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邦成立後的頭幾年,王國並沒有特別注意它。
對王國而言,五千公里是一個遙遠得近乎抽象的距離。
中間隔著高聳的山脈、漫長的荒原、數條大河、氣候迥異的地帶,
以及彼此不甚友善的地方勢力。即使是經驗豐富的商隊,也得花上數月才能完成一次往返。
更何況,聯邦最初只是一片偏遠港口附近的新興聚落。
它沒有王族,沒有古老的貴族家系,沒有令人敬畏的宮廷傳統,
也沒有能讓各國使節爭相拜訪的歷史。
最初傳回王國的消息,甚至不是來自外交官或情報人員。
而是商人。
某年秋天,一支長途商隊抵達王都。
商人帶來了異國布料、金屬器具、加工玻璃、乾燥香料,以及一種外形奇怪的小型計算工具。
那東西由一根根細桿和可以滑動的珠子組成。
商人將它放在桌上,手指上下撥動。
「這東西叫算盤。」
王國商人公會的會計皺起眉頭。
「算盤?拿來做什麼?」
「算帳。」
「我看得出來。我是問,它有什麼特別之處?」
商人笑了。
「速度快,不容易算錯。大量貨物、不同幣值、稅額、折扣,都能很快算出來。
我們在聯邦做生意,幾乎每個稍有規模的商號都有這種東西。」
會計拿起算盤,試著撥了幾下。
「這個……有意思。」
「更有意思的是,聯邦的商人不太喜歡跟你討價還價半天。
他們會把貨價、運費、稅金和利潤分開列清楚。
你覺得合理,就簽約;你覺得不合理,就去找別人。」
「那他們怎麼賺錢?」
商人露出一個困惑的表情。
「靠做生意賺錢啊。」
會計瞪著他。
商人也瞪了回去。
兩人沉默片刻。
最後,會計低頭研究起算盤,不再追問。
這是王國第一次比較認真地接觸聯邦的商業工具。
至於聯邦的政治制度,當時還沒有人真正關心。
隔年,商隊又來了。
這一次,帶隊商人不只賣算盤,還帶來了聯邦製造的量具、標準化零件、商業帳簿,
以及一批印刷精良的契約範本。
王國商人公會的幹部一邊檢查貨物,一邊閒聊。
「聽說你們那裡沒有國王?」
「沒有。」
「那誰統治你們?」
「選出來的政府。」
「誰有資格選?」
「符合公民資格的人。」
「公民資格又由誰決定?」
商人想了想。
「法律。」
公會幹部皺起眉頭。
「那法律由誰決定?」
「議會。」
「議會又由誰決定?」
商人終於放下手中的茶杯。
「先生,你是打算買貨,還是打算把我們的整個國家拆開來研究?」
幹部清了清喉嚨。
「只是好奇。」
「那我建議你去買一本聯邦的制度介紹。比我口頭解釋快得多。」
他們最後還是買了貨。
不過,這段對話很快在商人公會裡傳開。
聯邦沒有國王,沒有世襲貴族,沒有宮廷禮儀。
官員有任期,政府要編列預算,公共支出要接受審查。
地方有自己的議會,中央也不能任意干涉所有地方事務。
更令王國商人不解的是,聯邦的官員似乎不太在乎別人是否向他們行禮。
有些官員甚至會親自到市場詢問商人,某項新規定究竟造成什麼麻煩。
「那他們不怕失去威嚴嗎?」
一名貴族出身的商人聽完後,忍不住問道。
帶隊商人回答:
「我只知道,貨物送到的時間準不準、契約能不能執行、貨款收不收得到,
比官員看起來有沒有威嚴重要得多。」
這句話很快成為王國商人之間的笑談。
但笑歸笑。
下一次出發前,已經有幾家商號開始打聽前往聯邦的路線。
因為那裡的生意,確實很好賺。
遊俠第一次注意到聯邦,是在勇者婚後的第十年。
那時,她已經成為王國情報機構的重要顧問。
她的工作不像年輕時那樣,需要親自翻越山嶺、潛入敵營。
她更多時候坐在辦公室裡,閱讀來自各地的報告,再從看似無關的細節中找出值得注意的變化。
那天,她收到一份南方商路的簡報。
內容很普通。
某個新興國家近年貿易增長迅速,商人往來頻繁,貨物種類增加,
並且開始向周邊地區輸出一種叫作「算盤」的計算工具。
她原本只打算看完就放下。
直到她看見最後一段。
聯邦創始者,據傳早年曾從事傭兵工作,後來前往西部沿海地區,
逐步參與土地開發、商業組織與地方建設。其確切出身不詳,早期經歷缺乏可靠紀錄。
遊俠的手停了下來。
傭兵。
她想起了那個人。
那個在魔王被擊敗後,沒有留下告別信,也沒有要求更多報酬,便從旅店裡消失的第六人。
他的劍術很強,支援能力出色,懂得許多奇怪的技術,
也總是對王國的爵位、土地與官職興趣缺缺。
他曾說過,自己只是來賺錢的。
任務結束,就該走了。
遊俠把簡報重新讀了一遍。
「傭兵出身……沒有貴族背景……懂商業和技術……」
她拿起羽毛筆,在旁邊寫下了一個名字。
寫完後,她又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幾秒。
然後,她把筆放下。
「不可能。」
她不是否認那個人有能力。
恰恰相反,她知道他很有能力。
但從王國前往聯邦,路程超過五千公里。
途中有山脈、荒原、河流與眾多陌生勢力。
一般商隊尚且需要數月,一名沒有大型商隊護送的旅人,更不可能毫無阻礙地走完這條路。
即使他真的去了,也不代表他就是那個創始者。
世界上從來不缺有能力的傭兵。
更何況,聯邦的建設不可能靠一個人完成。
那需要商人、工匠、技工、行政人才、法律專家、農民,以及數以萬計願意投入其中的人。
遊俠最後在報告上寫下:
聯邦發展值得持續觀察。創始者身分尚無法確認。現有資料不足以支持與失蹤傭兵建立直接關聯。
她簽上名字,將文件送入檔案室。
然後繼續處理下一份報告。
她不知道的是,自己剛才差一點就把二十年前那個消失的隊友,
與五千公里之外的一個新國家聯繫在一起。
而她最終沒有這麼做。
理由也很簡單。
她是情報人員。
她可以懷疑,但不能因為一個相似的身分,就把推測當成事實。
往後的幾年,聯邦的名字偶爾會出現在遊俠的桌上。
第一次,商隊說那裡的道路修得很好。
第二次,有商人抱怨聯邦的稅務官員太過認真,連帳簿上的小錯誤都要追查。
第三次,傳來消息說聯邦成立了技術學院,招收來自不同地區的學生。
第四次,商隊提到聯邦的地方議會竟然公開反對中央政府的一項建設計畫,
最後還真的迫使中央修改方案。
第五次,有人說聯邦的創始者已經不再擔任最高行政職務。
遊俠看到最後一條時,終於再次想起那個人。
她把報告帶到勇者的宅邸。
當時,勇者正在庭院裡練劍。
聖女在整理救濟機構送來的文件,賢者正好從魔法塔回來,騎士則因為軍方的事情晚了一些。
遊俠把報告放在桌上。
「你們看看這個。」
勇者擦了擦汗。
「又是聯邦?」
「你還記得?」
「你每隔幾年就會提一次,我想忘也很難。」
賢者拿起報告。
「創始者卸任了?」
「對。由選舉產生的繼任者接任。」
聖女看完後,若有所思。
「如果是真的,代表那個國家至少願意嘗試讓權力正常交接。」
騎士剛好進門,聽見了最後一句。
「也可能只是創始者不想繼續工作。」
遊俠笑道:
「這個理由倒是很像某個人。」
勇者看向她。
「你還是懷疑他?」
遊俠沒有否認。
「偶爾會想起來。但距離太遠,線索太少。
我們只有一個相似的早年職業、一個對貴族頭銜沒興趣的人,
以及一個擅長組織與技術的創始者。」
賢者補充:
「而且,我們不知道那個人是否真的掌握魔法、內力或其他特殊能力。
他早年的記錄太少,不能用我們對第六人的印象填補空白。」
勇者點點頭。
「就算真是他,他也不欠我們任何解釋。」
這句話讓大家安靜了一會兒。
他們都記得那場失蹤。
也都知道,那個人當時沒有違約。
他完成了自己的工作,然後離開。
遊俠把報告收回去。
「所以,照舊。記錄聯邦的發展,不把猜測當成結論。」
「照舊。」賢者同意。
接著,聖女必須趕去教會主持一場會議,騎士要回騎士團處理邊境調動,
賢者有研究報告等著簽署,遊俠也有情報需要整理。
勇者則收到王宮通知,明天得參加王之劍的例行安全會議。
那份聯邦報告被放在書桌一角。
幾天後,它進了檔案櫃。
再過幾年,遊俠又收到新的報告。
她仍然會想起那個人。
但每一次,她都會先把手邊的工作完成。
畢竟,王國裡也有許多需要處理的事情。
而五千公里之外的聯邦,還只是外交與商業情報裡一個不太尋常的名字。
王室第一次正式討論聯邦,並不是因為它沒有國王。
而是因為算盤。
更準確地說,是王室財政部發現,使用算盤的商號在貨物清點、稅額計算與庫存管理方面,
似乎比傳統帳房更有效率。
起初,財政官員並不相信。
他們認為這只是商人誇大其詞的推銷。
直到一名曾在聯邦做過生意的王國商人,受邀在財政部進行示範。
他拿出算盤,當場計算一份包含多種貨物、不同稅率與運費的帳單。
幾名會計分別使用傳統方式核算。
結果出來後,算盤使用者不僅更快,而且計算過程清楚,方便他人複核。
財政大臣沉默了很久。
最後,他問:
「這種東西,能不能大量製造?」
商人回答:
「能。它不需要什麼稀有材料。只要有合適的木料、金屬細桿與熟練工匠,就可以製作。」
「那就先買一批回來。」
「陛下,這只是第一步。」一名顧問提醒道
「我們還應該研究他們的帳簿格式、商業契約與貨物登記方式。」
財政大臣看著桌上的算盤。
「那就一起買。」
另一名官員忍不住問:
「至於他們沒有國王、沒有世襲貴族的制度,要不要一併研究?」
財政大臣看了他一眼。
「你先告訴我,我們的國庫帳目能不能算得比他們快。」
官員頓時閉嘴。
會議最後決定,先由商人公會採購一批算盤,交給財政部、軍需部與幾家大型商號試用。
同時,王國也將派人向聯邦商人詢問製造方法與相關技術。
至於聯邦的政治制度,暫時只列為背景資料。
不是王國完全不在意。
而是從現有情報來看,聯邦距離遙遠,沒有對王國提出領土要求,
也沒有顯示出軍事威脅。它的商品反而有助於改善王國的商業效率。
在這種情況下,沒有必要為了一個陌生國家的制度,立刻投入大量資源進行深入調查。
更何況,王國的貴族們對沒有國王的國家,始終抱持著一種微妙的懷疑。
「沒有世襲貴族,誰來維持秩序?」
「官員要靠選舉產生,豈不是每隔幾年就要爭吵一次?」
「地方議會可以反對中央?那中央政府還有什麼權威?」
這些問題被寫進了會議紀錄。
但它們沒有形成正式政策。
最後,王國只派了一支小型商業考察團,研究算盤、商業帳簿、量具與契約制度。
考察團的預算不高。
隨行人員也不多。
沒有人預料到,這項看似不起眼的決定,將成為王國與聯邦真正建立長期聯繫的起點。
同一時期,我正在審閱一份商業報告。
報告提到,王國的商人對算盤很感興趣,並已經開始詢問製造方式。
他看完後,隨手在旁邊寫了一行字:
可以出售。提供標準規格與教學資料,不必限制一般商業用途。
秘書問道:
「是否需要對王國進行更深入的調查?」
我想了一下。
「先了解他們的商業需求、關稅制度和商路安全。政治方面,維持一般外交觀察就好。」
「如果王國對聯邦的制度感興趣呢?」
「那就讓他們派人來看。」
秘書有些意外。
「不擔心他們學走我們的制度?」
我抬起頭。
「制度又不是藏在箱子裡的寶物。看懂了是一回事,能不能實行是另一回事。」
我把報告推回去。
「況且,如果一項制度只能靠不讓別人知道才能維持,那它本身就有問題。」
秘書記下指示,準備離開。
我又補了一句:
「算盤可以賣,製造方法也可以教。別把一件普通的計算工具,搞得像國家機密。」
秘書點頭離去。
房間重新安靜下來。
窗外,聯邦的街道上有商人推著貨車,
有學生抱著書走向學院,也有工匠正把新製造的機械零件送往工坊。
這些人不一定知道我的名字。
更不一定關心我當年是否當過傭兵。
他們只知道,市場開門了,工資發下來了,孩子有學校可以上,遇到糾紛可以去法院申訴。
這就是他二十年來想建立的生活。
至於五千公里之外的王國,會如何看待這個沒有國王、沒有世襲貴族的聯邦,
我並不打算替他們決定。
我曾經是傭兵。
我很清楚一件事:
別人的人生,不能由自己代替他們選擇。
同樣的道理,一個國家也不可能靠外人替它完成改革。
我能做的,是把自己的事情做好。
讓聯邦的制度繼續運作。
讓商人願意來,讓技術能夠流動,讓人民可以靠自己的工作改善生活。
至於王國什麼時候才會真正理解這一切——
那不是今天的工作。
今天,我還有一份港口擴建預算要看。
他拿起沾水筆,翻開文件。
然後看見最後一頁的備註:
工程預算超支百分之四。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我就知道。」
五千公里之外,王國的財政大臣正在研究算盤。
五千公里之外的另一端,聯邦的創始者則在為港口預算頭痛。
而那個曾經擊敗魔王的勇者,還不知道當年失蹤的第六人,已經成為一個國家的歷史轉折點。
三種人生,仍在各自的軌道上繼續。
只是有一天,當王國終於派出正式使團,
真正走進聯邦的城市、學校、法院與議會時,他們會發現:
那個他們偶爾從商隊口中聽說的遙遠國度,
早已不是一個可以用「沒有國王」四個字輕易概括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