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清晨，工作室裡只亮著工作桌上方的燈。

林知夏蹲在機甲右腿旁，手裡拿著檢測終端，逐一確認昨晚更換的制動閥、密封環與回饋感測器。

黎蒼站在操作台前，望著眼前這台拼裝完成的機甲。

它已經能夠站立，也能進行基本移動，但距離真正踏上競技場，仍有一段距離。

「制動系統的初步數據正常。」林知夏抬起頭，「不過，靜態檢測只能確認零件與介面有沒有問題。真正的制動反應，還是得讓它動起來才能知道。」

「測試順序？」

「低速前進、停止、轉向，再測緊急制動。每一項確認正常，才進行下一項。如果數據出現異常，就立刻停下來。」

黎蒼點頭。

「開始吧。」

林知夏接通機甲的電源。

沉悶的機械運轉聲從骨架內部傳出，能源模組的指示燈依序亮起。右腿關節緩慢啟動，金屬結構隨著動作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能源輸出穩定。右腿關節溫度正常。」

黎蒼坐進臨時駕駛艙，握住操縱桿。

他並不是第一次接觸機甲操作，但指揮官與駕駛員終究是兩種不同的工作。

平時在戰術地圖上，他只需要判斷機體的位置、行動路線與戰場風險。至於駕駛員在操縱時感受到的細微震動、關節延遲，以及每一次動作背後的操作負擔，過去都有專業人員負責。

現在，他必須親自體會。

「我準備好了。」

「先向前移動三公尺，然後停止。」

機甲邁出第一步。

動作依舊有些生硬，右腿落地時傳來輕微震動，但沒有出現昨天那種明顯的晃動。

一步、兩步、三步。

「停止。」

黎蒼鬆開操縱桿，啟動制動。

機甲的動作逐漸減緩，最後停在預定位置附近。

林知夏盯著終端上的數據。

「停止反應正常。沒有明顯延遲，右腿的負載也在可接受範圍內。」

「再測一次。」

「好。」

第二次，黎蒼稍微調整了操縱幅度。

機甲的步伐比第一次平穩，停止位置也更接近預定點。

林知夏沒有立刻宣布通過，而是將兩次測試的數據並排比較，確認制動反應沒有因為連續運作而出現異常。

接著是轉向。

機甲緩慢向左轉動，隨後回正，再向右轉向。

右腿關節仍有些僵硬，但回饋感測器傳回的數據沒有出現不合理的跳動。

「目前正常。」林知夏說，「接下來測緊急制動。」

她停頓了一下，又補充道：「這次不需要加快速度。我們要確認的是，機甲在收到緊急停止指令後，能不能可靠地停下來，不是測試它能跑多快。」

「明白。」

黎蒼重新操縱機甲向前移動。

當機體進入預定測試區域時，林知夏發出指令。

「緊急制動！」

黎蒼立即啟動停止程序。

機甲的腿部關節瞬間承受了比一般停止更明顯的負載。金屬骨架震動了一下，隨即穩定下來。

幾秒後，所有動作停止。

工作室恢復安靜。

「結果呢？」黎蒼問。

林知夏沒有馬上回答。

她重新檢查制動反應、關節負載與感測器紀錄，又讓系統進行了一次自動診斷。

幾秒後，她終於吐出一口氣。

「這次通過了。」

黎蒼沒有立即露出笑容。

「只是這次？」

「低速行走、一般停止、轉向和緊急制動都通過了目前的測試。」林知夏關閉診斷畫面，「但這不代表它已經恢復完整性能。感測系統仍不完整，沒有武裝，背部推進器介面也還沒修復。我們只能確認它具備基本行動與制動能力。」

「足夠申請安全檢查嗎？」

「可以去試試。但最後能不能通過，還是由主辦方判定。」

黎蒼解開安全固定帶，從駕駛艙走了出來。

他看了一眼機甲，又看向林知夏手上的檢測紀錄。

「辛苦了。」

「先別急著謝我。」林知夏把紀錄傳送到終端，「現在只完成了第一件事。」

她的目光落在放置於工作桌旁的背包上。

背包裡，零的生命維持模組正安靜地運作。

「還有我。」

零的聲音從模組內傳出。

「對。」林知夏說，「我們還不知道主辦方是否接受目前的登記方式。」

黎蒼拿起背包。

「那就去確認。」

地下貨運區比平時更加忙碌。

距離大逃殺賽事開始已經不到兩天，臨時攤位與維修區之間擠滿了人。有人正在替機甲更換裝甲板，有人忙著校正武器，也有人坐在貨箱上，盯著終端反覆確認參賽資料。

公開終端上，八十名參賽者的名額仍然醒目。

第一名可獲得十萬聯邦信用點，每擊敗一台機甲，還能額外獲得五千信用點。

對黎蒼而言，這筆獎金很有吸引力。

但前提是，他們真的有資格參賽。

主辦方的臨時登記處設在貨運區中央。櫃檯後方的工作人員正忙著核對資料，身後的螢幕不斷更新安全檢查與參賽登記的進度。

黎蒼將機甲資料遞了過去。

「我們想申請賽前安全檢查。」

工作人員掃過資料，抬起頭。

「機甲是自行組裝的？」

「是。」

「正式競技資格呢？」

「目前沒有有效的正式指揮官資格。我打算以駕駛員身分參賽。」

工作人員又看了一眼資料，沒有多問，只是將檢查流程列了出來。

「機甲需要通過基本行動、制動與緊急停止測試。至於武裝與其他系統，必須符合本場賽事的相關規範。你們先帶機體去檢查區，通過之後再辦理後續登記。」

「明白。」

黎蒼正準備收起資料，卻沒有立即離開。

「還有一件事。」

他將零的生命維持模組放到櫃檯上方的檢查台。

「我的機械生命搭檔，目前以暫存生命維持模組維持運作。她還沒有新的完整機體。我想確認，這種狀態能不能完成搭檔登記。」

工作人員的動作停了下來。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調出另一個介面。

「這種情況需要另外確認。一般登記必須核對機械生命的身分、運作狀態，以及與參賽單位的連結紀錄。你這個模組能提供完整的識別資料嗎？」

「部分資料可以讀取。」零回答，「但我的部分舊世代紀錄處於封存狀態，無法保證能與現行系統完全相容。」

工作人員看著模組上的資料，眉頭微微皺起。

「這就比較麻煩了。」

「不能登記？」黎蒼問。

「我沒有說不能。」工作人員搖頭，「只是不能直接照一般流程處理。需要確認她是否符合本場賽事的機械生命資格，以及這個模組能否滿足必要的識別與安全要求。」

他將申請頁面切換到人工審核項目。

「先提交資料。我會把狀況送交技術審核，但能不能通過，必須等審核結果。」

「需要多久？」

「順利的話，今天之內能有答覆。若涉及無法辨識的舊世代協定，就不一定了。」

黎蒼沉默片刻。

「好，麻煩你。」

工作人員收下資料，替他們建立了一筆待審核紀錄。

沒有承諾，也沒有拒絕。

只有一個尚未確定的結果。

離開登記處後，林知夏看了一眼黎蒼的終端。

「至少機甲已經可以申請安全檢查了。零的部分，就等主辦方回覆。」

「嗯。」

「你在想什麼？」

黎蒼望向遠處的檢查區。

幾台完成整備的機甲正在依序接受檢查。它們的裝甲經過統一規格設計，感測系統完整，控制介面也與主辦方的設備高度相容。

相比之下，他們的機甲顯得格外簡陋。

沒有武裝，感測能力不足，甚至連部分推進系統都還不能使用。

而他本人，也不是擅長操縱機甲的專業駕駛員。

「我在想，即使我們能通過檢查，也不代表我們適合參賽。」

林知夏看了他一眼。

「你現在才想到？」

「之前就知道。」

「那你還來？」

「因為知道自己不適合，不代表永遠不該嘗試。」黎蒼說，「但我不會因為想參賽，就假裝自己已經準備好了。」

林知夏沒有接話。

這句話聽起來很簡單，卻與她先前認識的某些競技選手不同。

有些人只看見比賽的獎金、名聲與機會，總認為只要能進場，剩下的問題就可以在戰鬥中解決。

黎蒼卻一直在確認那些可能讓他們失敗的條件。

不是因為他不想贏。

而是因為他知道，真正的戰場不會因為誰準備不足，就降低風險。

「那接下來呢？」林知夏問。

「先完成安全檢查。」

「然後？」

「等零的審核結果，再決定是否登記。」

「如果今天沒有結果？」

「不參賽。」

林知夏看著他，似乎想確認他是否真的已經做好這個決定。

「即使錯過這次機會？」

「即使錯過。」

背包裡傳來零的聲音。

「黎蒼，我有一個問題。」

「說。」

「如果我們最後沒有參賽，你會覺得這幾天的準備沒有意義嗎？」

黎蒼停下腳步。

他低頭看向背包。

「不會。」

「為什麼？」

「因為我們至少修好了一台能夠行動的機甲，也找到了可以繼續研究妳的方向。」他說，「這些事情不會因為錯過一場比賽就消失。」

零安靜了一會兒。

「我明白了。」

但她似乎還有話沒有說出口。

黎蒼沒有追問。

他知道零仍然擔心自己的核心會成為他們的負擔，也知道她不希望自己為了取得獎金，而讓所有人承擔不必要的風險。

他不會用一句保證，就要求她放下所有顧慮。

接下來要做的，是把每一項尚未確定的事情逐一確認。

下午，機甲被送進主辦方的臨時安全檢查區。

檢查人員先確認機體識別資料，再依序測試基本移動、制動與緊急停止功能。

黎蒼站在場外，看著機甲按照測試指令緩慢前進、轉向，最後停在指定位置。

林知夏則在旁邊比對主辦方傳回的檢查數據，確認是否與工作室裡的測試結果一致。

整個流程並不快。

檢查人員沒有因為他們趕時間，就省略任何步驟。

直到最後一項測試結束，負責檢查的人員才將結果輸入終端。

「基本行動與制動項目通過。」

林知夏終於放下心來。

黎蒼接過檢查結果，確認機甲已經取得本次賽事所需的基本安全檢查紀錄。

這代表他們終於完成了第一個必要條件。

但另一個條件仍然懸而未決。

就在他準備查看終端時，登記處傳來一則新通知。

「機械生命搭檔資格申請：已受理，審核中。」

黎蒼看著那行字，沒有立即說話。

林知夏湊過來看了一眼。

「還沒通過。」

「我知道。」

「現在離登記截止時間不遠了。」

「嗯。」

「如果最後一刻才收到結果，你可能連準備的時間都沒有。」

黎蒼關閉通知。

「那就等結果。」

他們已經完成能夠掌握的部分。

剩下的，不是靠焦急就能改變的事情。

回到工作室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機甲停在工作桌旁，經過一整天的檢查與測試，終於具備了基本參賽所需的安全條件。但它仍然沒有武裝，感測系統也不完整，黎蒼的駕駛技術更遠遠談不上熟練。

零依然待在背包裡的生命維持模組中。

她的新身體尚未完成。

而他們是否能一起進入競技場，也還沒有答案。

林知夏將檢查紀錄備份到終端，準備整理明天需要處理的事項。

「至少有一件事可以確定了。」她說。

「什麼？」

「我們不是毫無準備地去碰運氣。」

黎蒼望著機甲的輪廓。

「還不夠。」

「當然不夠。」林知夏笑了一聲，「所以你最好趁著還沒比賽，多練習一下基本操作。通過安全檢查，不代表你突然就會開機甲了。」

「我知道。」

「那就別再把停止位置開過頭。」

「那是昨天的事。」

「今天也沒好到哪裡去。」

黎蒼沒有反駁。

背包裡，零的聲音輕輕響起。

「根據今日的測試紀錄，黎蒼的制動操作確實仍有改善空間。」

「連妳也這麼說？」

「我只是陳述數據。」

林知夏忍不住笑了出來。

短暫的笑聲消散後，工作室又恢復了安靜。

黎蒼重新打開終端，調出尚未完成的參賽申請。

他沒有按下確認鍵。

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最後一項條件還沒有得到答案。

距離大逃殺賽事開始，已經不到兩天。

他們修好了機甲，通過了基本安全檢查，卻仍然不知道零能否以現在的狀態成為正式搭檔。

這一次，黎蒼沒有急著做出決定。

他只是等待那個真正足以讓他採取下一步行動的答案。

因為他很清楚——

指揮官的工作，不只是決定何時進攻。

更重要的是，在所有人都想向前的時候，判斷眼前的道路究竟能不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