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清晨的光從窄窗外斜斜切進來，在矮桌邊落成一道淡青色的痕。謝伊安起身時後背還帶著夜裡側臥的僵硬，他沒急著下床，先把手從腹部移開，擱在床沿，指尖壓著粗布被單的線頭。那袋乾果仍擱在木箱上，細繩沒解，袋身被晨光映出半邊暖褐。

他洗過臉，把頭髮往耳後攏了攏，套上外衫，腋下夾著昨夜收拾好的帳冊往書房走。西廊盡頭還有點涼，石板縫裡沾著露水，踩過去時鞋底輕微地響。他經過前院時，奧斯瓦德正站在廳門邊翻一本冊子，兩人都沒有交談，只點了一下頭。

書房裡油燈已經滅了，窗子半開，風把案上的紙角吹得一掀一掀。維蕾莎不在。謝伊安把帳冊放到自己的矮桌上，攤開北路與舊道兩張成本表，又取出一張淨紙，將兩表並排，開始謄一張差額表。關稅、糧草、驛站、馬料，各佔一欄；舊道那一半裡，有幾格空著。他握著筆，筆尖在欄線前停了一會，終究沒有填。空著就是空著，他不想替主人下一個自己擔不起的判斷。

快近午時，奧斯瓦德推門進來。他先看了謝伊安一眼，沒說話，走到矮桌邊，用兩根手指把差額表轉了半圈，就著窗光看。他看得很慢，目光一行一行往下移，像在數每一欄的位置。

「往程日數，你重複算了一次。」他指著表上一處，聲音不高，語氣卻平得像在報天氣。「這裡，單位漏了。」

謝伊安湊過去看，果然，驛站那欄底下少寫了「日」，而糧草欄裡同一段路程被算進兩回。他耳根一熱，低聲應了句「是」，拿筆在邊上作了記號。奧斯瓦德沒有責備，只把表推回他面前，說：「改了再給我。」

謝伊安重寫了一張。這回他每填一格就在心裡默唸一次欄名，筆速放慢，紙上墨色比剛才勻。寫完後，他起身把新版遞到奧斯瓦德手裡。老總管看完，沒點頭也沒搖頭，只把表摺好放進帶來的文件匣，轉身出去時帶上了門。門板合上的聲音很輕，像把整個上午的悶都關在裡面。

瑪莎端茶進來是在那之後不久。她一手託著木盤，一手把門推開一條縫，探進半張臉，見維蕾莎不在，才整個人跨進來。茶擱在矮桌邊，冒著淡淡的白氣。她沒立刻走，朝謝伊安身上掃了兩眼，又看看他面前的紙筆，壓低聲音問：「昨天路上的麵餅合不合口？」

謝伊安握著筆，抬起頭來，對她笑了一下：「很好。」

瑪莎這才像放下一件心事，嘴裡念了句「那就好，我這就回去」，端著盤子出去。她的步子碎而快，裙擺擦過門檻，一陣輕微的簌簌聲。

下午的風比上午暖了一點，前院鋪著一層薄薄的乾葉，被風從牆角帶到石階邊。商會來的書辦就站在石階下，穿一件洗得發灰的長衫，手裡捏著頂布帽，神情客氣，卻不時朝院內張望。奧斯瓦德擋在他面前，身形像一扇半掩的門，話不多，只讓他等著。

謝伊安抱著帳冊從廊下經過，準備進書房。他腰間那塊木牌綴在衣外，深褐色皮繩垂下來，步子一快，牌子就輕輕磕在胯骨邊。那書辦的目光掃過來，在他腰側停了一瞬，旋即收回，笑著問：「這位是新來的帳房？」

謝伊安停下腳步，側過身，看了奧斯瓦德一眼，才答：「是。大人尚未回覆，請稍候。」

他沒多站，也沒多解釋。書辦點頭，把布帽往胸前一收，說：「那我過兩日再來。」語氣和緩，像是早已習慣把等待當成拜訪的一部分。

進書房後，謝伊安把帳冊放回矮桌，先把門虛掩上，才走到案前。他沒等維蕾莎問，就把剛才前院的事如實說了，誰來、問了什麼、自己答了什麼，一個字不多加。他講完，維蕾莎正在翻一本莊園的冊子，連眼都沒抬，只應了聲：「知道了。」

那兩個字落在他耳裡，比外頭那書辦的笑還淡。他退回矮桌邊坐下，攤開未完成的紙，卻有很長一段時間只是握著筆，沒有寫。窗外天光慢慢斜過去，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越拉越薄。

傍晚差額表交到案上時，維蕾莎已經把莊園文書理出一疊。她放下筆，把表拿起來，就著油燈看。燈火還沒點旺，玻璃罩裡的火苗細細地跳，照得她手指的陰影在紙面上一寸一寸地移。她的目光在舊道那幾處空欄上停了一下，沒有皺眉，也沒有往下指。

她放下表，往椅背靠了靠，問：「請柬，你覺得該不該去？」

謝伊安沒馬上答。他站在案前，垂著眼，想了片刻，才慢慢說：「我不確定。去的話，可以看商會對北路的態度；不去的話，他們可能會覺得我們在避。」他講到這裡停了一次，喉結動了動，像在舌尖重新排整。「但我不知道他們想談什麼。」

話說得不流利，中間又頓了兩回。維蕾莎一直沒打斷他，等他全說完了，才開口，語氣很淡：「去。你跟我去。」

謝伊安抬起眼，正對上她看過來的視線。紅寶石似的眼睛在燈下深得近乎黑，裡面沒有情緒，卻讓他背脊微微一緊。

「不談舊道，只看。」她又補了一句。

他低聲應：「是。」

晚膳後，宅邸靜下來，長廊裡只偶爾傳來僕役收盤盞的聲響。謝伊安回書房收拾，把白天寫壞的幾張紙疊在一起，又把新墨未乾的紙分開晾在桌角。維蕾莎仍坐在案後，就著油燈處理莊園文書，翻紙的動作慢而穩，像這整個夜晚都被她按在同一種節奏裡。

謝伊安坐在矮桌前，把筆一支支擺正，又把那疊紙的四邊在桌面上輕輕頓齊。書房裡很安靜，只有她翻紙的聲音，和他收筆的輕響，偶爾夾著窗外風擦過牆角的一陣窸窣。油燈把他們兩人的影子投在對面的書架上，一道高，一道低，偶爾因為他低頭的動作交疊在一起。

她點起菸鬥。煙氣從她唇間散開，細細長長，繞過燈罩，往樑上飄。謝伊安聞到那股菸草味，苦裡帶一點乾燥的木香，鼻子微微發癢，卻沒動。他收完筆，把手擱在膝上，想等主人先發話。

她把筆放下，沒抬頭，只說：「燈留著。」

那聲音很低，像從菸霧裡沉下來的。謝伊安停下手裡的動作，轉過頭看她，嘴唇動了動，一時不知道該不該回話。燈留在這，是還要繼續，還是要他別關了？他慢慢坐直，指尖無意識地掐了一下自己膝蓋，終究什麼都沒說，只是靜靜坐在那兒，讓那盞油燈在兩人中間慢慢地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