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賽蕾娜的告別♡♡♡♥︎

謝伊安的意識從那片灰濛濛的昏沉裡一點一點浮上來,像從很深的水底慢慢往上蹬,耳邊還嗡嗡響著自己血管的聲音。他先感覺到的是腹部那兩隻手——維蕾莎的掌心偏涼,賽蕾娜的指尖溫熱,隔著一層薄薄的肚皮疊在一起,壓得他鼓脹的下腹酸軟又踏實。然後他才感覺到自己後穴還在斷斷續續地收縮,肉褶一張一合,又擠出一小股濁白的液體,沿著腿根往下淌,涼涼的,癢癢的。


他沒有睜開眼睛,只是從喉嚨裡擠出一聲很輕的、帶著鼻音的哼聲。


喘了好一陣子,他的呼吸才慢慢穩下來。胸口不再起伏得那麼劇烈,腿根的痙攣也終於緩成了細微的顫抖。他本以為這樣就結束了——今晚已經夠了,再多他大概會真的昏過去。可就在他準備放鬆身體、任由自己被睏意拖進睡眠裡的時候,一股很熟悉的感覺從腹腔深處慢慢浮上來。


不是疼痛。也不是疲勞。是癢。


是那種被撐開過、被灌滿過、被狠狠摩擦過之後,明明已經過載到痠麻,卻又在痠麻底下悄悄甦醒過來的、細絲一樣的癢。他的後穴又輕輕縮了一下,這次不是為了排精,而是為了——想咬住什麼。想被填滿。想再來一次。


謝伊安猛地睜開眼睛。


他低頭看向自己腿間。床單已經濕了一大片,濁白的精液混著透明的腸液在羊毛氈上暈開一灘不規則的深色水痕。他的腿根還在微微發抖,膝蓋跪得發紅,可那個被操開了一整夜的穴口卻還在——還在張合。像一張貪婪的小嘴,一縮一放,一縮一放,把殘留在深處的白濁一小股一小股地往外推,推出咕啾咕啾的水聲。


他盯著那張合的穴口看了好幾秒,臉上的血色一層一層往上疊。羞恥先湧上來,把他的耳尖燒得通紅;然後是困惑——他明明已經被做到腿都軟了,為什麼身體還在叫囂著不夠?最後浮上來的是一種他自己都不敢承認的、赤裸裸的貪婪。他想要更多。他還沒有滿足。


謝伊安猛地抬起手臂,橫著遮住自己的眼睛,把半張臉埋進臂彎裡。他的聲音從手臂底下悶悶地傳出來,顫抖得厲害,卻一字一字說得很清楚:「那個、可以繼續……沒關係,我也還沒滿足……再激烈一點也沒關係。」


說完最後一個字,他把臉整個埋進臂彎裡,肩膀縮起來,後頸紅得像被火烤過。


寢室裡安靜了大概兩秒。


賽蕾娜先笑了。那聲笑從喉間溢出來,不高,帶著一點慵懶的沙啞,像貓在呼嚕。她伸出手,指尖沿著謝伊安汗濕的背脊慢慢往下滑,停在尾椎的位置,輕輕按了一下。「比我想像的更貪心呢,謝伊安。」她的語氣還是那麼從容,每個字都裹著一層天鵝絨般柔軟的優雅,可那雙紫羅蘭色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不像話,裡面全是「我就知道」的篤定。


維蕾莎一句話都沒說。


她只是低頭看著謝伊安那張合不止的穴口,赤紅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寢室裡暗沉下來,瞳孔微微收縮,像猛禽鎖定了獵物。她按在他腹部上的手移開了,下一秒便扣住了他的腰。那雙手勁道極大,五指陷進他腰側的軟肉裡,把他整個人往後一拖。謝伊安悶哼出聲,手臂從臉上滑落,十指慌亂地抓住床單,還來不及穩住身體,維蕾莎那根根本沒有完全消退的巨根已經從後方撞了進來。


「嗯——!」


不是插。是撞。龜頭撐開穴口那圈還在收縮的肉褶,一路碾過腸壁,把裡面殘留的精液全部擠出來,發出噗滋一聲又濕又響的水音。謝伊安的腰猛地塌下去,上半身趴在床上,臀部卻本能地往上翹,後穴緊緊咬住那根粗得不像話的肉柱,腸壁一層一層絞上去,像在歡迎它回來。他的腹部再一次被撐出清晰的輪廓——從肋骨底下延伸到恥骨上方,一道微微隆起的弧線,在月光下連皮膚底下青色血管的紋路都看得一清二楚。


「這麼濕,根本不用前戲。」維蕾莎的聲音從他頭頂壓下來,冷得像刀背貼在皮膚上,可語氣裡藏著一絲極淡的滿意。她沒有急著抽插,只是把自己整根頂到最深,龜頭碾在腸道最裡面的彎折處,然後停在那裡不動,讓謝伊安自己去感受——她的尺寸、她的溫度、她血管鼓動的頻率。


謝伊安喘得說不出完整的句子。他能感覺到自己後穴正在絞緊她,每一道肉褶都在貪婪地收縮,像在試圖把她吞得更深。他能感覺到她的龜頭抵在他體內,冠狀溝那圈厚實的肉稜卡在他腸道最敏感的那一截,隨著呼吸微微磨蹭。他還能感覺到自己的陰莖在貞操鎖裡硬得發疼——鎖殼箍得死死的,連半點膨脹的空間都不給,快感和痛苦攪在一起,把他的眼眶逼出一層薄薄的水霧。


「啊、啊……主人、太深了、太——」


他的話沒能說完。維蕾莎開始動了。她抽出的幅度不大,只退了不到一半,又重重頂回去,龜頭碾著那處彎折反覆輾磨。每一次頂入都把他整個人往前撞,膝蓋在床單上拖出兩道皺褶,他的呻吟被撞得支離破碎,一個完整的字都湊不出來。


賽蕾娜沒有在一旁乾看著。她從謝伊安身後繞到他面前,在他趴在床上被維蕾莎撞得一聳一聳的時候,伸手捧起他的臉。謝伊安的視線模糊,只能勉強看到賽蕾娜那雙紫羅蘭色的眼眸離他很近,睫毛的影子落在她白皙的顴骨上。她俯下身,嘴唇貼近他的耳垂,聲音壓得又低又軟:「嘴,還記得怎麼用嗎?」


謝伊安眨了眨眼,睫毛上掛著的水珠滾下來。他當然記得。他張開嘴,舌頭伸出來,舌尖輕輕碰了一下賽蕾娜的下唇。賽蕾娜笑了,那聲笑從喉嚨深處溢出來,帶著寵溺和一點點得意。她往後退了一點,解開晨衣的繫帶,那根膚色潔白、長度驚人的陰莖從布料間彈出來,龜頭已經濕了,前端晶瑩的液體拉出一條細細的絲。包皮退到冠狀溝後方,露出粉白色的龜頭表面——還有冠狀溝裡積了一層乳白色的精垢,厚厚一圈,像凝固的蠟。


謝伊安沒有等她說話。他湊過去,伸出舌頭,舌尖從冠狀溝的邊緣開始,沿著那圈肉稜慢慢舔了一圈。精垢的味道又濃又腥,帶著賽蕾娜體液特有的微苦尾韻,黏在他的舌面上,要嚼一下才化得開。賽蕾娜深深吸了一口氣,手指插進他的頭髮裡,指尖輕輕搔著他的頭皮。


「嗯……舔乾淨。」她說,語氣還是一貫的從容,可聲音比剛才啞了一點。


謝伊安聽話地把她整根龜頭含進嘴裡,嘴唇箍住冠狀溝下方的凹槽,舌尖頂著馬眼來回碾磨。賽蕾娜仰起頭,銀白色的長髮從肩上滑落,垂在他背上,和維蕾莎的金髮混在一起。她的喉結滾了一下,一聲很輕的「啊」從唇縫裡漏出來,還沒落地就被她吞了回去。



維蕾莎從後方看著謝伊安趴在賽蕾娜腿間,臀部翹高,腰身塌陷,後穴緊緊含著她的巨根——她的嘴角動了動,沒有笑,只是眼底的暗紅色又深了一層。她抽插的節奏沒有因為賽蕾娜的加入而放慢,反而更快、更重、更不留情。每一次抽出都帶出一圈被撐得發白的腸壁,每一次插入都擠出噗滋噗滋的水聲,精液和腸液混在一起,沿著謝伊安的腿根往下流,在她每一次撞擊的時候濺上她的小腹。


賽蕾娜也沒打算輸。她注意到維蕾莎的節奏加快了,便扣住謝伊安的後腦,把自己往他喉嚨深處送。謝伊安的嘴被塞得滿滿的,只能從鼻子裡發出嗯嗯的悶音,喉嚨本能地收縮,擠壓著賽蕾娜的龜頭。賽蕾娜倒吸一口氣,腹肌繃緊,白皙的陰莖在他口腔裡又脹了一圈,馬眼滲出的前液混著他的唾液從嘴角溢出來,沿著下巴滴到床單上。


兩人像是約好了一樣,開始了無聲的較勁。維蕾莎撞得更深,賽蕾娜就頂得更快;維蕾莎掰開謝伊安的臀瓣、讓自己整根沒入,賽蕾娜就捧著他的臉、把自己塞進他喉嚨最深處,讓他連吞嚥的空間都沒有。謝伊安被夾在中間,前後兩個穴都被塞滿,身體像一塊被兩雙手同時拉扯的布料,每一根神經都繃到極限。他沒有一處是自己能控制的——腰被維蕾莎扣著,頭被賽蕾娜按著,後穴被操得紅腫酥麻,喉嚨被頂得酸脹發燙。


可他發現自己根本不想逃。


他的身體在過載的刺激中不斷分泌快感,腸壁每一道肉褶都在維蕾莎抽插的時候絞緊,舌頭每一寸都在舔弄賽蕾娜龜頭的時候顫抖。貞操鎖裡的陰莖硬得快要爆炸,前液從鎖殼的縫隙裡滲出來,和他後穴流出的精液混在一起,把他腿間弄得一塌糊塗。他連自己的叫聲都聽不見了——耳邊只剩下肉體碰撞的啪啪聲、體液攪動的咕啾聲、還有他自己的心跳,又快又重,像要把胸腔撞穿。


「嗯、嗯嗯——!」


賽蕾娜先到了。她扣緊謝伊安的後腦,把自己頂到他喉嚨最深的地方,龜頭抵著咽喉的軟肉,馬眼一縮,一股濃稠的濁白直接射進他的食道。謝伊安來不及吞,第二股又跟著灌進來,把他的嘴塞得滿滿的,下巴到鎖骨全是溢出來的精液。賽蕾娜的腰輕輕顫了兩下,才慢慢鬆手,把半軟的陰莖從他嘴裡退出來,帶出一條濁白的絲,斷在他下唇上。


維蕾莎幾乎在同一刻抵達。她沒有出聲,只是呼吸突然重了一下,扣在謝伊安腰上的手收緊到幾乎要掐出瘀痕的程度。謝伊安能感覺到她那根巨根在他體內猛地脹了一圈,血管鼓起來,龜頭抵著腸道最深處,然後一股滾燙的液體從馬眼噴出來,力道之大,他甚至可以感覺到精液衝擊腸壁的震動。一股、兩股、三股——她的射精量遠超常人,濁白的精液灌滿他的腸道,把他的腹部再一次撐得鼓脹起來,肚皮繃緊發亮,從肋骨底下到恥骨上方,圓滾滾的,像懷了好幾個月的身孕。


謝伊安被那滾燙的衝擊逼出了眼淚。他的嘴空出來了,呻吟終於能從喉嚨裡衝出來,又啞又碎:「啊、啊啊——好燙、肚子、肚子要——」


維蕾莎沒有馬上退出來。她留在裡面,龜頭抵著精液和腸壁之間的縫隙,感受著自己的液體在他體內翻湧。她的手從他腰上移到他腹部,掌心貼著那鼓脹的弧線,輕輕往下按了一下。一股精液從後穴的縫隙擠出來,噴在她手指上。


「還不夠。」她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


賽蕾娜從喉間溢出一聲輕笑,指尖抹去謝伊安嘴角的白濁,送到他嘴邊。謝伊安張嘴含住她的手指,舌頭繞著指節舔了一圈,把精液吞下去。他的意識已經半融化了,可身體還在渴求更多——後穴還在一張一合,腸壁還在絞緊維蕾莎的巨根,像在求她不要退出去。


「我就說你比想像中更貪心。」賽蕾娜低聲說,語氣裡沒有半分責備,只有瞭然於胸的篤定,和一點點寵溺。


窗外月色正明。寢室裡的燭火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滅了,只剩月光從窗櫺的縫隙裡漏進來,照在三人的身體上,把汗水和體液鍍成一層銀灰色的薄光。床邊那隻魔法瓶還倒著,瓶口那滴濁白的殘液終於落下,無聲無息地滲進羊毛氈的絨毛裡。



晨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滲進來的時候,灰白色的,帶著黎明特有的清冷。不是月光,是那種還沒被朝陽染成暖黃的、稀薄的灰白——天亮了。


謝伊安平躺在床上,四肢攤開,像被潮水沖上岸的溺水者。他的意識先於身體醒來,腦子裡還浮著一層淺淺的白霧,恍惚間還能感覺到兩具身體貼著自己的溫度和重量。然後他慢慢睜開眼睛,看見的是寢室天花板的深色木樑,不是石室的巖壁。天花板上有一道很細的裂紋,從角落往中間延伸,像一條乾涸的河床。他盯著那道裂紋看了很久,才慢慢把自己從那片白霧裡撈出來。


身體的感覺一點一點回籠——先是痠,從腰往下蔓延到整個下腹,像被人當成擰乾的抹布扭了好幾圈;然後是脹,腹部還殘留著被灌滿過的脹感,雖然已經排掉大半,腸道深處仍然沉甸甸的;最後是空,後穴沒有含著任何東西,肉褶還在微微抽搐,一張一合,像在找什麼。


他慢慢轉過頭。維蕾莎坐在床沿,已經披上了那件深灰色長外套,金髮披散在肩上,還沒有束起來。她一隻手端著茶杯,杯口冒著熱氣,另一隻手翻著一疊羊皮紙,赤紅色的眼眸在晨光中顯得很淡,像稀釋過的紅酒。她沒有看他,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醒了就起來。」


謝伊安動了一下,腿根痠得讓他倒吸一口涼氣。他撐著床板慢慢坐起來,低頭看見自己的腹部已經消下去了,只剩一層很淡的鼓脹——和昨晚被灌到像懷孕的狀態相比,現在頂多像是剛吃飽。床單濕得一塌糊塗,濁白的精液和透明的腸液交錯暈染,在羊毛氈上留下一幅抽象的地圖。他的腿根和膝蓋都紅了,後穴還在一張一合,每一次收縮都會擠出一小滴殘留的精液。


賽蕾娜也醒了。她從床的另一側坐起來,銀白長髮亂七八糟地披在肩上,淺紫色的晨衣皺成一團,領口歪到一邊,露出一大片鎖骨和半個肩膀。她打了個呵欠,用手背掩著嘴,眼角擠出一滴睏出來的淚,然後看向謝伊安,上下打量了一圈,嘴角慢慢彎起來。


「早安。」她說,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你看起來像是被馬車輾過。」


「……早。」謝伊安的嗓子啞得幾乎聽不見,喉嚨還殘留著被深喉摩擦過的灼熱感。他清了清喉嚨,又說了一遍,聲音才勉強擠出來:「早安。」


維蕾莎放下茶杯,茶碟和杯底碰撞出很輕的一聲脆響。她站起身,那疊羊皮紙夾在腋下,走到謝伊安面前,低頭看了他一眼。她的視線從他臉上移到鎖骨上的吻痕,再移到腿根那片紅痕,最後停在他還在微微張合的後穴上。


「去洗乾淨。」她說,語氣和吩咐僕役擦窗戶沒有兩樣。「吃完早餐去東廊擦窗。今天有風,別開太大。」


謝伊安愣了一下,然後才反應過來——這是日常。天亮了,莊園恢復平日的秩序,昨晚的一切被晨光沖刷成過去,他還是宅邸的僕役,還是維蕾莎的所有物。他點點頭,聲音啞著應了一聲:「是,主人。」



早餐在正院小廳。桌上擺著白麵包、軟乳酪、醃無花果和冷炙肉,三副餐具,三隻杯子。杯裡的淡金色酒在晨光中泛著一層薄薄的光澤,像液態的琥珀。


謝伊安洗過澡,換上乾淨的衣褲,頭髮還濕著,黑色碎髮貼在額頭和後頸上。他坐在桌子的末席,膝蓋上放著一條摺好的布巾,小口小口地撕著麵包,動作比平時慢了許多——不是故意的,是手臂真的痠得抬不起來。維蕾莎坐在主位,已經換上了日常的深色長袍,金髮束成低馬尾,一邊吃乳酪一邊翻著管家早上送來的帳冊。賽蕾娜坐在她對面,換了一件淺紫色的晨衣,銀髮也用絲帶鬆鬆束起,正用小刀把醃無花果切成薄片,一片一片碼在麵包上。


「北面那條棧道,木料報價今早送到了。」維蕾莎頭也不抬地說,指尖點著帳冊上的一行數字。「比預估多了兩成。」


「東邊山區的松木今年歉收,木料商趁機抬價。」賽蕾娜把切好的無花果麵包推到謝伊安面前,語氣閒散得像在聊今天的花開得不錯。「你可以從南邊調,繞遠一點,但至少不會被敲竹槓。」


「運費會多出四成。」


「總比被人當肥羊宰好。」


維蕾莎從鼻腔裡哼了一聲,沒有接話。她在帳冊上批了幾個字,筆尖刮過羊皮紙的聲音沙沙響。謝伊安安靜地吃著賽蕾娜推過來的麵包,無花果的酸甜和乳酪的鹹香混在一起,軟軟的,不用費力嚼。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盤子,發現盤子裡多了兩片冷炙肉,肉片疊得很整齊。他抬頭看了看對面的賽蕾娜,她正若無其事地切著無花果,彷彿什麼也沒做。他沒有戳破,只是默默把肉吃完。


賽蕾娜用完早餐後便起身回東廂收拾行李。隨行人員已經在庭院裡備好了馬車,兩匹灰馬拉著一輛深藍色的廂型馬車,車門上漆著羅森菲爾德家的銀色鳶尾花紋。僕役們把她的行李一件一件搬上車——衣箱、書箱、一個裝著茶具的木盒,還有那本她常讀的詩集。書頁的邊角被翻得微微捲起,封面的燙金已經有點斑駁。


謝伊安擦完東廊的窗,正端著水盆往回走,在走廊轉角被賽蕾娜攔住了。她換了一套旅行裝束——深紫色的騎裝,銀髮編成一條鬆鬆的辮子垂在左肩,手裡拿著一張摺好的紙。她把紙展開,遞到他面前,指尖點著上面一個字。


「這個字,念給我聽。」


謝伊安放下水盆,接過那張紙。是他前幾天練字的稿子,上面寫滿了大大小小的字符,有的工整,有的歪斜。賽蕾娜指的那個字寫錯了——最後一個尾筆少了向下的那一折,看起來像斷了尾巴的蜥蜴。


「……我寫錯了。」他老實承認,耳尖有點紅。


「是不是因為捨不得我走才分心?」賽蕾娜歪著頭看他,嘴角彎著,語氣輕飄飄的,像在逗一隻炸毛的貓。


「不是。」謝伊安答得很快,快到連自己都覺得心虛。他低下頭,把紙摺好,塞進衣襟裡。「我會重新練。」


賽蕾娜看了他幾秒,那雙紫羅蘭色的眼睛在走廊半暗的光線裡顯得特別柔和。她收起笑意,伸手把他的領口理了理,指尖拂過鎖骨上那枚還沒消的吻痕,動作很輕,像在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下次見面,我會親自檢查。」她說,語氣認真,沒有一絲玩笑的成分。「別讓我失望。」


謝伊安抬起頭,對上她的視線。他發現自己不知道該說什麼——「我會努力」太輕,「我一定做到」太重,「謝謝」又不對。最後他只是點了一下頭,很用力。


庭院裡,隨行人員已經把行李全部裝好。賽蕾娜走下石階,深紫色的裙襬拖過灰白色的石板,在晨光中留下一道很淡的影子。她走到馬車前,踏上一級踏板,忽然轉過身來。謝伊安站在石階上方,手裡還端著水盆,黑色碎髮被風吹得有點亂,陽光從他背後打過來,把他整個人鍍上一層淺淺的金邊。


「謝伊安。」她叫他的名字。不是綽號,不是「你」,是他的名字。她很少這麼叫他。


「……是。」


「維蕾莎要是欺負你,寫信告訴我。」


謝伊安愣了一下,還沒想好怎麼回答,賽蕾娜已經彎起眼睛,補了一句:「開玩笑的。她不會欺負你——至少不會讓我知道。」說完她踏進車廂,車門關上,灰馬打了個響鼻,馬車緩緩駛出庭院。車輪輾過碎石子路,發出嘎啦嘎啦的聲響,漸行漸遠,最後消失在莊園大門外的榆樹林蔭裡。



宅邸在賽蕾娜走後變得很安靜。不是那種空無一人的死寂——僕役們還在走廊上來來去去,廚房照樣在中午時分冒出炊煙,管家照樣捧著帳冊在東廊和正院之間穿梭。是少了什麼。少了一道銀白色的身影在書房窗邊翻書,少了一縷淺紫色的裙襬在走廊轉角一閃而過,少了一個帶笑的聲音在傍晚時分說「謝伊安,這個字念給我聽」。


謝伊安做完下午的工作,照慣例走進書房練字。他把賽蕾娜留給他的那張稿紙攤開,硯臺裡還有一點沒用完的墨,他加了幾滴水,拿起墨條慢慢研磨。墨條在硯面上畫圈,發出細細的沙沙聲,像下雨。寫完之後他放下筆,視線不自覺地飄向書架。


那本詩集不見了。


書架上原本放詩集的位置空了一格,旁邊的書被重新靠攏,把那格空隙填了一半,可還是能看出來那裡曾經放過一本書。謝伊安盯著那格空隙看了很久,腦子裡浮現出一句賽蕾娜教過他的詩——「月光落在石階上,像一句還沒說完的話」。他當時覺得這句話很奇怪,月光又不會說話,有什麼好說不完的。現在他忽然聽懂了。


他把視線收回來,繼續練字。


黃昏時,他端著洗好的布巾經過二樓走廊,腳步不知不覺慢下來,最後停在走廊盡頭那扇窄窗前。窗外是後院,馬廄的屋頂被夕陽染成橘紅色,炊煙從廚房煙囪裡筆直上升,因為今天沒有風。他看著那道炊煙,發了好一陣子的呆。


「你在想什麼。」


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語氣很平,每個字之間的間隔一模一樣,像尺子量出來的。


謝伊安轉過身。維蕾莎站在走廊另一頭,手裡拿著一捲羊皮紙,赤紅色的眼眸在夕陽的逆光中顯得特別深,像兩枚暗紅色的寶石嵌在金色的光影裡。她沒有走近,只是站在那裡看著他,金髮在晚風裡輕輕晃動。


謝伊安沒有說謊。「還不習慣。」他垂下眼睛,手指無意識地捏緊了手裡的布巾。「賽蕾娜小姐不在,書房很安靜。」


走廊裡沉默了一小會兒。夕陽又往下沉了一點,光線從橘紅轉成暗橘,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賽蕾娜有自己的領地。」維蕾莎開口,語氣沒有責備,沒有嫉妒,甚至沒有什麼情緒起伏,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她的封地在南方,騎馬要六天,坐馬車要十天。她有稅收要管,有貴族會議要出席,有二十幾戶佃農等她裁決糾紛。她不可能一直留在這裡。」


謝伊安點了點頭。他知道。賽蕾娜離開前跟他說過,她是公爵,不是閒人。只是知道歸知道,感覺歸感覺。


維蕾莎看了他一眼,沒有繼續這個話題。她把羊皮紙夾到腋下,轉身往走廊另一頭走去,走了三步,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晚膳後到我寢室。」


謝伊安抬起頭,看著她的背影。夕陽把她金色的長髮染成一層溫暖的橘紅色,可她的步伐還是那麼穩,腰背挺直,肩線平穩,像一把被收入鞘中的劍。他輕輕吐出一口氣,把布巾摺好,快步跟上去。


宅邸的走廊在他身後慢慢暗下來,窗外的炊煙散了,天邊最後一抹橘紅沉進山脊線底下。謝伊安走下樓梯時,腳步比剛才輕了一點。他仍然有些失落,但今晚的日常還會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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