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二次元周边门店是在回程岔路上撞见的，

玻璃窗上贴着新番海报，进门是痛袋和立牌的海洋。

空调把暖烘烘的塑料味吹到脸上，收银台后的店员抬头，

「欢迎……」

目光在我的身高和灰发上顿了顿，没有说完。

我已经很久没怎么碰这些了。

上一世知道的名字，这一世停在很早的阶段，

被接回李家之后，日子被课表、妹妹、私教和「不要给家里丢脸」塞满，

动画和游戏都成了很远的背景音。

货架上的新系列我大多叫不出，

只有角落的复古区还残留着一点熟悉的轮廓。

初代光美的旧版钥匙扣躺在盒里。

颜色比记忆中旧一点，包装边甚至有轻微折痕。

我盯着看了好几秒，忽然有种「还好你还在」的荒谬安心感，

旁边是些更老的月刊附录小册，纸张发黄。

我把钥匙扣和一本再版的设定小书一起拿起来，

又加了两个徽章，

只是因为手已经伸出去了，而我并不缺这点钱。

「就这些。」

结账的时候，店员扫码，笑着说，

「现在还买初代的人不多了，小妹妹也是从头追上来的？」

小妹妹……

我愣了一下，回，

「算……以前看过。」

「那就好，老东西有老东西的魂。」

纸袋又多了一个，我往外走，门口的风铃叮地一响。

继续漫无目的地走着，天色也渐渐暗淡了下来，

到了酒吧街附近了啊……

我看着周围炫目的灯光想着，

还没走出两步，有人叫住我。

「那个——」

是个短发女生，穿得很利落，

耳机挂在领口，眼神直白而不恶意。

她看了看我的外套、长裤、没有多余装饰的颈间，

声音压得恰到好处，

「请问……你是这边的吗？就是，圈子里的，我看你气质挺像，想认识一下，如果冒犯了就当我没说。」

我反应了半秒。

圈子、气质。

短袖外套长裤，一米五却站得很直。

啊。

她大概把我当成铁 T 了，

这里是les吧一条街么……

「……不是。」

我摇头，尽量说得清楚，

「你认错了，我是直的。」

「哦。」

她也不尴尬，倒是爽快退后半步，

「抱歉，看着太像了，那再见。」

人走了。

我站在酒吧门口，

看着自己的倒影——灰发、平板的穿衣线、被风掀起一点的外套下摆。

习惯还停在「怎样省事怎样来」的上一个版本里，

路人用他们的分类法贴标签，贴得越准确，我就越觉得哪里被看扁了。

什么啊，

我长成这个样都能被搭讪。

我把纸袋换了只手，继续往前走，

脚步却比来时沉一点。

自己以后肯定还有很多年，

就算不结婚，

至少……可以把外壳收拾得更像自己现在真正住着的这具身体。

要不要好好打扮一下呢。

可是我嫌麻烦……

花点钱就行？

之后再看吧。

傍晚的面馆在巷子深处，

玻璃门一推，热气和葱油味一起涌出来。

老板是中年男人，看见我，眼睛先一亮，随即皱眉，

「小孩？这么晚了家长呢？」

「……我是大学生。」

「大学生？」

他上下打量，满脸不信，

但从声音上又不能太否认我，

「行行行，当我没说，坐，吃什么？」

「海鲜面，不要太辣。」

「好。」

汤面很快上来，碗沿画着一圈便宜的蓝边，

老板大概是闲，又或者是真担心我被谁丢在外面，

擦着柜台问东问西。

哪一系的、住校外吗、今天怎么一个人、家里知道不知道。

我一边吃一边答，答得不算热络。

「英文学系。」

「住校外。」

「今天没课，自己随便走走。」

「家里知道。我成年了。」

说到成年两个字的时候，老板明显愣了一下，

又看了我的脸和肩线，像在脑内强制刷新年龄插件。

「成、成年了啊……那行，大学生不容易，面要是淡，说一声。」

「不淡。」

「吃完这碗，我送你一碟小菜，小孩子——不对，大学生，不能光吃面。」

小菜是辣白菜和一点煎蛋。

我道谢，把面见了底，

结账时老板少收了饮料钱，说「当开学礼」。

出巷子的时候，天已经完全暗了，

路灯一盏盏亮，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压得很短。

手里的袋子互相碰撞：地方史册子、明信片、二次元周边的旧钥匙扣、徽章、上午在文创店顺手买的书签，还有一瓶准备带回公寓的麦茶。

想买的都买了。

不用算计，也没有谁在旁边说「别乱花钱」，

账户的数字不会因为这一天的纸袋而发生任何值得在意的变化，

别让我染上奇怪的消费习惯啊……

回到公寓楼下，尹多喜的窗口亮着，

我则是回到自己的住所，

门一开，熟悉的楼道味，

地板蜡，以及一点点香薰。

进门，放下袋子，洗手，

把钥匙扣从包装里取出，挂在书包拉链上。

初代的颜色在灯下旧旧地亮着，像一枚不太合乎年龄的印章。

我看着它，忽然想笑，

笑完，在床上躺下，

这样的生活也不错。

课表会空，空档可以被脚步填满。

有人会热情，有人会认错，有人会在面里多放一片蛋。

我不缺钱，所以能把喜欢的旧东西买回家，

也能把「要不要好好打扮」这件事，之后直接干掉。

手机震了一下。

瑞雅：今天过得怎么样。

我看着对话框，

把江边的照片、鱼饼汤的照片、博物馆门票的边角依次发过去，最后打字，

我：随便逛了逛，吃了血肠汤饭和面，挺好的。

瑞雅：有青菜吗。

我：面里有。

瑞雅：那好，姐姐早点睡。

我：知道了。

又一条来自夏恩：第二天活下来了？

我：第二天，活着。

夏恩：行，别光吃饭团。

我看了眼垃圾桶里的面馆收据，

回：今天没有。

夏恩：可以。

对话框停在那里。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听了一会儿自己的心跳，和窗外很远的车声。

又一天结束了，

我闭上眼睛。

有钱有闲又没人管……

把日子慢慢走下去，好像也没有那么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