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競技場的夜晚,從來不會真正安靜。
第三工業區下層貨運帶的燈光沿著鋼梁延伸,老舊的全息廣告在半空中閃爍。機甲運輸車穿過狹窄通道,維修機械臂在工作檯間來回移動,觀眾則三三兩兩地聚集在競技場外,討論著即將開始的賽事。
這裡沒有正式聯賽那種整齊劃一的宣傳,也沒有經過精心包裝的選手形象。
有人穿著沾滿機油的工作服,有人帶著自己的機械生命,也有人只是下班後來看一場比賽,順便押上幾枚信用點,賭自己看好的選手能撐到最後。
對他們而言,競技不只是數據。
更是親眼看見一台機甲如何移動、一名駕駛員如何判斷,以及一個人在絕境中究竟會做出什麼選擇。
而今晚,報名終端上出現了一個讓部分人感到陌生,卻又隱約熟悉的名字。
黎蒼。
地下競技場二樓,一間隔著強化玻璃的觀察室內,一名穿著深灰色西裝的男人站在全息終端前,手指滑過剛更新的參賽者資料。
他是企業派駐的技術評估員,負責觀察地下賽事中具有潛力的駕駛員、機械生命,以及那些尚未被主流市場接受的新型機甲配置。
他的工作並不是替企業尋找最強的人。
至少,正式文件上是這麼寫的。
「這次的參賽者,有幾個值得注意?」
身後傳來詢問聲。
男人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將畫面切換至一份剛完成登記的資料。
「有一個比較特殊。」
螢幕上顯示著參賽者的基本資訊。
參賽者:黎蒼。
機械生命搭檔:零。
機甲來源:自行組裝。
安全檢查:基本項目通過。
正式指揮官資格:已取消。
男人的視線停留在最後一項。
「黎蒼……」
他低聲念了一次這個名字。
隨後,他調出了聯邦公開的歷年競技資料。
幾秒後,一份舊紀錄出現在畫面上。
曾任正式競技隊伍「天秤」的指揮官。
三年整體勝率:百分之七十二點六。
戰術預測準確率:低於現役標準。
決策偏差率:過高。
不適合繼續擔任正式競技指揮官。
男人看完後,沒有露出驚訝的表情,只是將幾份資料並列。
「天秤……原來是他。」
他曾經看過這支隊伍的比賽。
那不是一支總能打出漂亮數據的隊伍。
他們有時會放棄看似唾手可得的勝利,有時會在對手認為戰局已經確定時突然改變進攻方向。最令人難以理解的是,黎蒼似乎總能在局勢最混亂的時候,做出一個與主流分析截然不同的決定。
有些決定讓天秤贏得比賽。
另一些則讓他們付出不必要的代價。
當年的評論對他褒貶不一。
有人稱他為難以預測的戰術指揮官,也有人認為他的成功只是依賴隊員的個人能力,遲早會被更成熟的戰術系統取代。
最後,聯邦的評估結果給出了答案。
至少,表面上如此。
「他不是已經被取消資格了嗎?」同事問道。
「正式資格被取消,不代表他失去了所有能力。」
男人關閉舊資料,重新打開黎蒼的機甲檢查紀錄。
沒有完整的感測系統。
沒有武器配置的完整測試紀錄。
背部推進器介面仍處於封閉狀態。
這甚至稱不上是一台完成整備的競技機甲。
「這種裝備條件,能做的事情有限。」同事說。
「確實。」
男人沒有反駁。
「但我想知道的是,在這種條件下,他會怎麼打。」
他將黎蒼的資料標記為待觀察,沒有立即提交招募建議。
在他看來,現在下結論還太早。
一個被淘汰的指揮官重新踏上競技場,並不值得大驚小怪。
真正值得注意的是——
他究竟是沒有能力留在那個時代,還是那個時代已經不再需要他的能力?
競技場入口旁,一群觀眾正圍著大型參賽名單討論。
「喂,你們看這個名字。」
一名留著短髮的年輕人指著全息螢幕。
「黎蒼?這名字有點耳熟。」
「黎蒼……」
站在他旁邊的中年男人皺起眉頭,仔細看了幾秒。
忽然,他像是想起什麼似的,抬起頭。
「等等,是那個天秤的指揮官?」
「天秤?」
年輕人顯然沒聽過這個名字。
「你不知道?以前正式聯賽裡有一支隊伍,戰術很奇怪,常常不按照預測模型行動。那時候他們的比賽還挺有名的。」
中年男人一邊說,一邊調出自己的個人終端。
「我記得他們有一個很厲害的副手,其他幾個駕駛員也不差。那支隊伍的配置放到現在,應該還是有競爭力。」
「那後來呢?」
「後來?」
男人停頓了一下。
「指揮官被取消資格,隊伍也慢慢散了。」
他的語氣不像在談論一則新鮮的新聞,更像是在回憶一件已經過去很久的事情。
「我那時候還以為他們會重新組隊。結果再過一段時間,就很少看到天秤的消息了。」
另一名觀眾湊了過來。
「我知道那個人!他是不是有一場比賽,明明可以繼續進攻,卻突然下令撤退?」
「對,就是他。」
「那場比賽我看過。當時解說還說他的決策偏離最優解,結果後來才發現,他是為了讓隊伍保留撤退路線。」
「可是他也有判斷錯誤的時候吧?」
「當然有。」
中年男人沒有替黎蒼辯護。
「他的戰術不是每次都有效。有時候,他的選擇確實會讓整支隊伍陷入更危險的處境。」
他看著名單上的名字。
「但至少那時候,我看比賽會想知道他下一步要做什麼。」
這句話讓周圍短暫安靜了一下。
在如今的正式競技中,許多戰術已經能由系統推演出大量可能性。觀眾可以比較命中率、反應時間、能量效率,甚至預測一支隊伍在特定局面下最可能採取的行動。
這讓比賽變得更加精準,也更容易分析。
但對某些老觀眾而言,少了些難以預料的東西。
「所以,他這次真的要參加?」
年輕人再次確認名單。
「看起來是。」
「用一台自己組裝的機甲?」
「嗯。」
「那他大概撐不了多久吧。」
中年男人沒有反駁,只是笑了一聲。
「有可能。」
他將終端收起。
「不過,既然他都回來了,看看也無妨。」
同一時間,競技場的公共休息區裡,另一群年輕觀眾也注意到了這個名字。
他們大多只看過近幾年的正式聯賽,對天秤沒有多少印象。
「這人有什麼特別的?」
一名穿著競技俱樂部外套的青年看著資料,語氣帶著幾分不以為然。
「正式資格被取消,機甲還是自己拼的。這種人也能進來?」
「地下賽事又不是正式聯賽。」他的同伴回答,「只要符合這裡的規定就行。」
「我不是說不能參賽。」
青年放大黎蒼的評估紀錄。
「我只是覺得,一個連聯邦標準都達不到的指揮官,能有多少本事?」
「也許他有自己的戰術。」
「戰術?」
青年笑了笑。
「現在的戰術分析系統能處理的情況,比以前多得多。你可以不照系統的建議做,但不代表你就比系統更聰明。」
這句話引來幾聲附和。
對他們而言,黎蒼的紀錄已經足以說明問題。
他的勝率並非無法接受,但決策偏差率過高,代表他難以穩定複製成功經驗。在需要長期維持成績的職業競技環境裡,這種不確定性就是風險。
「如果他真有本事,當初為什麼會被淘汰?」
沒有人立刻回答。
因為這個問題很簡單。
簡單到不需要知道天秤曾經經歷過什麼,也不需要看過黎蒼的每一場比賽。
只要相信評估結果就夠了。
青年將資料關閉,轉而查看其他參賽者。
「算了。這種人不值得浪費時間。」
他沒有再看那份名單。
而在他身旁,另一名始終沉默的觀眾,卻默默記下了黎蒼的名字。
不是因為相信他。
只是因為他想看看,這個被評估系統判定不適合正式競技的人,究竟會在地下賽事裡展現出什麼樣的表現。
觀察室內,企業評估員關閉了終端。
觀眾席上,曾經看過天秤比賽的人開始翻找舊紀錄。
公共休息區裡,有人認為黎蒼已經失去了競爭力,也有人只是想確認傳聞是否屬實。
他們看的是同一個人。
卻得出了不同的結論。
有人記得他的勝利。
有人記得他的失誤。
有人只看見他被取消的資格。
而這些評價,暫時都還沒有答案。
因為黎蒼尚未真正踏上這場賽事的戰場。
競技場工作人員正在確認參賽名單與機甲檢查紀錄。全息螢幕上的資料不斷更新,新的名字陸續出現,部分參賽者則正在最後確認自己的裝備。
黎蒼的名字安靜地留在名單上。
沒有特別的宣傳,也沒有專門的介紹影片。
除了那些認出他的人,幾乎沒有人注意到這名參賽者的出現。
然而,在某個尚未對外公開的觀察紀錄裡,他的名字旁邊多出了一行註記。
「曾任天秤指揮官。實際戰術能力有待重新評估。」
紀錄沒有給出結論。
也沒有預測他能走多遠。
它只是把這個名字重新放回了觀察名單。
而在競技場另一端,一名工作人員正將最後一批參賽資料送入系統。
黎蒼與零的登記資料,隨著其他人的資料一起被歸檔。
沒有任何特殊待遇。
沒有任何額外提示。
只有一場即將開始的競賽,與一群各自帶著不同期待的觀眾。
他們之中,有人期待看見一場精彩的勝利。
有人期待看見一個過時的人如何失敗。
也有人只是想知道,那個曾經讓正式聯賽的戰術分析系統難以預測的指揮官,是否還保留著當年的本事。
而黎蒼本人,並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已經重新被人提起。
此刻的他仍在工作間裡,等待最後一次整備測試的結果。
對他而言,比起別人怎麼看待自己,更重要的是明天那台機甲能不能按照預期完成每一個動作。
至於那些記得他的人——
他遲早會遇見。
只是到了那個時候,他們所看見的黎蒼,是否還是記憶中的那個人,就沒有人能夠確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