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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藍色機甲沒有立刻開火。

它站在裝卸區另一端，盾牌抬至胸前，突擊步槍則保持在能夠迅速瞄準的位置。

黎蒼看著對方的動作，沒有急著舉起自己的霰彈槍。

從裝備上來看，這場戰鬥幾乎沒有比較的必要。

對方擁有更完整的裝甲、更穩定的武器控制，以及能夠縮短距離的推進器。自己的機甲卻仍然存在右臂偏移問題，背部推進器受到限制，感測器也無法完整掌握周遭環境。

如果雙方站在平坦地面上正面交火，結果很可能在第一輪攻擊後就已經決定。

「零，評估目前的交戰條件。」

「正面交戰不利。對方的盾牌能有效限制你目前的射擊角度，突擊步槍的連續火力也會迫使你持續移動。你的機甲不適合長時間高速閃避。」

「那就不跟他打正面。」

黎蒼轉動機甲，緩緩向後退去。

深藍色機甲立即抬起突擊步槍。

第一發子彈擊中黎蒼身旁的金屬平台，第二發則打在他原本所在的位置。

黎蒼沒有反擊，而是轉身朝廢棄輸送帶的方向移動。

「他退了！」

轉播席上，亞歷克斯的聲音立刻響起。

「從目前的裝備差距來看，黎蒼確實沒有理由正面硬碰硬。不過，這條撤退路線可不算理想。前方是停用的貨梯平台，兩側堆滿了廢棄貨箱，地面高低差也很明顯。」

他看著馬庫斯逐漸逼近。

「如果我是他的對手，我會先考慮如何封住出口，而不是一味追著他跑。」

彷彿回應這番解說，馬庫斯忽然停下腳步。

他沒有繼續朝黎蒼射擊，而是將槍口轉向輸送帶旁的支撐結構。

連續的槍聲在裝卸區內迴盪。

金屬支架受到攻擊，原本就已經鬆動的固定件逐漸斷裂。一截輸送帶向下傾斜，擋住了黎蒼返回原路的通道。

馬庫斯隨即重新推進。

「好！馬庫斯沒有浪費時間！」

亞歷克斯提高音量。

「他直接破壞黎蒼的退路，讓對手可選擇的方向變少。這是很有效率的壓制方式，尤其當你擁有更完整的裝備時，更沒有必要讓對手一直自由移動。」

他看著畫面，補充道：

「不過，限制對手的選擇，不代表你已經掌握了所有選擇。尤其當對方還有一段路可以走的時候。」

黎蒼看著被堵住的通道，沒有露出任何驚訝的表情。

他繼續朝貨梯平台移動。

零正在記錄馬庫斯的動作。

「對方每次推進前，均會調整盾牌角度。射擊時，盾牌仍然保持在能夠提供正面防護的位置。尚未確認其轉換防禦姿態的速度。」

「盾牌的弱點呢？」

「資料不足，無法判斷正面防禦的極限，也無法確認關節結構是否存在可利用的缺陷。」

「不用知道極限。」

黎蒼看著前方。

「只要讓他自己選擇什麼時候使用它就夠了。」

貨梯平台就在前方。

那裡堆著幾個變形的金屬貨箱，旁邊的支架則因為長期腐蝕而向一側傾斜。地面上散落著大量金屬碎片，幾條軌道從平台邊緣延伸至更低的位置。

黎蒼沒有加速。

他知道自己的右腿承受不起太多突然的轉向，也知道右臂上的霰彈槍並不適合長時間連續射擊。

所以，他必須讓每一次動作都產生足夠的價值。

馬庫斯再次開火。

黎蒼側身避開，抬起霰彈槍，朝兩者之間的地面扣下扳機。

轟！

霰彈擊碎了地面上的薄金屬板，碎片向四周飛散。

馬庫斯立即抬高盾牌，遮住正面視野，並向後調整重心，避免受到飛散碎片影響。

機體內部，艾吉斯迅速分析姿態資料。

「偵測到對方使用低角度射擊。此次攻擊未直接命中，但可能意在迫使我們改變防禦姿態。」

「我看得出來。」

馬庫斯重新調整盾牌。

「他在測試我的反應。」

「建議避免重複相同的防禦動作，以免形成可預測的反應模式。」

馬庫斯看了一眼黎蒼的機甲。

「那就讓他猜。」

他沒有立即衝刺，而是稍微放慢推進速度，改用盾牌掩護前進，同時讓突擊步槍保持瞄準。

這個選擇讓黎蒼的第一輪誘導沒有取得預期的效果。

但黎蒼並不意外。

他繼續後退，偶爾抬起霰彈槍，迫使馬庫斯重新評估射擊角度；有時則朝地面或貨箱邊緣開火，讓對方無法確定下一次攻擊會落在哪裡。

「他沒有上當。」

黎蒼低聲說道。

「對方已調整行動策略。」零回答，「目前無法確認下一次誘導能否產生相同效果。」

「沒關係。」

黎蒼看著馬庫斯的步伐。

「我本來就沒打算只騙他一次。」

他真正需要的，並不是讓馬庫斯相信某個錯誤的判斷，而是讓對方在有限的時間內，反覆面對不同的選擇。

是繼續逼近，還是先確認腳下的地面？

是保持盾牌正面防禦，還是調整角度追蹤目標？

是先開火，還是保留火力等待更好的機會？

每個選擇本身都不一定錯誤。

但只要對方必須不斷重新判斷，就很難把全部注意力放在追擊上。

「馬庫斯仍然占據優勢。」

亞歷克斯盯著轉播畫面，語氣比先前嚴肅。

「他沒有被黎蒼的第一輪誘導騙到，甚至開始控制自己的推進節奏。但黎蒼也沒有急著求取命中。他正在測試馬庫斯對不同威脅的反應，試著找出能夠利用的時機。」

他停頓了一下。

「問題是，黎蒼的機甲能不能撐到那個時機出現。」

就在此時，馬庫斯的機甲突然加快速度。

他不再理會黎蒼那些試探性的射擊，而是利用盾牌保護正面，直接朝貨梯平台衝刺。

「夠了。」

馬庫斯的聲音透過通訊傳來。

「你的火力根本不足以突破我的防禦。繼續拖下去，對你沒有任何好處。」

黎蒼沒有回答。

他看著對方的推進軌跡，默默計算距離。

馬庫斯選擇了最直接的方式。

他相信，只要把距離縮短，黎蒼便沒有足夠空間繼續製造誘導。

這個判斷並非毫無道理。

如果黎蒼的機甲具備完整的機動性能，這種正面衝刺或許能讓他陷入更大的危險。但現在，黎蒼同樣無法長時間後退，也沒有足夠的性能在最後一刻輕鬆脫身。

他只能選擇一個時機。

一個對方已經投入足夠力量、卻還來得及調整的時機。

「零，確認右側地面狀況。」

「右側軌道附近存在鬆動金屬板。平台支撐結構已受先前攻擊影響，穩定性不明。若再受到衝擊，可能產生局部坍塌。」

「能確定坍塌方向嗎？」

「不能。支撐結構受損程度不明，無法可靠預測倒塌範圍。」

黎蒼沒有再追問。

他知道這個計畫並不安全。

支架可能倒向馬庫斯，也可能倒向自己；金屬貨箱可能阻斷對方的路線，也可能讓自己的機甲失去平衡。

但如果他不利用眼前的環境，就只能繼續承受正面壓制。

「明白。準備撤離。」

黎蒼將機甲向左側移動。

這個動作看起來像是準備避開馬庫斯的正面衝撞，卻也讓他逐漸靠近一根傾斜的支撐桿。

馬庫斯沒有放慢速度。

他認為黎蒼已經被逼到角落，於是利用推進器再次加速，盾牌朝前方撞去。

「馬庫斯，前方結構不穩定。」

艾吉斯再次發出警告。

「建議降低推進速度，重新確認目標位置。」

馬庫斯看見黎蒼的機甲向側面移動，隨即調整盾牌角度。

「他快沒有地方可以走了。只要這次壓住他，就能結束交戰。」

「目標仍在移動。無法確認其下一步行動。」

「那就逼他做選擇。」

馬庫斯沒有停止推進。

黎蒼在最後一刻將機體稍微側轉，讓盾牌擦過左側裝甲，同時用左臂推向盾牌外緣，順著馬庫斯原本的前進方向改變接觸角度。

馬庫斯的機甲衝過了預定的接觸位置。

然而，黎蒼自己的機甲也受到衝擊，右腿傳來一陣沉重的負載警告。

他沒有停下。

左臂推開盾牌的同時，他的機體撞上了旁邊的支撐桿。

金屬發出刺耳的聲響。

原本就已經傾斜的支架劇烈晃動，部分固定件瞬間斷裂。上方的貨箱隨之滑動，撞向平台邊緣，連帶讓地面的金屬碎片向外散落。

馬庫斯察覺到異常，立即試圖穩住機體。

但他的右腳正好踩在一塊被震動推移的金屬板上。

機體重心出現偏移。

盾牌也因此向外傾斜。

「姿態偏移！建議立即修正重心！」

艾吉斯的警告幾乎與警報同時響起。

馬庫斯立刻降低推進輸出，試圖重新穩定機體。

然而，他原本用於壓制對手的盾牌，此刻卻限制了自己修正姿態的角度。

這一瞬間，黎蒼終於等到了機會。

他沒有朝盾牌正面開火，也沒有把槍口對準厚重的胸部裝甲。

他抬起霰彈槍，將槍口對準馬庫斯右肩與上臂的連接位置。

轟！

近距離的霰彈撞上裝甲接縫。

馬庫斯的右臂猛然一震，突擊步槍的槍口偏向一旁。原本穩定的武器指向瞬間失去控制，連續射擊也被迫中斷。

黎蒼沒有追著對方繼續開火。

他立刻向後退開，拉出一段距離。

「漂亮！」

亞歷克斯幾乎從座位上站起來。

「這一擊抓得非常準！黎蒼沒有浪費火力去攻擊胸部裝甲，而是利用對手失去平衡的瞬間，瞄準右肩與上臂的連接位置！」

他迅速調出雙方的機體狀態。

「不過，這不是什麼毫無代價的漂亮反擊。黎蒼自己的右臂回饋已經出現異常，右腿負載也在上升。這台機甲的性能限制，正在反過來制約他的行動！」

黎蒼的操縱畫面跳出警告。

右臂偏移量超出先前測試範圍。

右腿負載持續增加。

他看了一眼霰彈槍，槍口仍然微微晃動。

「右臂偏移已超出先前測試範圍。」零的聲音傳來，「不建議繼續進行高強度射擊。右腿負載也在上升，若繼續高速移動，可能進一步影響關節穩定性。」

「知道了。」

黎蒼沒有反駁。

他很清楚，剛才那一槍已經讓機甲承受了超出原先測試範圍的負荷。如果再來一次，右臂能否維持穩定，恐怕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你剛才的撤離路線仍然可用嗎？」零問。

黎蒼掃了一眼地圖。

「輸送帶那邊被堵住了，但右側還有一條窄道。」

「那條路的地面高度不一致。以目前的右腿負載，不建議快速通過。」

「我知道。慢慢走。」

零沒有再提出反對。

她只是將現有的地形資訊重新整理，標出幾個較為穩定的落腳位置，讓黎蒼自行判斷移動順序。

另一邊，馬庫斯退了兩步。

他的右臂仍然能夠活動，卻無法像先前那樣穩定控制武器。駕駛員嘗試重新抬起突擊步槍，槍口卻出現了明顯偏移。

「右臂控制穩定性下降。」艾吉斯說道，「目前不建議繼續追擊。應重新評估武器狀態與機體平衡。」

馬庫斯看著逐漸拉開距離的黎蒼。

「我知道。」

「剛才的衝刺使機體承受額外負荷。若繼續追擊，可能擴大目前的損傷。」

馬庫斯沉默片刻。

他原本認為，只要不斷向前推進，便能利用裝備優勢壓縮黎蒼的活動空間。

他確實成功封住了對方的一條退路。

卻也因為持續追擊，進入了對方準備好的地形。

「你早就注意到這個平台了，是不是？」

馬庫斯透過通訊頻道問道。

黎蒼沒有回答。

他看了一眼地圖，確認附近沒有新的參賽者接近，接著慢慢向側面移動，準備離開貨梯平台。

「你的裝備明明差了一截。」

馬庫斯再次開口。

「為什麼不乾脆認輸？」

黎蒼終於回過頭。

「因為裝備比較好，不代表你能決定所有事情。」

說完，他轉身繼續移動。

馬庫斯沒有立即追擊。

艾吉斯已經提醒過他，右臂仍然受到影響，機體平衡也需要重新確認。貿然追上去，可能讓狀況更加惡化。

「建議先確認右臂的控制狀況。」艾吉斯說，「目前仍有作戰能力，但武器精度受到影響。」

馬庫斯看著黎蒼消失在通道另一端。

「他也不好過。」

「是的。對方的機甲同樣出現異常。從目前可見的動作判斷，右臂偏移與右腿負載都可能限制後續行動。」

「所以他才會撤退。」

「這是合理的可能性，但無法確認他的完整判斷。」

馬庫斯沒有再說話。

他知道艾吉斯的意思。

黎蒼並不是突然獲得了壓倒性的優勢，而是在兩台機甲都承受損傷的情況下，選擇了更適合自己的結束方式。

馬庫斯也有自己的選擇。

他可以繼續追擊，賭黎蒼的機甲會先一步失去行動能力；也可以停下來，保住現有的作戰能力，重新尋找下一個目標。

他最終選擇了後者。

黎蒼已經進入狹窄通道。

「零，能確認他被淘汰了嗎？」

「不能。對方仍具備移動能力，武器控制雖然受損，但尚未確認完全失效。」

「那就當他還能戰鬥。」

黎蒼收起霰彈槍，沒有再回頭。

他很清楚，自己只是暫時取得優勢。

馬庫斯的機甲仍然完整，防禦盾牌也沒有遭到破壞。反觀自己，右臂偏移已經超出測試範圍，右腿負載也不適合繼續高速移動。

如果現在執意追擊，即使真的能夠擊倒對手，也可能讓自己的機甲先一步失去行動能力。

他沒有必要為了證明自己能贏，而把所有東西押在這裡。

「亞歷克斯，現在看來，黎蒼真的有機會奪冠嗎？」

轉播席的助理突然問道。

亞歷克斯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黎蒼的標記逐漸遠離貨梯平台，又看了一眼馬庫斯仍然停留的位置。

「現在還不能下這個結論。」

他終於開口。

「黎蒼證明了自己能在裝備劣勢下，利用地形與對手的選擇取得優勢。但他的機甲也因此付出了代價。接下來，只要再遇到一個裝備完整、又不願意跟著他的節奏走的對手，他就可能陷入更困難的局面。」

亞歷克斯靠向椅背，露出一抹笑容。

「不過，我倒是可以確定一件事。」

「什麼？」

「伊森・維爾與諾克斯懂得控制路線，馬庫斯・維恩與艾吉斯則展現了正面壓制的實力。至於黎蒼……」

他重新將畫面切回整張戰術地圖。

「他已經讓這場比賽變得比原先預想的更有意思了。」

比賽仍在繼續。

其他參賽者的標記正在改變位置，中央工業區的交火也沒有完全停歇。黎蒼沒有取得擊倒紀錄，馬庫斯也沒有被正式淘汰。

但這場交鋒已經改變了雙方對彼此的判斷。

黎蒼知道，馬庫斯並不缺乏戰鬥經驗，也不會因為一次失利就放棄目標。

馬庫斯也終於明白，眼前這台拼裝機甲雖然性能不足，駕駛它的人卻不會按照裝備差距決定自己的行動。

「零，接下來的行動建議。」

「降低移動速度，避免急轉彎。暫停使用霰彈槍，直到右臂回饋重新校準。建議尋找可供短暫停留的掩體，確認機體狀況。」

「明白。」

黎蒼沿著通道繼續前進。

他的機甲仍然不可靠。

右臂偏移、右腿負載、感測器缺口，每一項都在提醒他，這台機甲遠遠稱不上完善。

「黎蒼。」

零忽然開口。

「怎麼了？」

「剛才的戰術有成功的部分，但你也承受了超出預期的損傷。下次若再次遇到類似情況，我希望能在你決定撞擊支撐結構之前，重新評估其他可能性。」

黎蒼沉默了一會兒。

「如果還有時間，我會聽你的。」

「如果沒有時間呢？」

「那就由我來承擔結果。」

通訊頻道安靜了幾秒。

「我不希望你把這當成理所當然。」零說。

黎蒼望著前方昏暗的通道。

「我知道。」

他沒有再補充什麼。

但這一次，他將零標記的幾個安全落腳點逐一確認，才讓機甲繼續移動。

零也沒有再把自己的分析停留在單純的警告上。她開始重新整理剩餘路線，將可能的風險與可用選項一併提供給黎蒼。

他們仍然無法保證下一次選擇一定正確。

但至少，這一次的決定不再只有一個人承擔全部判斷。

而這，正是他們仍然留在賽場上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