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明天中午准备回去?」
「嗯。」
提前了一天,我规规矩矩地写好了离校申请。
现在请夏恩帮忙检查申请单上是否有填错的地方。
「因为妹妹生日啊……」
崔夏恩大概已经完全习惯了我的独特逻辑。
「你一年到头就这点私人时间,还全给家里了。」
我没有反驳,这的确是事实。
「看完了,没有问题。」
她拍了拍我的肩。
「像你这样几乎不离校的人,应该很容易就通过了吧。」
「但愿如此。」
等到了真正的星期六,也确实如夏恩所料。
宿舍老师对我的申请批得很快,几乎没怎么看就盖上了章。
随手收拾一下房间,也没什么太多要带回去的东西。
我确实要回家里了。
见许久未见的父母,还有妹妹们。
……
车子开出校园时,并没有想象中的轻松感。
距离我上高中以来,已经过去了快一年多。
但高中的时间总是无序的,除了迫近的考试倒计时外,我并不能感受到时间的真实流失。
当到达家门口时,我又有些莫名的犹豫。
一年多的每日通话,
从最开始的互相挂念,变成我单方面索取情绪的手段。
只是回去一趟。
我如此宽慰自己。
一切都没有改变。
钥匙转动门锁,轻轻推开。
暖气涌了出来。
先看见的是瑞雅,见到我回来,她乖乖地站直了身子。
瑞琳则是直接跑了过来,手抓着我的衣摆,仰着脸叫着「姐姐」。
「我回来了。」
我伸手摸了摸瑞琳的手,结果却是比我想象中的寒冷。
「你的手套呢?」
「放门口了。」
「要放回格子里,不然下次又找不到。」
我一边说,一边弯腰想把她的小靴子摆正。
瑞雅此时小声插了话。
「姐姐,其实都整理过了。」
「再检查一下比较好。」
稍微收拾了一下,我正式换好着装,向瑞琳的房间走去。
看见书桌上摊着打开的练习册和几支笔,
我下意识把笔收进笔筒,把练习册的边角对齐。
「坐姿也注意,弯着腰看书写字,对眼睛不好。」
瑞琳的声音很小,只是嘟囔着。
「姐姐一回来就说教……」
……
我的动作有一瞬间停住了。
不知道为什么。
不知道吗?……
我转过身,看见瑞琳微微抿着嘴,眼睛里有一点明显的不悦。
瑞雅则是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角,像是在无声提醒。
「……知道了。」
有些头晕,也许是过度学习到低血糖了吧。
我把笔筒放正,退出房间。
「先去洗手,等下吃饭。」
瑞琳没有再回答我,只是跟着瑞雅走了。
客厅里,父亲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母亲从厨房方向走出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回来就好。路上冷不冷?」
「不冷。」
「那就好。今天家里没什么事,你休息一下。」
呼……和预想的情况一样。
没有追问学校的近况,也没有提起最近的考试或排名。
自从我上高中以来,事情就这样自然而然地发生了。
父亲的继承人计划似乎全都转向了天赋更高的瑞雅。
他有足够的时间将一切资源交给自己的亲生女儿,
他甚至很快把视线转回了手里的文件,像是在处理一件并不需要我参与的事务。
我站在原地,忽然觉得手里好像少了点什么。
那些原本会压过来的、关于成绩、关于表现、关于「你应该做到更好」的期待,这会儿都轻飘飘地不在了。
也许这是我小时候一直想要的?
空气里只剩下暖气运转的细微声响,和瑞琳在远处小声跟瑞雅说话的声音。
李瑞雅和李瑞琳,也许当初取名字时就划好了一条界线。
我把外套挂好,走进厨房,开始做那些其实有人会做的事。
检查冰箱里的牛奶还够不够、把水果洗出来切盘、把瑞琳常喝的杯子拿出来烫一遍。
动作很熟练。
熟练到连自己都觉得,好像不这样做,就不知道手脚该往哪里放。
午饭后,瑞雅把我叫到她的房间。
门关上后,她站在书桌前,有些犹豫地开口。
「姐姐,其实……你不用因为我的生日就专门回来的。」
我有些感觉天旋地转。
「学校更重要。」
她继续说,语气很认真,也很体谅。
「家里有爸爸妈妈在,我很好。姐姐在学校好好的,我就安心了。」
李瑞雅已经比我记忆中又高了一些,说话的方式也越来越像一个会替别人考虑的人。
「我知道。」
我说出了我能说出的最简单的话语。
「只是想回来看看。」
瑞雅点点头,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地拥抱了我一下。
很平静。
很平静……
整个下午都很平静。
我陪瑞琳搭了一会儿积木,又看着瑞雅写了一页作业。
母亲在客厅处理一些事务,父亲短暂出现后又进了书房。
没有人再向我提起「你最近怎么样」「成绩如何」「未来有什么打算」。
很轻松吗?
也许是……
但心中莫名空落落的。
我的高中生活拒绝了所有无效社交,只是专心的做着不属于我能力范围的题目。
至少始终还有崔夏恩这个朋友。
也许我一直以来都在用家里的压力当做人生的支架,只是当这些东西消失时,我不太能够调整过来。
行动力、忍耐力、甚至每天强迫自己继续往前走的力气,似乎都还绕着「家庭」这两个字在转。
一旦家里不再需要我扮演那个必须达标的角色,我竟一时之间,有些找不到新的落点。
奇怪的感觉。
晚上,我们一起吃了简单的晚饭,又切了一块不大的蛋糕。
当蜡烛点燃的时候,瑞雅闭上眼睛许了愿。
瑞琳努力跟着一起吹气,结果把奶油吹到了自己鼻子上。
母亲笑着帮她擦,父亲难得说了两句祝福的话。
我坐在旁边,把瑞琳的奶油擦干净,又给瑞雅递了叉子。
全程维持着温和、可靠的样子。
「祝李瑞雅生日快乐。」
没有人看出我有什么不对。
没有人能看出我有什么不对。
周日上午,我按原定时间返回学校。
车子重新开进校园的时候,天阴着,像是要下雪,
自从15岁的那次雪之后,这片区域几乎没怎么正式下过雪。
我把行李放回宿舍,夏恩正坐在下桌前翻一本杂志,听见动静抬起头。
「回来了?」
「嗯。」
她看了我几秒,把杂志放下。
「脸色不太对。」
「没睡好。」
我把袋子放进衣柜,背对着她。
「路上堵了一下,晕车。」
「就这?」
「就这。」
我转过身,扯了扯嘴角。
「怎么,想我了?」
夏恩啧了一声,把杂志重新拿起来,遮住半张脸。
「谁想你。快点收拾,下午还有自习。」
我应了一声,开始把东西一件件归位。
动作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像一颗精妙的齿轮,只是速度稍慢了一些。
夏恩没有再追问。她只是在杂志后面多看了我一眼,然后把视线重新放回纸页上。
下午的自习依旧是重复的劳作,只有这样,我才能维持住那微不足道的学习水平。
而在晚上熄灯之后,房间陷入彻底的黑暗。
我躺在床上,盯着近在咫尺的天花板。
房间传来夏恩均匀的呼吸声,很轻。
白天被压下去的那些东西,开始一点一点浮上来。
父母不再把期待放在我身上的轻松,瑞雅懂事得让人无话可说的体贴,瑞琳那句「一回来就说教」的小小不悦,还有自己明明回来了,却发现好像并没有被真正需要的空落。
它们并不激烈,却顽固。
我是个好姐姐吗?
像水渗进墙缝,慢慢往深处走,留下细小却清晰的痕迹。
我在黑暗里闭着眼,听着自己的心跳。
裂痕似乎正在更深的地方,一点一点往下扎根。
而我能做的,依然只是把它们重新压回去,
以及等待第二天的铃声响起,
至少,顺利完成高中的学业。
我现在就要看到爆炸
妹妹怎么能这么不需要姐姐
要来了要来了
居,居然断在了这里……
急急急,我现在就想看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