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死亡不在服务范畴之内
唉,又要加班,真是苦恼。
冒险者协会的雇佣合同第十四条写得明明白白——柜台小姐的工作时间截止到下午六点半。超出的每一分钟,如果协会不付加班费,我都拥有合理合法拒绝执行公务的权利。
但菲欧娜·安柏那一队押下的委托单出了问题。
那是一份C级的采集任务,延期交件要扣除整整一成的保证金。作为经办人,如果这份委托在我手里变成烂账,月底总结的话可是会被会长大人扣掉三枚银币的。为了那三枚银币,我不得不顶着这美誉练练的湿冷天气,踩着吱呀作响的木质楼梯,来到了这间散发着霉味的房间门前。
我抬手敲了敲门。
「菲欧娜队长?我是协会的三号柜台米娅。关于『银之城』接下的急件……」
我等了很久,依然无人回答。
我叹了口气,随后稍稍地整理了一番裙摆,随后推开了那扇虚掩着的木门。
视线穿过昏暗的油灯光线,落在了房间中央那张吱吱作响的单人床上。
然后,我停下了脚步,毕竟看到这一幕,我还是把想说的话都吞回了肚子里。虽然请别人的房间还不发出声音有点不太礼貌,但我想现在房间的主人应该不会太在意这一点,而且,这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作为在托兰处理不少冒险者的死亡报告,同时也见识过各种奇形怪状魔物尸体的人,我的心理承受能力算是不错的。但眼前的画面,依然超出了所谓「常识」这一词汇大体包含的范畴之内。
圣职者菲欧娜·安柏正瘫躺在床上。
平时那个连说话都缩着肩膀很是胆小,递交报告时讲话总是扭扭捏捏,还会犯口吃的怯懦少女,此时此刻,已经完全找不到半点平时那副谨小慎微的影子了。
她的浅金色长发凌乱地散开在湿透的枕头上,几缕发丝被汗水黏在脖颈和嘴角边。她的双眼空洞地望着天花板,泛着一层水汽蒙蒙的泪光。
「啊……哈啊……别……等等……」
在她身上的,自然是一个男人,嘛,这好像是废话,不过,肯定是这样的不是吗?
总之,这个男人他看起来活得很好,好得甚至有点过分。
男人俯在菲欧娜身上,手掌紧紧握着菲奥娜她纤细的腰肢,即使我戴着眼镜也能看清,他每一次运动着腰,都沉重而毫无保留的贯穿与强硬撞击向菲奥娜,越野都让菲欧娜的腹部微微隆起起伏的轮廓。菲欧娜的身体随着对方的节奏被动地剧烈弹跳、起伏,循环往复。
「呜……不、不行了……要坏掉了……神啊……」
菲欧娜的双手死死抓着下方的被单,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随后又仿佛失去了所有支撑力一般,脱力地向上攀附,紧紧揽住了男人的后背。她的指甲在男人背部抓出红痕(唉,哪怕是看着我都觉得很疼,不过我想那个男人应该不太会在乎),她的光露露的双腿也不自觉地死死缠在男人的腰间,随着那近乎蛮横的动作而剧烈地痉挛着。
在圣职者的教义里,节制与纯洁是高尚的品德。
但现在的菲欧娜,大概不符合吧。
她的理智显然已经被这种纯粹而强烈的肉体冲撞之下,彻底消散了。
「慢……慢一点……太深了……啊呀……!」
当男人的动作突然加剧,将她整个人往前猛推、深深顶入最底端时,菲欧娜的后背瞬间绷成了一道紧绷的弧线。她的双脚趾尖紧紧蜷缩起来,喉咙里发出了一道高亢而沙哑的尖叫,口水顺着嘴角滑落,眼神陷入了片失神的空白。
在这间狭小潮湿的旅馆房间里,她完全沦为了欲望与本能支配的奴仆。
每一次被抽离,她都会发出不知是痛苦还是求饶的呼唤;而当对方再次重重撞入时,她又会本能地拱起腰肢去迎合,伴随着难以自抑的痉挛与抽搐,许许多多复杂的东西都融合在了一起。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当然,也不太想知道。
「不可以……那里……要溢出来了……啊哈……!救、救命……」
她哭喊着,却又在极度的快感中昂起头。
……这就是所谓的「被玩坏了」吧。
我还是从那个男人的口中听到的这个词,倒是觉得用来形容眼前的菲欧娜实在再合适不过。
那个教我新鲜词汇的男人似乎注意到了门口的动静,但他连头都没回,只是动作停顿了一会儿,随后便以更快的频率继续着他的动作。
菲欧娜在哭,但嘴里溢出的却是带有极致快感与求欢意味的声音。
我站在门框旁边,默默地看着这一幕。
说实话,我早就有意料是这样了,所以我实在不太想踏进这个房间。
「打扰两位了。」
我用平时在柜台前接客的标准语调开口。
「菲欧娜队长,关于『银之城』一个月前签署的委托,截止日期是今天傍晚六点。目前距离截止时间已经过去了四十二分钟。」
菲欧娜的身体剧烈地震颤了一下。
听到我的声音,她似乎努力想把视线转向门这边。
「米……米娅……?不……不要看……啊啊!!」
话还没说完,男人突如其来的拍打就让她所有的言语瞬间化作了嘹亮的尖叫。
是的,我没有看错。
这个男人在像教训小孩一样,不断地拍打着菲奥娜的屁股。
菲奥娜的身体好像变得更加奇怪了,她整个人似乎完全陷入了某种神志不清的失控抽搐中,只能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由于延期,协会将按照规章扣除十个银币的违约金。」
我继续翻动着手中的记录板。
「请问『银之城』小队是申请延期,还是直接选择放弃该委托?」
男人终于转过了半张脸。
「放弃。」他说。
他的声音我有点难以描述,总之,听起来就不像是好人。
事实上,他也的确不是什么好人。
「好的。」
我在表格的「放弃委托」那一栏划了一道横线。
「违约金将从菲欧娜队长的保证金账户里扣除。另外,鉴于该委托具有时效性,放弃后三个月内,『银之城』将无法再次接取同类B级采集任务。」
菲欧娜在男人身下发出了最后一声近乎哀鸣般的余音:
「嗯呜……神啊……原谅我……啊……哈啊……」
她在男人又一次毫无保留的进攻下彻底松弛下去,只剩下胸口在急促地起伏,以及私密处不受控制地分泌着湿润的液体。
她连回答我的力气都没有了。
或者说,她现在的脑子里除了那个男人之外,大概已经装不下任何关于冒险者协会的事情了。
「那么,手续已经确认完毕。」
「祝两位夜晚愉快。顺便提醒一句,按托兰镇的治安管理条例,晚上十点之后请尽量降低噪音,否则邻居可能会向警备队投诉。」
我合上文件夹,将笔插回胸前的口袋里,最后看了那个男人一眼。
「顺便提醒您一句,先生。死者在协会的档案里是不享有任何民事权利的,但如果您损坏了旅店的床板,旅店老板依然有权向协会保卫处申请强制拘留,那将产生额外的治安管理费,每小时六个铜币。冒险者并不会代您支付这类费用。」
男人似乎毫不在意我的话,只是将精疲力竭却又再次被点燃情欲的菲欧娜重新拽入了新一轮没有尽头的沉沦之中。
「啊啊!又进来了……太深了……大人……再用力一点……」
我退回走廊,顺手为他们关上了门。
隔着厚重的木门,里面再次传来了菲欧娜那已经沦为本能的娇喘与抽泣。
我站在走廊里,理了理制服的上衣和裙摆。
——异世界,死而复生,失去理智的圣职者。
这些词汇在我的脑海里过了一遍,然后被我迅速归类到了「与工作无关的杂事」那一栏里。
只要不影响我的薪水和考勤,哪怕这个小镇明天被魔王占领了,我都无所谓。
我转过身,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下了楼,然后,我想起了一件事。虽然这件事说了也没什么用,但起码这几天内,起码就在这几天内,也让菲奥娜不至于被关押进牢狱当中吧,她之前算是不那么令人厌恶的冒险者,跟她一起工作也令我身心愉悦,所以,这也算是我对她的小小的帮忙。仅此而已。
我走到柜台前,向老板打了个招呼。
「老板,虽然有些不太好……但我觉得房间的隔音应该换一下了吧?」
老板看着我,很是纳闷,我用手指了指上面,他立刻便反应过来了。
「米娅小姐说的挺对,的确该换一下了,我今后就会准备。」
说完之后,我便向着深夜那片静谧的街道走去。
真是麻烦透顶。
菲奥娜这个委托,害得我加班了。
我美好的下班时间啊——!
——至于事情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那恐怕得从某年某月某日的早晨,那个推开协会大门的男人身上说起了。
*
我叫米娅诺瓦·贝尔蒙特。
由于我对称呼什么的并不在意,加之这个名字发音起来有些不顺口,所以身边认识我的人几乎都叫我米娅。只有签合同、填登记表的时候,我才会把全名一笔一画地写出来。
我出生在边境的小镇托兰,也一直在这里长大。
说是边境,其实离国境线还有三天的马车路程。我还记得以前的时候,父亲跟着商队带我去国境线的时候,望着辽阔到完全没有边际的旷野,父亲说这儿还真是世界的边缘啊。总之,魔物、战争之类的事情,对托兰的居民来说基本都是听来的。不同于我曾经在领主大人那儿见到的城墙,托兰完完全全是个小型集镇,就连城墙这种程度的防御也是不存在的,自然,同样像是骑士团亦没有驻扎此地的义务,历史上从未出过达官显贵,更甚者是说名人吧,因此也更不存在出名的古迹了。
镇上的老人说,最早有人在这里定居,是因为马车在半路上坏了,那些人见托兰环境优渥便懒得再走,就留了下来。
这个说法是真是假,我不知道。不过它听起来确实像是托兰会有的故事。
而且我很喜欢这个说法。
一座因为轮子坏掉而诞生的小镇,无论怎么想,都不像是会发生大事的地方。
*
我家在镇上开杂货铺。
店面不大,卖盐、蜡烛、麻绳、针线、肥皂之类的日用品。父亲负责招呼客人,母亲负责记账。我是家里的独女,大概在认字之后,我从学堂放学回来就得在店里帮忙看柜台,工作的内容大概是……找零、包货、看店之类的,当然最重要的其实是记下赊账客人的名字。因为都是街坊邻居的,赊账这种事情总是在所难免呀。
所以,坐在柜台后面这件事,我从小就很熟练了。
我的过去其实没什么可说的。平平凡凡,简简单单,一眼就能望到头的生活似乎是非常好的说明。不过我这样说的话,我想也没有多少意义,具体举例要实在的多,我并非没有遇到过魔物,史莱姆那种程度的还是遇到过的,不过也只是遇到过,要战斗的话我怕是根本无法打得过史莱姆吧。至于那种影响全世界的大事……很抱歉,迄今为止的人生我从没有被卷进去过哪怕一次,自然也不会存在像是流行小说里会出现的那种桥段——在某一天突然发现自己有魔法天赋,然后成为讨伐想要毁灭世界的坏蛋的那种人。总之,诸如「英雄」、「勇者」这类词汇,对我来说是相当遥远的存在。
如果一定要挑一件大事,大概就是这个了。十二岁那年我跟朋友边走路边聊天,大概是因为讲的过于起劲了吧,我不小心从学堂的楼梯上摔下来,左手骨折了一个月,十四岁的时候,我不得不开始佩戴眼镜,医师说是晚上看书用眼过度导致的不可逆的损害。
我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平凡的人生最大的好处,就是不会出意外,不出意外的话无论怎么说都是最好的,反正托兰的人无不会这样想。
十八岁那年,我参加了冒险者协会托兰分部的职员考试。
考试内容有算术、文书、协会法规、魔物分类,最后还有面试。那一年分部只招一个人,报名的有三十七个。
我考了第一名。
为了这场考试,我准备了整整一年。店里没客人的时候背法规,吃饭的时候看魔物图鉴,几乎把所有时间都花在了备考上面,然后就理所当然地考上了,就这么简单。
为什么这么努力呢?很大程度上是我不太想要继承店铺吧,虽然我也清楚这是逃不掉的事,但我想至少再晚一点,年纪轻轻就被人叫老板娘总感觉有些不太对。
所以我很珍惜现在的一切。
在这个世界上,柜台小姐算是女性能找到的最好的工作之一。薪水比镇上大部分男人都高,每个月按时发放;工作内容也是归协会管,不用看哪个老板的脸色;不用下田,不用在厨房里站一整天,更不用拿起武器去和魔物拼命。镇上的阿姨们提到我,都会说「贝尔蒙特家那个在协会上班的女儿」。在托兰,「在协会上班」是一句能拿出来炫耀的话。
然后就是制服了。
浅蓝色的短外套,白衬衫配缎面领结,搭配上深褐色的百褶裙,胸前别着协会的银色徽章。老实说,这套制服也是我当初报考的理由之一。第一次穿上的时候,我在镜子前面转了好几圈。
当然,现在已经不会了。穿了两年多了都,再可爱的衣服也只是工作服。
人类就是这种喜新厌旧的生物。
我的工作本身也不复杂。坐在柜台后面,受理委托,发放委托,核对报告,结算报酬。冒险者完成为委托回来之后,我就负责确认他们带来的东西和单子对不对得上,然后把钱算清楚。
最重要的是保持笑容。
这是入职第一天前辈教我的。不管对方是什么样的人,不论对方对你有多凶,亦或是身上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臭味,你们身为柜台小姐都要笑着说「辛苦了」。一开始我觉得很累,后来就习惯了。现在每天早上换上制服,我就会自然地进入那种状态。总有一种被工作驯服了的感觉,不过有时候被驯服也是一件好事,反正不用再去想些乱七八糟的事。
这不是虚伪,只是工作,我深谙此道。比如说,从小到大我都看着父亲如何在店里对每个客人热情招待,又如何晚上在楼上的时候连话都懒得多说,这是一样的道理。
总之,我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
稳定的工作,不错的收入,平静的小镇,一切都看起来是那么的美妙与美好,仿佛就是为我这样的庸庸碌碌之辈量身定做似的。像我这样注定与书本上描绘的那些经历传奇无缘的人,大概最想得到也就这些了。我甚至想过,如果没有什么意外,我大概会在这个柜台后面一直坐到退休。
——那个时候的我,确实是这么想的。
*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早晨。
协会大厅里人不多,有两个冒险者在争论哥布林的左耳能不能单独当作讨伐证明。这当然是不能的,必须左右耳一对,这写在规章第三章里,我可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那天我坐在三号柜台后面,一边喝红茶,一边整理前一天的需要结算的委托。
大门被推开了,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
这个铃铛每天要响几百次,平时根本没人会抬头看。但是那天早上,大厅里所有人都转过了头。
进来的是一个金发的年轻男人。
他穿着一件破得很厉害的法师袍,走起路来也是摇摇晃晃,而且脸红得不正常,离他还有好几步远,我就闻到了很重的酒味。
喝醉了的男人,这是我的第一反应。
有一说一,我真的很讨厌酒味,所以我对这个男人虽然有印象,但是一点好感都没有。
他看到了柜台,就朝这边冲了过来。说是冲,其实是整个人往前扑,脚步完全跟不上。他撞在柜台边上,巨大的冲击力让我的茶杯差点被撞翻,我赶紧伸手扶住。
「委……托……」他说。
「你好,我是米娅。」我拿出标准的笑容,「请问您是要发布委托,还是承接委托呢?」
「我……要接……那个……」
「好的,请出示您的冒险者证。」
「……接……不对……我是说……」
他后面说的话,我基本听不懂。一个词说到一半就断了,接着是含混的喘气声,然后又冒出几个完全听不到的词汇。
我尽量保持着笑容,等他把话说完。
然而他没能说完,紧接着便直接倒在了地上。
第一个跑过来的是菲欧娜·安柏。
她是C级小队「银之城」的队长,职业是圣职者。她有一头浅金色的头发,个子很矮,大概只到我的下巴。登记簿上写着她二十三岁,这是我亲手核对过的,但她怎么看都像个十五六岁的小女孩。
说实话,我一直搞不懂她为什么会当队长。
她说话声音很小,别人大声问她问题,她会很是慌慌张张地抓着衣服然后再回答。
不过,见过「银之城」的其他成员之后,我就不奇怪了。
他们的剑士坚持说自己的剑是去世的未婚妻转世;盗贼不管说什么,最后都要加一句「要不要赌一把」;魔法师据说三年没开过口,跟人交流全靠所谓的「意念」……大概就是一种看别人的眼神就能够交流的方式?我反正完全做不到。
在这样的队伍里,能正常地把报告交到柜台上的人只有她一个,所以她是队长,就这么简单
菲欧娜跪在那个男人身边,先把耳朵贴到他胸口听了听,又翻开他的眼皮看,再用手指按住他脖子上的脉搏。她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快,也很熟练,和平时那个畏畏缩缩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嘛,毕竟是圣职者嘛,处理伤员这一块还是很专业的。
「这不是宿醉了……」她小声说。
「……他的身体里面,已经……」
她没说下去,只是把双手放在他的胸口上,开始咏唱。
治愈魔法的光是淡金色的,很柔和。我在协会见过很多次,这种魔法相当神奇,断掉的骨头能接上,伤口也能合拢,被毒蛇咬了的冒险者,第二天照样能来领报酬。
所以我当时觉得,应该没事。
菲奥娜也算是托兰镇小有名气的圣职者了,这种程度对于她的能力来说应该完全没有问题。
受神赐福的光落在男人的胸口上。然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治愈魔法失败的时候,光会闪几下然后熄掉,这我自然也是见过。但这次不一样。魔法确实生效了,光也没有熄灭,他却一点好转的迹象都没有,好像他的身体已经不再接受任何治疗了。
菲欧娜咬着嘴唇,又咏唱了一次,然后是第三次。
「……还有救吗?」我问。
「……呜……不,不知道,我、我会加油的!」
「这样啊。」
大厅里没人说话,所有人似乎都闭上嘴。
在生死关头这一块,人类总是有着出奇的默契。
随后,我看到那个男人似乎眼睛睁开了,旋即又合上。
「……异……世界……」
他的声音很轻,我得蹲下来才能勉强听见。
「……为什么……我会……期待……这种东西……」
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异世界?是某个地方的名字吗?还是他喝醉了在说胡话?
不过,人快死的时候说的话,本来也不一定要让别人听懂。
他的视线慢慢移动,最后停在了菲欧娜的脸上。
有那么一瞬间,他的表情变得很平静,甚至有点像是松了一口气。
我以为他要说谢谢,或者喊出某个人的名字。
「……拜托……最后……能不能……用你的脚……踩我一下……」
*
我在协会工作了三年,处理过十一份死亡报告,大部分冒险者临死前说的话我都读过。
有人喊妈妈,有人骂魔物,有人只是说好冷。
但是让我犹豫要不要记成「性骚扰」的遗言,这还是第一次。
当然,最后我没有这么写。
死人是不能被投诉的,规章上就是这么规定的。
大厅里安静了很久,然后有人摘下了帽子,接着是第二个人、第三个人。冒险者的哀悼方式很简单:有帽子的摘帽子,没帽子的就把手放在胸口,然后再把杯子里的酒往地上倒一点。
菲欧娜还跪在那里,手放在他的胸口上。她的脸很红,我不知道她是难过还是害羞,可能两种都有吧。
「银之城」的盗贼在旁边小声说了句「要不要赌一把」,然后被剑士从后面踢了一脚。
大概这就是他们的哀悼方式。
「米娅。」
会长在二楼的栏杆边探出头来。格雷戈里会长是个秃头的中年人,听说年轻时是A级斧战士,现在每天的工作是盖章和算账。
「这个交给你处理。」
「好的。」我回答。
这算不算柜台小姐的工作,我也说不清楚。不过在托兰分部,只要是不知道该交给谁的事,最后都会落到三号柜台。
而三号柜台就是我。
处理死去的冒险者,流程其实很固定:确认身份、清点遗物、联系教会、写死亡报告、注销冒险者证。说白了就是填表和盖章,只是比平时多几张表。
正如前面所说,我处理过十一份死亡报告。
但那十一个人,都是死在外面的。有的是队友把遗体背了回来,有的只带回了一块冒险者证,还有的连冒险者证都没有,只有一句「他没能回来」。我要做的,只是在柜台后面把表格填好。
有人死在我面前,这还是第一次。
我从柜台下面的柜子里拿出一套表格,分别是死亡确认书、遗物清单、冒险者证注销申请书,还有一张互助金申请书,然后我又拿出一副皮手套。那是平时清点魔物素材时用的。用处理魔物的手套去碰一个人,好像有点失礼。但是规章里没有写处理遗体应该戴什么手套,所以我姑且就用了这一副。
首先要确认身份。
冒险者证在法师袍的内袋里。
我把冒险者证拿出来,正面印着一个大大的「A」。
A级,整个托兰分部登记在册的A级冒险者只有两个,他是其中之一。
我去后面的档案柜里找到了他的登记资料。
姓名、年龄、职业、等级,都写得很清楚。二十二岁,魔法师,半年前从王都分部转到托兰分部,紧急联络人一栏是无。
出身地那一栏,写着几个我不认识的字。旁边有王都分部的职员留下的备注,只有两个字:不明。
没有联络人,也就不用写通知信了,流程可以少一步。
我在这么想的时候,稍微停了一下笔,然后我继续写了下去。
死亡确认书上,需要有一个在场的治愈职业者签名。我把表格和羽毛笔递给菲欧娜。她还坐在地上,眼睛红红的,脸颊也红红的。
「请在这里签名。」
「……嗯。」
她签得很慢,字比平时还要小。
「死因那一栏,要怎么写?」我问。
「……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
「他的身体里面……空空的。」菲欧娜想了很久才说,「完全感受不到马纳……似乎很早以前就已经坏掉了,只是一直撑到了今天。」
我在死因那一栏写上「衰竭(原因不明)」。这是规章允许的写法,虽然不太好看。
菲欧娜看着我写完,犹豫了一下,又小声问:
「那个……他最后说的那句话……也要写进去吗?」
「不用。」菲奥娜立刻回答。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她回答地这么快。
「……太好了。」
她松了一口气,好像这才是今天最让她担心的事。
接下来是搬运遗体。协会的地下室有一个安置间,平时是空的,一年大概会用上一两次。钥匙挂在我的柜台下面的钩子上。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挂在三号柜台,大概是因为很久以前,也有人不知道该把它交给谁吧。
杂务工多尔夫大叔抬着上半身,我喊来了「银之城」的剑士帮忙,他虽然是个怪人,但喊他来帮忙是一定会来的,听菲奥娜说他似乎不太会拒绝女孩子来着?呃,这应该不算是职务利用吧?不过他说他的剑告诉他,这个男人太轻了,似乎失去了灵魂只剩下肉体,我不知道剑是怎么知道的。不过被抬下去的那个人,看上去确实不重的样子。
然后是遗物。破破烂烂的法师袍一件,空钱袋一个,还有一个木头酒杯。杯底烙着「老骑士酒馆」的标记,是镇上那家酒馆的东西,大概是他顺手带出来的。
所有的遗物就这些。
一个A级冒险者全部的东西加起来,还装不满一个木箱。
我把东西放进箱子,贴上写着日期和名字的标签,拿到后面的仓库,放在第二层架子上。
中午的时候,「老骑士酒馆」的老板来了。
消息在托兰传得很快。他站在柜台前面,手里捏着一张纸,脸上的表情有点为难。
「那小子在我那里还有一笔酒钱没付。」他说,「我知道现在说这个不太合适……」
「没关系。冒险者身故时留下的欠款,可以从他在协会的存款里偿还。请您填一下这张债权申报书。」
我顺便查了一下他的存款记录。
半年前他刚到托兰的时候,账户里的数字足够在镇上买下一栋房子。之后每隔几天就取一次钱,一次比一次少,但从来没有存进去过。
现在的余额是几十枚铜币。
我把数字告诉了老板。他看着手里的账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折起来,塞回了口袋。
「算了,就当是我请他的送行酒吧。」
我还是让他把申报书填完了,规定就是规定。而且我是在杂货铺长大的,我知道一笔收不回来的账会让人难受多久。至少,应该留下一个记录。
老板走了以后,我填好了互助金申请书。在协会登记过的冒险者,死后可以用互助金下葬在教会东边坡上的公共墓地。那里的墓碑都是一样的大小、一样的形状,只有上面的名字不一样。
我让跑腿的少年去教会通知。傍晚,教会的人来把他抬走了。菲欧娜一直跟在担架后面,送到了门口。
最后剩下的,是冒险者证的注销。
注销需要教会开具的死亡证明,证明要到明天上午才会送来。所以那张冒险者证今晚要锁在我的抽屉里,等明天盖完章,再和其他资料一起放进档案柜。
我锁上抽屉,把钥匙收好,在交接簿上写下「已处理」。
写完之后,我就没有再去想那个名字了。
*
那天晚上,我在家里泡澡。杂货铺二楼有个小浴室,浴缸是铜的,好像是父亲十年前从旧货商那里买来的。浴缸边上有一块凹进去的地方,据说是前主人喝醉了用头撞的。我不太信,但每次泡澡还是会下意识地避开那一侧。
我把眼镜摘下来放在窗台上,整个人往下沉,让热水没过肩膀。
一天之中,我最喜欢的就是这段时间。
但是那天,我脑子里一直在想那个男人的事。
其实我早就见过他。大概半年前,他开始出现在托兰。听说他是A级冒险者,这在托兰可是稀罕事,一开始大家都挺兴奋的。镇长派人来问过他打算待多久,酒馆老板给他留了最好的位子,协会也特地在委托板上贴了几张报酬很高的高难度委托,就等着他来解决呢。
结果,他一个委托都没接。
整整半年,一个都没有。
在我的印象里,他白天要么一整天都不见人,要么就坐在大厅靠窗的那张桌子边喝酒。有时他一个人喝,有时拉上路过的冒险者一起喝。偶尔他会盯着窗外看很久,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至于晚上他去了哪里、干了什么,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晚上是下班时间,不在柜台小姐的服务范围之内。协会要是希望我连冒险者晚上的生活都管,那得先付加班费。而在托兰这种地方,支付柜台小姐的加班费显然是没有什么必要的。
所以,对于他今天的下场,我并不意外。
一个不知道为什么失去了干劲的冒险者,每天喝酒,把钱花光,再去借钱接着喝,最后在某个早上倒在了协会的柜台前面。这种事,协会的档案柜里多的是。
——失去干劲,失去目标,失去信念,失去成为人的资格。
这些词我在报告里经常看到,但我其实不太明白那是什么感觉。
因为我好像从来就没有过那种东西。
没有信念的人,也就不会失去信念。
这么一想,平凡好像还挺划算的。
——异世界……为什么会期待这种东西。
我在心里把他那句话又念了一遍,还是想不明白。
算了,想不明白就不想了。
那是他的事,不是我的事。
明天还要早起上班。
我往浴缸里闭上眼睛,继续享受这难得的休息时间。
*
隔天早上。天还是有点阴,我还是准时推开了协会的大门。
门铃响了一声。
我跟值夜班的门卫打了招呼,穿过大厅,走进里屋。换上外套,系好领结,别上徽章,再对着镜子确认眼镜没歪,头发没乱,全部完美无缺。
然后,我在镜子面前把工作用的笑容挂到脸上。
我回到柜台坐下,拿起昨天没整理完的结算单。
直到抬起头的时候,我才注意到。
大厅里,靠窗的那张桌子。
一个金发的年轻男人坐在桌子上,正在喝酒,他穿着破破烂烂的法师袍,手里拿着一个木头酒杯。
他看起来悠闲得很,就好像昨天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