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在醫務室為琪露擦澡時,來了意料之外的訪客。
「蕾亞,妳怎麼來了?」
「聽說勇者受傷了,過來看看。」
本應忙於政務的蕾亞,居然過來探望琪露了。
都是我護衛不力,才害她必須跑這一趟。
「睡得很沉呢。」
「是,多虧了伊蓮。」
正如蕾亞所說,由於施加了安眠方面的聖術,讓小傢伙陷入沉睡,即便幫她翻身,也沒有醒來。
「那我們去隔壁說話吧。」
「琪露……」
「交給她們吧,信得過。」
與蕾亞同行的三名侍從均為女性,兩名騎士、一名侍女,均未戴面具,由此我認出她們均是蕾亞的擁護者。
侍女走上前來,行了一禮。
我記得她的名字叫艾妲,昨天便是由她使用操水術,為琪露清潔體內穢物。
「蕾亞殿下已經吩咐過我們了,我們會克制避免對勇者大人採取失禮的舉動,請您放心。」
蕾亞的保證,當然信得過,但是……
「妳對琪露……妳對異世界勇者有什麼看法?」
「禽獸。」
艾妲的回答簡單易懂,毫不避諱。
「不過,操水術能折射光束,而且就算是勇者,被水悶住口鼻也會窒息。我沒有其他人那麼怕勇者。」
原來如此。
因為有自保能力,相比其他侍女,更能克制一些,所以蕾亞才會帶她來嗎?
「我明白了。」
我向三人點了點頭,和蕾亞一起,走出簾外。
外面,伊蓮仍然和醫師們在忙碌著,羅德里克也如剛才那樣,沒戴面具,站在角落,視線在伊蓮身上和琪露的床位間來回逡巡。
我同蕾亞一樣,向醫務室中的眾人點頭致意,便來到了旁邊的休息室。
蕾亞的貼身侍女莫妮卡守候在此,已經備好了紅茶,以及……兩人份的夾心麵包?
「妳還沒吃午飯?」
「嗯,我猜妳應該也差不多,便讓莫妮卡準備了。」
「確實,謝謝。」
我沒有客氣,正準備落座,莫妮卡遞來了濕毛巾和一套外衣。
我這才注意到,剛剛一直操心琪露的事,我現在上半身還只纏著條布。
向莫妮卡道謝後,我簡單清理了一下,換過衣服,這才坐下來,一邊啃麵包,一邊對今天的狀況進行簡短匯報。
實際上,由於聖騎士們有意傳播琪露的狼狽樣,現在估計大半個王宮都知道這件事了,蕾亞自然不會錯過。
「接到報告時,我還以為勇者又做了什麼,妳在處罰她呢。」
「別再笑話我了。」
昨晚,因為琪露的奇行,我被迫中斷了向蕾亞報告,前往監視房處理,又再回去找蕾亞,當時心情確實不怎麼好。
「關於勇者,妳怎麼看?」
蕾亞的問題有些寬泛,但我明白她的意思。
「……我從沒見過那麼無害的生物。」
「妳跟琪露說過,讓她別把這世界當遊戲,感覺她沒怎麼聽進去;區別在於,她玩的是好孩子家家酒。」
「喔?即使受到聖騎士那樣的對待?」
「問題就在這裡,」我苦笑了一下:「琪露彷彿不懂惡意似的,應該是把聖騎士那些刁難全都當成在陪她玩耍了……即使挨了一下,也只認為是自己違反了遊戲規則,所以受到處罰,完全沒去怪聖騎士毀約。」
抱來醫務室的途中,小傢伙疼得話都說不清楚,但從隱隱約約的嘟囔中,還是能聽出她在為離開我這件事道歉。
明明是我指示她離開的。
「有沒有可能是演的?」
「演不來,如果妳有機會跟她相處,就會明白,那股傻勁絕對演不來。」
我搖搖頭:「更何況,琪露才剛『換過』身體,再厲害的演員,也沒辦法立刻克服這個條件,演得天衣無縫吧。」
「有道理。」
蕾亞抿了一口紅茶,靜靜思索。
過了一會,她才再次開口:「那麼,我們就先當這個勇者是安全的吧,但妳還是要小心。」
我明白,蕾亞是信任我的判斷,她不會再把琪露視作需要特別提防的對象。
即便如此,她仍擔心我的安危。
蕾亞是能客觀看待事物的人,最後那句小心,並非對琪露抱持偏見,而是琪露作為勇者,失控的代價大到難以承受,所以才會額外叮嚀我。
「儘管如此,我認為對琪露的安排,暫時不宜變動。」
「……同意。」
我認同蕾亞的判斷。
儘管這樣對琪露並不公平,但是對於勇者的待遇,實在不是我們說了算。
討伐魔王需要教廷與貴族們的支持,而不論好壞,每個勢力中,都存在著必然會堅持原訂計劃的傢伙。
僅憑兩天的觀察,就想說服他們相信琪露的安全性,本就是不可能的事;強行推翻原本的計劃,不只會讓蕾亞難辦,也絕對會有人透過其他方式找琪露麻煩。
所幸,琪露不只安全,還聽話,與原先眾人要求的目標相差不遠,只要繼續保持,讓他們一點一點地對琪露改觀,應該是能夠解除那些限制的……
「莫妮卡,妳怎麼看?」
蕾亞轉向了正在為她倒茶的貼身侍女。
莫妮卡沉默了一下,先是也為我滿上紅茶,才慢悠悠地答道:「我對於勇者大人沒什麼想法,但是聽說格蕾妲大人帶著光溜溜的勇者大人在宮裡到處跑時,稍微嚇了一跳。」
「……」
看著蕾亞摀嘴輕笑的樣子,我實在無言以對。
我光顧著擔心琪露,完全沒想過,旁人會怎麼判斷我扮演的角色。
現在想想,確實不太妙。
「那是聖騎士們的要求,我試圖阻止過,但琪露不介意,後來就變成那樣了。」
「和我猜的差不多。」
蕾亞提議道:「要不要我讓人把這部分資訊傳播出去?不保證效果。」
「……謝謝。」
也只能這樣了。
說實話,對比琪露遭受的、以及將要面對的狀況,小小的形象損傷,我已經無所謂了。
「即便這些細節傳出去,我認為對那些聖騎士也不會有什麼影響;因為沒有造成嚴重後果,即使想要對他們追責,也可能引發其他人不滿,導致你們後續的任務受阻,所以這次會止步於警告。」
之後,蕾亞提及了對於聖騎士們的處置。
「嗯,我明白。」
雖然不作追究令人氣餒,但我對蕾亞的判斷並不意外。
唯一可惜的是,當時急著把琪露帶來醫務室,沒能對他們多補幾腳。
「雖然他們襲擊琪露的理由並不正當,但我認為有一些參考價值。」
「妳是指,宮裡可能存在叛徒?」
「不只,叛徒肯定存在,問題是他們的行為。」
「勇者的背後,都是王家和教廷,而且還有妳守在旁邊。」
「若只是羞辱,還能勉強推託為控制不住情緒,或者針對勇者的控制手段做過了頭;但像這樣無端給予傷害,那些藉口就全用不上了。」
「這次只是我們選擇不追究,但最糟的情況,他們會面對王家和奧爾文伯爵家的問責;若是勇者真有什麼閃失,也會被追究叛國罪。」
說到這裡,蕾亞頓了一下,才接著說道:「不能把他們的行為當作單純的洩憤,必須承認,有些人即便承擔風險,也會對勇者宣洩惡意。」
「……」
蕾亞確實比我想得更深遠。
真正該注意的,不只是聖騎士,而是他們所代表的一類人。
還有一點,蕾亞沒有直接指出來。
聖騎士們固然是以承擔風險為前提,策劃了這次行動,但並非完全不計後果。
或者說,他們也同時設法降低了風險。
我現在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為什麼聖騎士要提起面具的話題,並直白地表露對於勇者的敵意。
並不只是分散注意力的手段,也是為了讓我明白管理員也是聖騎士假扮的,目的是報復……目的是避免我將假管理員認定為刺客,當場斬殺。
他們的目標,只是揍勇者一拳,但其他人呢?
會不會真有人不分輕重,試圖殺害琪露?
又或者,叛徒以報復為藉口,對琪露下殺手?
甚至,叛徒自己不動手,而是煽動其他無知者……
不能不防。
無論如何,這次都是重要的教訓。
雖然我不後悔將那兩個混蛋打飛就是了。
「明白了。」
我像往常一樣,坦率地接受了蕾亞的建議。
隨後,我們又圍繞著琪露進行了一些討論。
用完午餐、又喝了一杯紅茶後,蕾亞便準備回去處理政務,這時,我喊住了她,提出一項請求。
改變別人困難,從自己做起卻很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