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等待的日數

日頭爬到前庭石階半高時,北路的兩輛車才轉進門。車軸上的泥是北邊的黃土,黏得厚,輪輻間還夾著碎石子。謝伊安站在維蕾莎身後三步,收貨簿抱在胸前,指節因為握得太緊而發白。維蕾莎沒動,只把下頷抬了抬。


車隊管事翻身下馬,五十上下的人,臉上的皮曬成深褐,皺紋裡還嵌著灰。他快步上前,單膝點地,聲音沙啞:「大人,貨都到了。只是北邊關卡多等了一日,還請大人恕罪。」


「知道了。」維蕾莎的語氣平得像水面,「奧斯瓦德,點人手卸貨。」


奧斯瓦德躬身退開,往貨堆那邊走。管事正要起身,視線掃過謝伊安腰間垂著的木牌,那枚蝕月紋在晨光裡刻得清楚。他頓了一下,改口道:「帳房先生,勞煩了。」


謝伊安點頭回禮,沒多話。他知道這聲稱呼不是衝著他來的,是衝著那塊牌子、牌子背後的名字。


維蕾莎轉身往書房走,腳步不快。謝伊安跟上去,翻開收貨簿,在今日那一欄寫下日期與車數。筆尖壓得重,墨在紙上暈出一點毛邊。


書房裡的窗開了一半,風把案上的紙角吹得微微翹起。維蕾莎解下外套搭在椅背,坐下來,抬眼看著還站在門邊的管事。


「先別下結論。」她說,「我問你三個問題。」


管事挺直背脊。


「這趟等了幾日?」


「回大人,多等了一日。」


「之前幾趟,是不是也等?」


管事的喉結動了動:「近三趟,都多等了一到兩日。」


「同一時間,有沒有別的車隊在前面排隊?」


管事想了一會兒,搖頭:「沒看到別人家的車排在我們前面。但小的也不確定——我們趕在天黑前,就被叫去另一邊排隊了。」


維蕾莎沒再問,指尖在案上輕輕叩了一下。謝伊安低頭,把管事親口說的三句話原原本本記進簿子,一個字都沒補。沒看到的就寫沒看到,不確定的就寫不確定。


管事退下後,書房安靜了一陣。維蕾莎翻開另一本簿冊,頭也沒抬:「把帳調出來。」


謝伊安應了一聲,從架上取下近三趟的出入帳,攤在矮桌上。午後的光從窗子斜進來,把紙面照得發亮。他一行行對下去,把「多等的日數」跟馬料、驛站住宿的支出並排寫在一起。


差額表上北路那一欄,原本只寫關稅。他提筆,在下面添了一行「等待日」,數字只填帳上查得到的。舊道那邊的欄位仍空著,他看了一眼,沒動。


奧斯瓦德午後過來覆核,彎腰看了一會兒,指著一筆馬料數字:「這裡。」


謝伊安湊過去,翻回原始簿冊逐位核對。是他抄錯了一位,把七看成了九。他臉上有些發燙,沒辯解,重新寫了一張。


維蕾莎不知何時走到他身後,目光落在那道被劃掉重寫的痕跡上。「改了就好,」她說,「別塗掉。」


謝伊安抬頭,她已經轉身回案前,彷彿只是路過說了一句。


傍晚他去了後院馬廄。老馬伕正在刷馬鬃,聽他問起北路的關卡,手上停了停。


「七年前我跟隊出門,路過北邊關卡,」老馬伕說,「那時關卡不排這麼久。」


「為什麼後來變了?」


老人搖頭,皺紋擠在一起:「說不上來。只記得那時關卡有一扇小門,專給有文書的車隊走。」


謝伊安把這句話記進簿子,旁邊標了一行小字:「老馬伕說,七年前舊事,未核。」


夜裡書房的燈點到第三盞。維蕾莎把新的差額表從頭看到尾,指尖停在「等待日」那一行。


「這些日數,」她問,「是誰造成的?」


謝伊安想了一會兒,搖頭:「我不知道。只知道日數多了,錢也多了。」


她沒糾正,指甲在那行字上輕輕劃了一道,紙面留下一道淺淺的摺痕。「這行留著。」她把表推回給他,「明天把近三趟的日數謄一份清稿。還有——」她頓了頓,「賽蕾娜近日可能會到,印章與清稿都準備好。」


「是。」


他收文件的時候,指尖碰到最下面一張散頁。是今天車隊管事離開前隨口說的一句話,他當時順手記了一行:「商會的車過關時,走的好像不是排隊那一邊。」


謝伊安盯著那行字看了片刻,把它折進簿子夾層,沒有拿出來。


明天核過帳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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