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藏於濁氣之中的罪孽』
踏入異土的船隊,如同清晨撕裂濃霧的第一道微光。迎賓的隊伍卻顯得從容優雅。
早在埃里出訪樂土前,效率不可謂不快的帝國就先一步到了這裡,打算盡早解決國內的凶作問題。
當帝國的出訪團踏上樂土時,前來迎賓的召使們都非常熱烈歡迎,而在帝國的騎士們彬彬有禮下,他們雙方對彼此都有了好的印象。
「你們好,本來應該由我們前去引導貴國的,真是我們的疏失。」
那女孩的笑容無異於晴天般爽朗,而落到腰間的綠色長髮被綁起乾淨俐落的馬尾。
「是我們突然提早了行程。因為阿普斯王的辭世,使提特王希望彼此能夠盡早熟識,建立穩固的國家外交處境,造成你們的困擾還請見諒。」
金髮男子單手放在腰際的劍上,一手則置於胸前向女孩行禮,他彬彬有禮地在解釋來意的同時致歉。
「快進來吧,雖然已經交代大臣們我會出訪了,但現在看來是不用如此大張旗鼓了。我會為各位準備好留宿的房間。」
手依舊搭在腰際的劍柄上,目光卻極其自然地順著女孩的聲線,搭上了那雙溫柔與優雅兼備的目光。
他那雙似是風平浪靜的目光底下,藏著早已紊亂得無以復加的心跳。
「我叫薩帕妮特,你呢?」
「金固。」
「金固?真是有趣的名字呢,差點就讓人念成金庫了!」
深感逗趣的薩帕妮特在笑起來的同時,讓以往能言善道的金固登時語塞了起來──身為帝國第一戰士,這樣子矛盾的心情還是第一次產生。
看在訓練有素的帝國眼中,眼前這個和平過了頭的國家,若有朝一日發生了戰事,結果恐怕是凶多吉少。因此若是雙方成功建交,金固盤算著在獲得足以度過凶作的資源之餘,也必須要好好提升樂土的軍備能力。
用於大臣們與帝國使者交流的宴會廳中,備有取之不盡的蘋果酒可以享用,讓他們在長篇談話中能夠有飲品可以潤喉。
帝國方從大臣們的口中得知這個國家專門出產各種水果,其中以蘋果最為有名,這使他們賺進了大量的財富,直到現在仍舊如此。
在座位上觀察四周的金固,發現在各桌之間穿梭、竭盡所能地交流著的薩帕妮特笑起來時,雙頰就像蘋果一樣紅潤,而淡淡的聖綠色就在她的眼眸中若隱若現。
市集在入夜之後也具有相當的人潮,火光的照明,讓石磚所砌成的建築變得溫暖許多。
盡上地主之誼的薩帕妮特充當起導遊,帶著金固在市集中觀光,更讓他在今夜見識到了許多以往在美索不達米亞大陸中從所未見的人事物。
只見薩帕妮特以精緻得近乎殘酷的臉蛋,向著金固推銷手裡的兩顆蘋果,語氣天真得令人動容。
「為了有效利用有限的土地,這裡在白天和夜晚的攤商都不同。」
她的聲音在密集卻不算擁擠的市集中,牽引著金固本不應有所漣漪的內心。對金固而言,那本該是像是在推銷一件不怎麼有趣的商品一樣無聊,胸口卻怪異地對她所說的每一件事都產生了共鳴。
「確實是個很好的方法,看來貴國的經濟狀況相當穩定。」
「我們靠出口水果為生,除了這個以外就沒有太多能使我們賺錢的東西了。也因為大家都很配合政策,使得父王在治理上也能比較從容。」
人潮在半開放式的地下市集中,絲毫不遜於地上市集的熱絡──只不過這裡賣的不是水果,而是絲綢與各種布料。
高掛在牆上用於照明的火把,讓石磚堆砌而成的牆面在映著光影時,產生一股近似於呼吸般的鼓動感。
當兩人駐足在一處不太起眼的絲綢攤販前時,一位黑髮長過肩膀的女孩就由攤販中走出,兩人像是知心好友般相擁了起來。
「薩帕妮特,這位是?」
「這位戰士名為金固,是今日來訪的帝國貴賓。」
「您好,初次見面。」
金固的眼神微微一凝,眼前的女孩莫名給了他一股窒息感。儘管他心裡清楚,這個人根本不值得讓他這種身經百戰的戰士提起戒心,但依舊無法放任這股怪異的直覺。
「她是我最好的朋友,賽米拉蜜絲。」
這個女孩肯定不是正常人──金固暗自在心中揣測著映於目光中的身影。
兩人在和賽米拉蜜絲寒暄過後便一路走到海邊,從這裡還能眺望到遠處停泊著的帝國戰船。
空氣裹挾著稍有冷意的海風,牽引海水一次次拍打著岸上的沙地。
「我和賽米拉蜜絲是在這裡相遇的,那時我幫助昏倒在海岸上的她,從那次之後我們就變成非常要好的朋友了。但城裡的人們大多數不太接納她。」
薩帕妮特兀自蹲在沙灘上,細細感受海水裹著腳踝時所帶來的涼意。
「為什麼呢?」站在她身邊的金固問道。
「因為頭髮的顏色。」薩帕妮特轉過頭看著金固,儘管她的臉上掛著微笑,卻仍藏不住眼底的失落,「我們一向認為,城裡每個人不同但繽紛的髮色,是女神給予我們的恩賜。雖然這裡的人們擁有各種顏色的頭髮,卻沒有黑色。」
「大家因此排擠她?」
「說起來令人慚愧,我身為一國公主卻無法改變大家對賽米拉蜜絲的成見──大家都認為她身上流有魔女的血液。」
如此繁榮的國度,卻仍留著無異於在體內潛藏著腫瘤般的陋習。這令金固在意外之餘,也產生了同等的不滿。
「除此之外,最主要的是她能和鳥類溝通,這才是大家所害怕的。大家都害怕賽米拉蜜絲這與生俱來的天分。」
「……」
金固那雙深邃的眼瞳,平靜地望著被黑暗吞噬的海平面。
然而,在薩帕妮特挺拔的身姿,於下一刻映入金固眼底時──
「很抱歉,我必須要令遠渡而來的訪客失望了。」小心翼翼地揚起耿直話音的薩帕妮特,遠不知那就像給了金固的心一記悶棍,「帝國與本國,恐怕不能建交。」
「是我們哪裡做得不夠好嗎?」以冷靜口吻組織起問句的金固,滿腦子都是對扭轉現況的企盼之心。
「帝國並沒有坦白自身的處境。而在本國,保持誠實是絕對必要的基本。」
只見薩帕妮特收起臉上的笑容,神色在與此同時便由肅穆取而代之。強硬的口吻與眼神如出一轍,咬字道句皆無比清晰地述說著話語──
「雖然本國在軍備能力上還明顯不足,需要仰賴其他邦交國的協助才能安存至今,但我們對彼此都相當坦誠。帝國目前陷入凶作之年,以及與鄰國的零星戰事不斷,甚至還成為了外敵的眼中釘,而貴國卻沒有向我們坦白處境──請恕我直言,不論是誰都不會願意和不老實的國家建交的。」
「我們的做法確實存在著問題,我在此誠心向您道歉,但這並非我的本意──」
炙燙的熱浪,登時席捲了金固的腦袋。急轉直下的處境,令他心裡的焦急不安正在一個勁地增長當中。
「來吧,我來引導您回到王城。」
「我希望您能回心轉意,公主。」
金固以溫柔與堅毅參半的語氣道出期望,這讓往回邁步的薩帕妮特駐足了下來。
「您知道為什麼大家不喜歡賽米拉蜜絲,卻仍同意她在這裡生活和工作嗎?」薩帕妮特轉過身來,以溫柔的口吻對金固自問自答著,「因為她從不說謊,永遠以真誠的心對待身邊所有人。」
她那雙淡化了情感的雙眼,在此時此刻像是已將帝國的本質看穿了,使她現在所說的每一個字都顯得毫不嬌柔造作。
剎那間,金固心中對帝國與樂土建交的理想全都幻滅得蕩然無存。
帝國大使們在翌日清晨搭上戰船,準備從樂土上啟航,返回美索不達米亞大陸。
船艙內的金固,在體認到自己早已無法忘記薩帕妮特時,驚訝也在頃刻間昇華成確信自己已對她一見鍾情了。
就在帝國的宴會廳中,薩烏王嚴詞拒絕提特王的追求,並正式對帝國提出永不建交聲明的那晚,所有人都出兵追伐他與身邊的吟遊詩人,只留下幾位臣子與提特王,以及既怒不可遏又顯得震驚的金固。
「他所說的薩帕妮特,就是那位拒絕我們建交提議的一國公主嗎?」
金固在轉過身面對提問的提特王時,竟看見了今世之中最令人不寒而慄的面容──金固深信現在站在自己面前的女王,是當世最凶惡且冷血的生物。
「恐怕是的。」應答的金固根本不敢想像,提特王將會下達什麼樣恐怖的命令。
「那個妖女蠱惑了薩烏王!只要她不再存在了,想必薩烏王就會回心轉意地來到我身邊吧?」
源源不絕的淚水,正佔領著提特王那張被羞憤所填滿的臉孔,哭得抽噎不已的蒼白臉龐讓她不像個王,反而像個失戀的普通女孩。
「提阿瑪特……」
以不可聞的音量,咕噥著提特王真名的金固,不僅對落淚的她感到痛心,更對埃里的薩烏王感到滿腔怒火。
「金固……」提特王的雙手徒勞地在眼瞼上抹掉不斷湧現的淚水,並抽噎地編織出接下來可憎的命令,「給我滅了那個樂土,我要看見它在我眼前變成焦土!」
一瞬間,金固的心因對方的殘忍而凍結了。
▽
狂熱地灼燒空氣的烈火,正發響著有如冷水在燒燙的岩石上蒸發一般的嘶嘶聲。而金固正在那令人煩躁的嘶嘶聲之中,親耳聽見了薩烏王的回答。
原來那位薩帕妮特,就是自己傾心相思已久的女孩,這讓他無法再繼續追擊薩烏王與身邊的吟遊詩人了。
就算有心,但目前的自己早就已經不是對手。
那片魔法烈火在眨眼間就將方圓內所見一切化成焦土,更擊退了數以百計的帝國士兵,身為凡人的金固縱使是第一戰士,也不可能是魔法的對手。
破裂的心,正在掙扎著是否應該履行王命,又或者是乾脆帶上一船士兵,與薩帕妮特一同私奔?
但當金固看見提特王接連幾天下來哭得如此傷心時卻又於心不忍,種種因素使他在登時之間陷入了矛盾漩渦之中。
自己確實深愛著薩帕妮特,但自己從小就是與提特王一同長大的玩伴,因此對她同樣抱有著愛意。儘管兩種是不同的愛,卻兩方面都無法違抗。
最後能捨棄的,只有金固自己的心吧?
表情自臉上逝去,奏起了響徹四周的沉重話音:「若是使用提特王所賜予的寶玉,或許就能如願以償,捨棄我的心了吧?」
▽
帝國之所以會無法學習魔法,是因為先帝阿普斯的禁令所致。
阿普斯王封印了魔力的根源,並剷除國內企圖偷取魔法的臣子。
大家都知道阿普斯王是因病逝世,但沒人知道──實際上殺死阿普斯王的人正是其妻子提阿瑪特。
金固還記得溫血透過紅色戰劍噴濺到手上時,使整雙手浸濕成血紅色的畫面。
曾經宣誓效忠阿普斯王的金固,心裡卻更愛著提阿瑪特。當提阿瑪特對金固提出想要魔法的願望時,他毫不猶豫的就殺了阿普斯王。
提阿瑪特順利晉任之後,將從阿普斯王手中奪來的魔法寶玉賜予金固,並命令他將魔力散佈在沉睡之森。本想利用寶玉的魔力控制木妖精族,並奪取他們的魔法,卻不料被汙染的艾蕾拉使盡全力創造結界,徹底將自己與所有同伴都封印在森林當中。
事後,金固才知道,手中那塊寶玉事實上所擁有的並不是魔力,而是曾經污染整個世界,讓世界掉入深淵的濁氣。
「我都做了什麼……」
在結界之外的金固,看著手中充滿黑色濁氣的寶玉時,回想起艾蕾拉在魔化以前的模樣,他登時才自覺做了件很可怕的事。
但只要是提阿瑪特的希望,那就是他的希望。
在被黑暗吞噬的陰影深處,一雙深邃的眼瞳正平靜地凝視著虛空。
『很痛苦嗎?』
跟隨著虛空的話音步出寢室時,他才發現天空彷彿就要崩塌了一樣變得無比灰暗,而周圍的人們睜著彷彿死不瞑目的眼睛,在被浸染於灰暗的四周散發著幽微而冷冽的磷光。
黑色寶玉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陷入了胸膛之中,只見黑莖如蛇般自寶玉沿著金固的身體生長。
『可憐的人,窮極一生地為了自己的公主付出,最後竟然還要奉命殺死自己的愛人。人類為何總是這樣愚蠢?』
「是誰?」
如同記憶中那般正氣凜然地站直在自己眼前的薩烏王,就以火龍纏身的異樣姿態,手持彷彿隨時都能燒盡世間萬物的命運火劍顯現於此。
無論是什麼樣的事物,只要是他想要的彷彿都能垂手可得──例如薩帕妮特與提特王的心。
為什麼偏偏那個人不是我?我明明付出了那麼多啊!
金固的憤怒化成殺氣,而手中的紅色戰劍彷彿有所感應般地不斷顫動著。
『愚蠢的人,看看自己的手吧。』
「……手?」
血淋淋。
鮮血就像湧泉一樣不斷從金固的雙手表面湧出,濃稠的血液很快地就佈滿了表面,最後在地上匯聚成粼粼血泊。
『你的罪孽永世都還不完,更遑論你的幸福?』像在講述著理所當然的道理,薩烏王露齒笑出了一抹陰沉。
下一瞬間,周圍的人開始扭曲著身體,如外敵般以怪異的姿態朝金固踱步而去,眨眼間就讓他快要被這波人海給吞沒。
「憑什麼是你?為什麼偏偏你就可以獲得薩帕妮特的心!而我卻……」突如其來的疼痛來自金固的頭顱,這使他單手緊緊抓著額頭不放,「我絕對不會允許這種結果的……我絕不會承認!——」
一隻手突地放在金固的肩膀上,而他在憤怒到無以復加的情況下揮動了紅色戰劍,俐落地切開了身後那個不長眼的人。
「不!怎麼會?……」
金固看到了,那是想要來安慰自己的提特王,卻被自己的劍給殺死。
眼前的景色開始崩毀,倉皇無助的人們在被濁氣汙染之後,軀體就像強制陷入抽搐般發出異響。那不是機關連動的清脆運轉聲,更像是生鏽的關節被強行扭轉,連帶將內部過度乾燥的表面磨成碎屑的沉悶摩擦、斷裂聲。
金固抱著提特王的遺體痛哭失聲,但不論他怎麼哭喊都無法使提特王重新睜開雙眼。
直到提特王的話音,再次迴盪於金固的耳蝸之中——
『去吧,為了我而復仇。』
「提阿瑪特?……」
金固怔怔地看著懷中那個有張陰險表情的提特王。
只見提特王笑得瞇起雙眼,用起染血的手撫摸金固那張被淚水浸染的剛毅臉龐,甚至是在為他拭淚時留下了令人駭異的血跡。
『把讓我傷心難過的人……通通殺掉。』
如惡魔耳語的呢喃聲不斷地縈繞在金固腦海裡,只見提特王搖動起大拇指,不斷地在金固的臉頰上一邊拭淚、一邊反覆塗抹著血印。
金固看著提特王從自己懷裡起身之後,便兀自拾起被落於地上的紅色戰劍,眨眼間就切開了來犯的第一個外敵。
『乖孩子,就是這樣。』提特王揮開雙臂,滿心喜悅地盯著金固高聲道,『拿起手中的劍、用我贈予你的力量,毀滅這個偽善的世界。』
一個、兩個、三個,宛如舞動般的紅色戰劍,到最後殺了無從計量的生靈。
無異於被漆黑濁氣給吞噬的,來自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消失於世——失去了血色的臉孔,令此時的金固彷若被抽走了靈魂。
【這樣就可以了嗎?把你說的這個偽善世界消滅掉,就能解脫了嗎?】
當金固隨著話音轉過頭去時,才讓褪下盔甲、一襲紅白相間的祭司服上身的薩烏王映入眼簾。他手裡不存在命運火劍,而背上的烈焰羽翼說明了這個人不可能是人類。
『閉嘴,偽善者。這個世界沒有半點值得留戀的了,我得不到的,別人也別想得到!這就是我的復仇──撲殺世上的所有偽善者!』
金固的聲音極低,給人一種像來自嚴冬的冷冽,與陰暗地底的潮濕空氣攪和而成的黏稠感。
【如果你真這麼想,那我的降臨將成為命中註定,戰士。】薩烏王瞇起眼,看著逐漸步入歧途的金固,【別輕言放棄,你的結局不應該與濁氣為伍。你必須從濁氣中站出來。】
『我叫你閉嘴!』
【濁氣所帶來的只有悲劇,放棄魔法吧。】
這個人不是薩烏王!
在意識到這點時,沐浴鮮血的紅色戰劍也與此同時應聲落地。
論戰之音化成如濁氣般的黑霧,在爬滿金固的腦袋時令他痛苦萬分地屈膝跪下,此時的它們如海嘯般源源不絕地在大腦中波濤洶湧著。
濁氣奔竄在全身上下的血管與神經時,就像滿溢而出般地竟從腳下湧現。
眼看金固就快要被自己的黑暗給吞噬了!
「呃呃……啊啊啊…………」
金固的痛苦低鳴,加劇了薩烏王與提特王在他腦海中論戰的力量──抑或是兩方論戰時所產生的紊亂音色,正是不斷加劇痛苦的主因。
沒有聲帶、沒有來自空氣的震動,但一連串極其刺耳、如瀑般源源不絕地疊加在一起的音嘯,直接在金固的腦海深處重重地打響著。
【再這樣下去,你會走向毀滅的,戰士。】薩烏王。
『我可是你唯一的親人,金固!』提特王。
提阿……瑪特……
金固最後的目光,就坐落於懷揣陰笑面目的提特王身上……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