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得找到路。刚才那几个家伙既然会用武器,附近应该有人活动才对。然后是食物、水,还有——」
林遥走在前面,自顾自地掰着手指分析起来。
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视线却不知什么时候落在了她身上。
微卷的银灰色长发一直垂到腰间,随着脚步轻轻晃动。身形也比以前小了一圈,肩膀纤细得甚至有些单薄。
……不管怎么看,都和我认识的那个林遥差得有点远。
大概是察觉到我半天没说话,她忽然回过头来。
视线猝不及防地撞在了一起。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眯起。
「……你有在听吗?」
我愣了半拍。
「在听。」
嗯。
确实是林遥。
至少这种发现别人走神以后,马上就露出不爽表情的习惯,我从初中看到现在,绝对认不错。
就是外壳出了点大问题。
林遥狐疑地盯了我两秒。
「你刚才明明就在发呆吧……我说这么半天,你到底听进去多少啊。」
她小声嘟囔着转了回去,语气明显有些不满。
我只能苦笑了一下。
「听着呢听着呢。找路,找人,顺便别饿死,对吧。」
「什么叫顺便别饿死……」
前面又传来一句含糊的抱怨。
我随口应了两声,视线重新落回她的背影。
说到底,事情会变成现在这样,本身就已经够离谱了。
昨天这个时候,我还坐在去找林遥的火车上。
大学以后我们去了不同的城市,平时也就是隔着手机扯些有的没的。难得碰上假期,我特意跑过去找他,想着第二天随便逛逛,吃顿饭,晚上再找个地方打两把游戏。
结果那天晚上,我们两个还好端端地挤在同一个房间里睡觉。
再睁眼,我就在这片鬼地方了。
没有手机,没有车站,没有信号,只有三个长得和故事里的兽人差不多的东西举着武器追着我砍。
而那个我从初中认识到现在、昨天睡觉前还在和我抢充电器的家伙——
现在正顶着一头银灰色长发走在我前面。
我盯着那个纤细的背影看了两秒。
……人生这种东西,变化是不是稍微快了点?
不过,看着她走在前面一本正经分析的样子,我又莫名觉得有些熟悉。
仔细想想,林遥这家伙以前就挺喜欢干这种事。
初中的时候也好,后来一起打游戏也好,一碰上什么搞不明白的东西,他总喜欢先摆出一副很靠谱的样子,把现有线索从头到尾捋一遍。
问题是——
分析得通常很有道理。
结论却不太靠谱。
我到现在还记得有次学校活动,我们两个在一栋没去过的教学楼里绕了半天。
林遥盯着楼层示意图研究了足足两分钟,最后相当笃定地往左一指。
「肯定是这边。」
然后带着我一路走到了女厕所门口。
他当时也是现在这副表情。
自信,认真,而且完全没有意识到哪里不对。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看了一眼前面还在念叨着「道路」「村庄」「冒险者」之类词汇的林遥。
……这么一想,这家伙现在的分析,真的能信吗?
「你那是什么眼神?」
林遥忽然回过头。
「没什么。」
「绝对有什么吧。」
「只是在想,你刚才说的那些东西有多少是真的。」
「当然——」
她刚要开口,似乎自己也意识到了问题,声音顿了一下。
「……至少小说里一般都是这样的。」
果然。
我忍不住笑了。
「那不就是全靠猜吗?」
「什么叫猜,这是基于大量作品总结出来的经验。」
「哦。」
「你这个『哦』是什么意思?」
「非常可靠的意思。」
林遥瞪了我一眼,随即不再理我,气呼呼地继续往前走。
安静了没多久,林遥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
「对了。」
「嗯?」
「你刚才那个是怎么回事?」
「哪个?」
她抬起手,比划了一下挥剑的动作。
「就那个啊。断、空、斩——」
「停。」
我立刻打断了她。
林遥眨了眨眼。
「干嘛?」
「不用特意念一遍。」
「为什么?明明是你自己喊出来的。」
「……所以才让你别念。」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总觉得她嘴角翘起来了一点。
「哦——」
「你这个表情什么意思?」
「没什么呀。」
绝对有。
她忍着笑转了回去。
我叹了口气,跟在后面继续往前走。
「总之,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
「醒过来以后就会了。」
林遥的脚步慢了下来。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怎么握剑,怎么发力,还有刚才那种招式……」
我想了一下该怎么形容。
「就像原本就在脑子里一样。真要用的时候,自然而然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前面的人忽然停住。
我差点撞到她背上。
「怎么了?」
林遥转过身,盯着我看了两秒。
「我也是。」
「什么?」
「魔法。」
她抬起一只手。
「我以前又没学过这些东西,可是一想到要跑快一点,脑子里就冒出了强化身体的方法。想攻击的时候,也会自己想起该怎么用魔法。」
说到这里,她自己似乎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低头看了看手掌。
「感觉……不像是刚刚学会的。」
我点了点头。
这一点倒是和我差不多。
「那你到底会多少?」
「嗯?」
「魔法。」
「这个嘛……」
林遥重新转回去,一边走一边认真思考。
十几秒过去了。
「……不知道。」
「不知道?」
「就是很多。」
「很多是多少?」
「很多就是很多啊。」
「真精确。」
「我又没来得及一个一个数!」
她有些不服气地瞪了我一眼。
「反正火、风、雷、冰,治疗也会,还有强化身体的……应该还有别的。」
我沉默了一下。
「你这是不是有点犯规?」
林遥脚步一顿。
然后肩膀明显往上一抬。
来了。
「哼哼。」
刚才还在认真讨论的人,声音一下子轻快了不少。
「看来我可能是那种很稀有的天才角色。」
「也可能只是用什么都控制不好。」
「……」
她肩膀又落了回去。
「你一定要现在说这个吗?」
「刚才那道风差点把我一起切了。」
「那、那只是第一次用!」
「还有后面那只怪物。」
「后面怎么了?」
「没什么。」
我看了看她。
林遥也狐疑地看了回来。
当时我一直在应付另一只,确实没看清她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过那阵动静大得离谱。
火光、爆响,还有不知道什么东西炸开的声音,隔着这么远都听得一清二楚。
还是先别问了。
「总之。」
林遥像是为了抢回话题的主导权,轻咳了一声。
「至少可以确定,我们两个都多了些原本不会的东西。」
「嗯。」
「你会用剑,我会魔法。」
她掰着手指继续说道。
「至于为什么会有,为什么偏偏是这些,还有我们为什么会跑到这里……」
林遥停了一下。
「暂时全都不知道。」
「总结得很好。」
「你这次是在夸我吧?」
「是。」
她似乎满意了,重新转过身去。
没过多久,前面又传来一句。
「话说回来,你那个断空斩——」
「不准再提名字。」
没走多远,她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许川。」
「怎么了?」
她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拨开面前垂下来的枝叶。
树木后方,一条被踩得还算平整的土路从林间穿过,向远处延伸出去。
我也跟着停下。
终于不是树了。
比起刚才那些关于冒险者、公会和魔物生态的推理,这东西显然靠谱得多。
林遥盯着那条路看了几秒,嘴角一点点扬了起来。
「看吧。」
「看什么?」
「我就说附近肯定有镇子。」
她重新挺起胸口,刚才那点心虚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
「沿着路走肯定能找到村子或者城镇。到时候先找地方住下来,再慢慢打听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说完,她已经自信满满地踏上了土路。
我看着她的背影,也跟了上去。
……希望这次真的靠谱吧。
沿着那条土路走了大概半个多小时,四周的树木终于渐渐稀疏起来。
再往前,视野一下子开阔了。
不远处,一圈灰白色的石墙横在平原上。
城门两边立着持长枪的卫兵,进进出出的行人里既有背着行囊的商人,也有腰间挂着武器、看起来像是佣兵一样的人。
穿过城门以后,里面比我想象中热闹得多。
石板铺成的街道一直延伸到前方,两侧挤着木头和石块搭成的房屋。卖面包和水果的摊位沿街摆开,稍远一点还能看见挂着铁砧招牌的铺子、门口堆着木桶的酒馆。
再往前,还有一栋进进出出不少带武器的人、怎么看都很像某种冒险者聚集地的建筑。
林遥站在街口,左右看了一圈。
我也跟着看了一圈。
「……还真是这样啊。」
「……还真是这样呢。」
我们几乎同时开口。
林遥转头看了我一眼。
「卫兵,酒馆,还有一个怎么看都很像冒险者协会的地方。」
我补了一句。
「再来个旅馆就齐了。」
她沉默两秒,又看向前方。
「总感觉少了点新鲜感。」
「你还嫌弃上了?」
「不是嫌弃。就是……」
林遥想了想。
「有种第一次出国,结果发现麦当劳还是那个麦当劳的感觉。」
「这比喻是不是哪里不太对?」
「意思到了就行。」
她摆了摆手,很快又恢复精神,目光开始在街边的招牌间来回扫视。
「总之,先找地方住下来。」
说着,她已经相当自然地朝街道深处走去。
结果还真让她找到了一间旅馆。
木制招牌,推门时会响的铃铛,一楼甚至兼着餐厅——至少从外表来看,几乎挑不出什么毛病。
林遥显然也很满意。
一路上还在东张西望的人,进门以后反倒突然有了种轻车熟路的气势,径直走到柜台前。
「请问还有房间吗?」
老板报出了一个我完全听不懂价值的数字。
林遥点了点头。
然后把手伸进口袋。
动作停住了。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又摸了摸另一边。
接着是上衣。
再然后,她整个人僵在那里。
几秒后,林遥慢慢转过头。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就这么可怜巴巴地望向了我。
我忽然有了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许川。」
「干嘛?」
「你有钱吗?」
「你觉得呢?」
我也把口袋翻了出来。
空的。
我们两个面面相觑。
刚才一路上的宏伟规划,在这一刻迎来了一个极其现实的问题。
我们没钱。
……
最后当然只能在老板微妙的目光里灰溜溜地退了出来。
「为什么这里也要钱啊……」
林遥蹲在旅馆旁边的墙角,小声抱怨。
「不然呢,人家白给你住?」
「我知道啦。」
她抱着膝盖,把脸埋下去一点。
刚才进门时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已经彻底消失了。
我想了想。
「要不先问问这里怎么赚钱?」
「……也只能这样了。」
于是半个小时后,我们从附近一家杂货铺老板那里得到了一个相当朴素的答案。
怪物身上的材料、武器,只要还有价值,都有人收。
我和林遥同时沉默了。
然后同时转头,看向城外。
「……刚才那三个。」
「……好像还躺在森林里。」
于是我们又原路走了回去。
等重新回到那片空地时,林遥明显精神了不少。
第一只倒在风刃下的怪物还算完整,身上的武器也没有太大损伤。
第三只被我砍倒的也差不多。
至于第二只——
我们两个站在那堆焦黑、结冰、还混着几道明显切痕的东西前,谁都没说话。
我看了一眼林遥。
林遥看了一眼地上。
又看了看我。
「……这个还能卖吗?」
「你觉得呢?」
她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戳了一下已经不知道该算什么的残骸。
一小块焦黑的东西当场碎了下来。
「……」
林遥默默收回手。
当时我一直在应付另一只,倒是真没顾得上看她那边发生了什么。
不过现在看来——
我蹲下来,看了看地上几种截然不同的痕迹。
烧过的。
冻过的。
切过的。
旁边甚至还有一小块地面黑得格外彻底。
我抬起头。
「你当时到底用了多少种魔法?」
「……」
林遥眼神飘向旁边。
「没多少。」
「没多少能变成这样?」
「……可能本来就是这样的。」
「尸体本来就半熟半冻?」
「……」
她不说话了。
我大概明白了。
「你当时不会是害怕了,然后把会的东西全扔了一遍吧?」
林遥猛地转过头。
「谁、谁害怕了!」
哦。
猜中了。
「我又没说一定是。」
「那你刚才为什么笑!」
「没笑。」
「你明明就在笑!」
看来当时确实发生了些我没看到的东西。
而且从林遥现在的反应来看——
大概还挺精彩。
最后,我们很有默契地放弃了第二只。
折腾了一圈,我们总算把能卖的东西全换成了钱。
数量不算多。
不过按照刚才杂货铺老板的说法,至少够我们在镇上撑几天。
于是,我和林遥第二次推开了那间旅馆的门。
这一次,她明显比刚才有底气多了。
甚至走到柜台前的时候,还特意把装着钱的小袋子往手里掂了两下。
「我们要住店。」
老板抬起头。
「几间?」
「两——」
我刚开口,林遥已经先一步问道:
「一间双人房和两间单人房差多少?」
老板报了两个价格。
林遥沉默了。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我们刚刚到手的钱袋。
又抬起头。
「双人房。」
我转头看她。
「等等。」
「怎么了?」
「双人房?」
「对啊。」
她回答得理所当然。
「为什么?」
林遥反而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我。
「便宜啊。」
「……」
这个理由合理得让我一时间不知道该从哪里反驳。
「可是我们两个住一间?」
「不然呢?」
「不是,我是说……」
话说到一半,我自己先卡住了。
以前去对方家里住,或者一起出去玩的时候,睡同一个房间根本算不上什么事。
问题是——
我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林遥。
银灰色长发垂在肩后,纤细的手还搭在柜台边上。
她察觉到我的视线,疑惑地歪了下头。
「怎么了?」
我立刻把视线移开。
「……没什么。」
「那就双人房。」
「你决定得也太快了吧。」
「我们现在总共就这么点钱。」
林遥把钱袋晃了晃。
「住两间的话,每天都要多花一份钱。谁知道明天还能不能赚到新的。」
「话是这么说……」
「而且以前又不是没睡过一个房间。」
我沉默了。
这句话确实没法反驳。
林遥看着我,像是终于发现了什么。
「你该不会是因为我现在变成这样,所以不好意思了吧?」
「……」
她眼睛一下子亮了。
「哦——」
「别用这种声音。」
「原来如此。」
「你够了。」
林遥嘴角已经压不住了。
「许川,你该不会在害羞吧?」
「没有。」
「你刚才明明把脸转开了。」
「我是在看那边。」
「那边有什么?」
「墙。」
「墙很好看?」
「挺好看的。」
林遥终于笑出了声。
充分欣赏完我的反应以后,她心满意足地转向老板。
「就双人房。」
我看着她把钱递过去,忽然觉得这家伙恢复得是不是太快了一点。
明明不久前还蹲在门口抱怨为什么这里也要钱。
现在倒已经开始拿我寻开心了。
其实,我当然知道许川为什么突然变得奇怪。
双人房。
我和许川。
今晚睡在一个房间里。
如果放在昨天,这三句话连起来根本没什么值得多想的。
以前又不是没一起住过。
但现在——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情况好像确实稍微有那么一点不一样。
就一点。
真的只有一点。
脑子里刚冒出这个念头,我又看了一眼柜台上那两个价格。
然后那一点立刻消失了。
开什么玩笑。
两间房贵那么多。
我们刚刚才为了这点钱,特意跑回森林里把那几只怪物翻了一遍,甚至还有一份「战利品」因为某些不可抗力,当场失去了出售价值。
现在为了这种小事多花一倍的钱?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所以我非常果断地选了双人房。
本来事情到这里也就结束了。
直到许川看了我一眼,又立刻把视线挪开。
嗯?
我眨了眨眼。
再看。
他好像真的有点不自在。
某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不会吧。
我忍住笑。
「你该不会是因为我现在变成这样,所以不好意思了吧?」
然后他沉默了。
好了。
真的被我说中了。
不知道为什么,刚才还有一点点残留的不自在,瞬间就被一种很奇妙的优越感盖了过去。
原来如此。
我现在已经可爱到连许川都会害羞了吗?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挺了挺胸。
心情突然好了不少。
「许川,你该不会在害羞吧?」
「没有。」
嘴硬。
「你刚才明明把脸转开了。」
「我是在看那边。」
「那边有什么?」
「墙。」
我差点笑出声。
昨天以前,我大概怎么都想不到,有一天居然能看到许川一本正经地说墙很好看。
这么一想——
变成女孩子,好像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
至少现在欺负他还挺有意思的。
至于今晚真的要睡在同一个房间这件事……
我决定暂时不去想。
反正只是睡一间房而已。
以前又不是没有过。
嗯。
肯定没什么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