜歡換衣服被一直盯著吧。

即便那是非人的妖怪!

木偶只好乖乖背過身,還十分自覺地用兩隻圓滾滾的木手捂住整張臉。

見狀,葉雨安這才低頭解開手中的內衣。

大概想到她之前連胸圍都不會穿,陳穎珊挑的款式雖然性感,卻只需把手臂穿過肩帶,再扣好胸前的小扣便可,不必像普通款式般反手摸索背扣。

雖然看AV時,葉雨安會覺得十分色情,但若是自己要穿的話,實在不想那麼麻煩。

輕薄蕾絲從指間滑過,觸感比想像中更加柔軟。待布料貼上肌膚,微涼與細密紋理便讓她感到,這與運動胸圍的內衣觸感截然不同。

雖然陌生,卻不難受。

全身鏡裡的少女,雪白肌膚與黑色蕾絲形成鮮明對比。細密花紋沿著身體曲線服貼收攏,多出一種連她自己也覺得陌生的成熟氣息。

「只是內衣而已,有甚麼好害羞的……」

話雖如此,鏡中少女臉孔卻早已變紅了。

接著,葉雨安又換上床上的衣服。

寬鬆的白色長袖襯衫配上黑色V領針織背心,棕色長領巾垂落胸前。高腰西裝長褲則勾勒出纖細腰線,令本就修長的雙腿顯得更加俐落。

淺棕帶金的眼眸、披散在肩後的長髮,再配上這身黑白相間的衣著,確實有種安靜而知性的文學氣質。

不過是換了一套衣服,氛圍居然能截然不同。

即便葉雨安早已知道會十分適合自己,仍不免有些驚訝。

更微妙的是,外表看來端正知性,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件白色襯衫底下藏著一套風格截然不同的黑色蕾絲。

那份無人知曉的反差,令她產生了一種難以言明的羞恥與刺激。

「妳可以轉過來了。」

齒黑女立即放下雙手,轉身望向她。

木偶安靜了兩息,接著高興得在床上連續跳了幾下,兩隻木手拍得「啪啪」作響。

「有必要這麼誇張嗎?」

雖然嘴上這麼說,葉雨安卻微微揚起了嘴角。

齒黑女用力點頭,隨即跳下床,拉著她的褲腳往房門方向走,顯然迫不及待想向朱凱迪展示成果。

房門打開後,站在走廊等待的朱凱迪抬起頭。

她簡單掃視葉安一圈,接著輕輕一笑。

「很適合妳嘛。」

「也,也不看看是誰穿。」

葉雨安撓著臉頰旁髮絲回應道。

朱凱迪看著看著,視線若有若無地落向她襯衫領口。

「裡面,有穿嗎?」

「有啦!滿意了吧!?」

葉雨安彷彿不想再多談般,迅速穿好波鞋後,便拿起鞋櫃上車匙,推開了玄關大門。

「都要遲到了,快點走吧!」

「嗯。」

朱凱迪輕輕一笑,也穿起了鞋子。

葉雨安瞥了一眼那副捉摸不透的笑容,又捲了捲臉頰旁的髮絲。

雖然有些後知後覺,但女生距離感都這麼近的嗎?

居然連衣服裡面穿了甚麼內衣也要問!

想到朱凱迪是同性戀,以及說過她很有魅力,實在很難不往那方面去想。

當然,葉雨安也談不上對朱凱迪有戀愛情感,這本來就是日積月累下,才會產生的情感,不是嗎?

但只是肉慾的話,葉雨安和朱凱迪似乎都明確表示過,有被彼此身體所吸引……

等等,這難道是只要詢問一下,便能立刻上本壘的狀況嗎?

過於合理卻大膽的猜測,讓葉雨安腦袋瞬間短路。

走在後面的朱凱迪險些撞上她。

「又怎麼了?」

「沒、沒甚麼。」

「妳耳朵為甚麼這麼紅?」

「都說沒甚麼了!」

葉雨安按下升降機按鈕,拚命把方才那個危險念頭趕出腦海。

即便彼此都覺得身體有魅力,朱凱迪說過不介意單純的肉體關係,也不代表一定能上本壘。

更何況,她們才剛開始同居。

從她即便經濟有困難,也想報答自己和張天朗等人,不難看出她是有恩必報的女孩。

萬一朱凱迪因為她是屋主,為了報答讓她幾乎免費住在她家裡,所以不好意思拒絕呢?

甚至一旦發生關係,讓她作為租客的性質,變成出賣肉體換來居住的性質呢?

即便她嘴上再怎麼說不用在意,朱凱迪肯定也會多少看她眼色的。

這與葉雨安意願無關,而是權力上的不平衡所導致的問題。

她並不希望朱凱迪事事看她臉色,更不願兩人的關係走到無法挽回的地步。

而且,就算萬一,萬一朱凱迪會和她發生關係,並不是因為她是屋主,而是純粹地被她身體所吸引……與一般炮友不同,她們可是住在同一屋簷下的室友關係。

每天早上會在餐桌旁碰面,晚上會共用浴室與客廳,連雪櫃裏的食物和待洗衣物也無法完全分開。

要是因為打過炮後覺得尷尬,她們甚至無處可逃!

更何況,朱凱迪即使表現得再怎樣從容,終究也只是個二十歲的年輕女生。

她依然可能後悔,混亂,甚至因為程文靜而產生罪惡感。

至於葉雨安自己,更沒有資格裝作甚麼成熟老手。

前世活了二十四年,卻連女生的手也沒有牽過。

前晚才第一次探索這副身體,今天便開始幻想與室友建立肉體關係,怎麼看都像是被初嘗滋味後的情慾沖昏了頭腦。

她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能把性與感情分開,甚至不懂如何分辨自己感受到的感情,是性還是愛!

萬一嘴上說只是身體關係,真正發生後卻開始在意朱凱迪與其他女生親近,那才是最麻煩的情況。

叮。

升降機門在兩人面前緩緩打開。

朱凱迪走進去,轉身看向仍站在外面的葉雨安。

「不進來嗎?」

「來了。」

葉雨安撓了撓頭,走進了升降機。

她早已預想過,多了一名女性室友後,自己的生活必然會產生變化。

兩個人的生活習慣不可能完全相同,日後免不了需要磨合,甚至偶爾爭吵。當初答應收留朱凱迪時,她便已經做好了面對這些改變的心理準備。

但目前的煩惱,實在遠遠超出她當初的預想。

誰能想到,同居不到兩天,她便開始認真思考自己能不能與室友建立肉體關係,以及一旦跨過那條界線,彼此還能不能維持現在的相處方式?

屌,這該死的荷爾蒙啊。

不管怎麼想,這都不是上學快要遲到時該思考的問題,也不是一時三刻能得出答案的問題。

所以現在先將這個問題放一旁,先專注在教授點名前,趕到C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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