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破巢

骑士的残骸还在焦沟里冒着黑烟。岩壁边,艾莉西亚靠着蕾欧娜的肩膀,过了好一会儿才把脱力的手指从斧柄上松开。


要是能把她们这副狼狈样录下来,等伤养好了再放给她们自己看,那表情一定很有意思。可惜眼下前头还杵着两个更讨厌的家伙。


破巢炮的炮口前方,依然堵着那片熟悉的厚甲。重装拖着被打烂的前肢,死死守在白后正前方,每当阿黛莱德的长枪探进去,它就用另一只完好的前肢撑地,把宽阔的胸甲又横过来挡路。


「还差多少?」我盯着屏幕问。

「就差让它从正中间挪开。」尤金看着瞄准画面,「阿黛莱德还在炮线前面,现在不能开火。」


炮膛里只有这一发能马上打出去的主弹,外侧支脚又在刚才被削断了。尤比娜干脆摘下伤侧那片快散架的护甲搁在箱子上,换用完好的右肩抵住炮架外沿:


「姐姐,我拿肩膀顶住这边,您专心看画面就好。」

「先别急着往外推。」尤金按住支架后座,「等前面先让出角度。」


岩壁边,艾莉西亚也强撑着提起了战斧。


「你的炎界还能开吗?」尤金转头问。

「勉强能挤出一点。」


宽大的斧刃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火光,才亮了一瞬便又暗了下去。艾莉西亚盯着自己的斧头,脸色比刚才脱力时还要难看。


旁边的蕾欧娜扶着石壁站直身子:「我替她守侧面,只要别让我迈步追太远就行。」

「够了。艾莉西亚,你也不用硬拼,帮阿黛莱德争出一次出枪的空隙就行。」

「啰嗦,我又没说要冲上去送死。」


最前面的阿黛莱德从头到尾都没回头。尤金在链接里问她还能不能继续压住重装,她只简短地回了一个「能」字,便将长枪横回了身前。


听着倒是挺让人安心的。


*


坡下,重装那只完好的前肢再次当头砸下。


阿黛莱德侧身让开,贴着那条伤肢抢进内侧,一枪挑起了松动的甲板边缘。枪锋才送进半截,后方白后背上的一根骨突忽然转了过来。


「阿黛莱德,退!」


长枪抽回的刹那,灰白细线擦着她刚才站立的位置一穿而过,在岩壁上又添了一个黑洞。


只要我们快把重装逼开,白后就会放冷枪替它解围。


重装拖着伤肢转身,胸甲忽然往下一沉,又靠那条完好的前肢撑了起来。


「尤金,重装坏掉的那半边已经快撑不住了,只要再逼它往旁边挪一次就能倒。」我盯着屏幕开口。


尤金立刻在链接里下令:「阿黛莱德再压最后一次,蕾欧娜卡死侧面,炮组准备。待会儿重装一倒,谁都别往白后跟前追。」


断了半边腿的炮架本来就歪着,我伸手把松动的瞄准终端按紧,尤比娜则屏住呼吸,拿完好的肩膀死死顶住搬运架另一头。


坡下传来一声闷响。重装再次抬起完好的前肢想逼退阿黛莱德,蕾欧娜赶在巨肢落下前横剑顶住外侧甲缘,后背抵死岩壁借力;艾莉西亚看准机会,将斧刃上仅存的一缕火苗送进了伤肢敞开的裂口深处。


暴露在外的血肉被烧得猛然一缩,重装庞大的身躯吃痛往侧面偏了一寸,那条伤肢被迫拖在了肚子底下。


就是现在。


阿黛莱德将枪尖从旧裂口最下方狠狠刺入,双手猛地发力往外一挑,连着内部血肉的整片厚甲板被当场掀翻开来。走投无路的重装索性不再后退,直接将上半身全部的重量顺着枪杆往下死压。


金属枪杆被压得弯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阿黛莱德的双靴在岩石地面上犁出了两道深痕。但她没有松手撤枪,反而咬牙往前抢进半步,借着腰背的支撑力,硬是将那具压下来的庞大身躯往侧面一带——


轰隆!


重装彻底失去平衡,向着侧面轰然栽倒。一直死死堵在炮口正前方的那堵肉墙,总算从瞄准画面正中央歪了出去。


阿黛莱德的右手却在同时从枪杆上滑脱了。


「阿黛莱德!」蕾欧娜在旁边喊了一声。


阿黛莱德面无表情地改用左手握稳枪杆,垂在身侧的右手试着往里扣了一下,五指却没能合拢——重装临倒前反压回来的千钧力道,全压在了她的右腕上。


「前排撤开!炮位准备!」尤金随即喊道。他和尤比娜合力,将炮身往外送出一截。


阿黛莱德单手横枪挡开重装最后一次扑腾,抽身往岩角外侧退去。凹地深处,白后背后的几根骨突齐刷刷转向了我们这边。


瞄准框里终于清清楚楚地露出了那具灰白色的身躯。我刚想催尤金开炮,余光却瞥见画面边缘还留着半截枪尖——阿黛莱德还没有彻底退出射界。


尤金的右手手指悬在击发器上方,硬是没有按下去。


白后的骨突尖端灰光一闪,蕾欧娜一把将阿黛莱德拉进石壁内侧,射线擦着她们身后钻进岩壁。就连旁边的艾莉西亚也把战斧压到最低,退出了炮口正前方。


「射界清了!」我立刻喊道。


尤金毫不犹豫地按下了击发器。


轰——!


破巢炮的炮身猛地往下一沉,唯一的那发主弹呼啸而出,笔直撞进了白后躯干正中央。


那层灰白色的外甲在命中的瞬间高高鼓起,紧接着从内部亮起刺目的红光。


轰隆——!


沉闷的延时爆破从白后体内炸开,将那具灰白色的身躯由内而外撕成了碎片。


狂暴的气浪推着碎甲倒卷回岩角。尤金一把按住我的肩膀将我压进凹槽里,碎石混着石粉从头顶哗啦啦砸落。我连灰都顾不上吐,扒着尤比娜的肩膀往外看:


「打进去了!」


等到漫天烟尘慢慢散开,白后原本站立的地方,只剩下不到原先四分之一的残破躯干了。背上那几根让我们整场躲得灰头土脸的细长骨突全都折断在碎甲中间,根部焦黑一片,再也动弹不得。


总算把那个讨人厌的远程炮台给拆了。


「这下……总算该结束了吧……」


艾莉西亚顺着岩壁一屁股坐倒在地上,把战斧平搁在腿边,连说话的声音都是飘的。蕾欧娜也在她身旁坐下,把流血的左腿稍微伸直了一点。尤金在链接里询问阿黛莱德的手腕伤势,同时让尤比娜松开炮架先包扎伤臂。


我对着屏幕正想多欣赏两眼白后的惨状,画面里的那团残躯,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死透前的神经抽搐。一缕细长的灰白色肉芽从它炸烂的断面里探了出来,像活物一样蜿蜒伸长,啪嗒贴上了旁边重装破开的甲壳。紧接着是第二缕、第三缕。


我嘴角的笑意瞬间僵住了:「……尤金,还没完。」


尤金猛地抬头看过来,我已经把画面放大到了最大——那些灰白色的肉芽,正在拼命往重装的身体里钻。


坡下的阿黛莱德第一个提枪冲上去,左手一枪挑断了几根肉芽;蕾欧娜借着岩壁撑起身体,拖着伤腿赶上去,挥剑斩开一大片黏合的组织。艾莉西亚也拄着战斧站了起来,挤出几点火星,把暴露的新肉烧得滋滋作响。


可烧焦了一层,底下立刻涌出更多。在无数肉芽的拉扯下,重装残破的胸甲被硬拖向白后的残躯,两具身体中间的宽缝转眼间就被疯狂涌出的灰白组织填满了。


「别让它们合拢,继续切!」尤金急令。


阿黛莱德再次出枪,可单靠左手发力,她已经没法像刚才那样把整块厚甲硬撬起来了。她才刚把左边一截肉芽挑断,右边的组织就已经彻底长死了。


屏幕里,那团灰白色的残肉猛地往上抬高了一大截。


属于重装的厚重方甲被连根带离地面,湿亮的新肉从甲片缝隙间挤出来,硬生生拼凑出了一条粗大得不成比例的前肢;原先被打烂的旧伤肢也被灰白组织像藤蔓一样缠在了骨架上。


前一秒还只剩小半截烂肉的白后,就这么吞掉了重装剩下的身体,重新从地上站了起来。


它后背上没有再长出能发射射线的骨突,可新拼凑出来的前躯庞大得吓人,重装的厚甲高高低低地覆盖在体表,裂缝间隐约能看见不断收紧蠕动的灰白肉块。


……开什么玩笑。那一发破巢炮明明已经把它炸碎了,结果这畜生连口大气都不喘就直接进二阶段了?


我猛地转头看向还绑在搬运架内侧的那个旧硬箱,一把扯开固定带将它拖进凹槽,啪嗒两声掀开了箱盖。


六枚方方正正的黑色炮体,正整整齐齐地码在缓冲垫里。


……好久不见了,各位。


我将控制器线缆插上接口。念头刚一动,最左边的一枚方形炮体才刚晃晃悠悠地浮起来半尺,旁边升起的第二枚就歪着脑袋撞了上去,磕得咔哒一响。


赶紧在脑子里把它们的航线拆开,额角的青筋已经突突直跳。


以前在原来的身体里,有梅德在后台帮我稳着阵列,哪用得着我操心这种基础走位。明明只是六门死物炮台,单靠我自己的算力拉起来,简直跟一个人揪着六个醉鬼的衣领往前走一样费劲。


我咬着牙,先把歪七扭八的六门炮口强行压向同一个方向,抬眼看向坡下。


前方,阿黛莱德的长枪陷在了白后新拼合的甲缝里。那一带的组织还没彻底长牢,甲片开合之间,能看见底下露出来的灰白软肉。


很好。至少这身拼出来的乌龟壳,还留着能下嘴的缝隙。


*


在白后重新站起来的那一刻,尤金原本以为它会先往凹地深处退开一段距离。


但白后半步都没有退,迈开拼合后的沉重步伐,径直朝岩角压了上来。


阿黛莱德第一时间迎上去,长枪精准扎进了它胸前尚未合拢的甲缝,却只把白后的前肢带偏了寸许。新生的肉块死死咬住枪头往前硬压,另一条粗大的重肢同时从侧面横扫过来。她只能用左手拧枪卸力,仍被蛮横的力道推离了原位,受伤的右手始终没能握回枪杆。


「阿黛莱德,往后撤!」尤金在链接里急喊。


蕾欧娜拖着伤腿赶上去,用狮子剑卡住追击的甲壳边缘替阿黛莱德争出抽身空隙,自己却被那股巨力逼到岩壁边,伤腿一软险些跪倒;艾莉西亚从另一侧冲上来把一缕火苗送进甲缝,白后连脚步都没停,重肢一记横扫,直接将横斧格挡的她撞得贴地滑出了好几步远。


后面的尤比娜冲上去扶住艾莉西亚,把她安置在石壁边,自己则转过身挡在了破巢炮正前方。面对白后迎面擦过来的厚甲,她拿完好的右肩硬顶了一下,仅仅撑住半拍便被挤得往后直滑,伤臂上的固定带彻底崩开。


「尤比娜,快离开炮位!」


尤金伸手去拉她,可白后已经一步跨过残破的岩角,直接冲进了掩体。


没了远程射线,这头怪物连让人喘口气的距离都不肯留了。它正面撞断了破巢炮外侧的残存支架。尤金才刚把尤比娜拉开,白后的另一条重肢已经当头踩了下来,将粗短的炮管连同后座控制模块一脚碾成了废铁。


破巢炮彻底报废了。


他心里猛地一沉,却连多看一眼废铁的时间都没有,当即转身大喊:


「伤员先退!所有人立刻撤回二号点!」


尤比娜正用完好的那只手架起艾莉西亚的胳膊。旁边的蕾欧娜想过来搭把手,可受伤的左腿一下没接住力,差点连人带剑直接跪在碎石上。更前面的阿黛莱德还没能完全脱身,她的长枪被白后的甲肢死死压住,正单靠左手一点点把枪杆往回抢。


要是再等她们几个自己站稳,今天谁都走不掉。


尤金一步冲过去,一把抓住尤比娜的后背肩带,让她先把艾莉西亚往山道上方的岩凹里送。尤比娜回过头还想说什么,白后那条庞大的重肢已经跨过报废的炮管,直接朝她们身后碾了过来。


「快走!别管我!」


尤比娜一咬牙,架着艾莉西亚往坡上退;尤金托住她伤侧的后背,发力将两人往岩凹口推了一把。蕾欧娜拄剑退到凹口边,伸手接住艾莉西亚,把她带进掩体;尤比娜刚腾出手,膝盖便一软,跪在了凹口的碎石上。


尤金自己落在了最后面。


他转身刚想跟上去,脚腕却被地上横着的半截断炮架绊了一下。等他挣开铁杆再抬起头时,白后头部那道细窄的深色裂隙,已经居高临下地转了过来。


那条披着重装厚甲的新生前肢,高高抬起,遮住了头顶的光线。


尤金下意识仰起脸,视野里几乎只剩下了那片急速放大的阴影。不远处的阿黛莱德还在抽枪,蕾欧娜半跪在地上扶着艾莉西亚,被他推开的尤比娜正手脚并用地试图爬起来——她们谁也赶不过来。


他死死攥紧了手里还没完全松开的一截护具肩带。


哪怕在死前再把尤比娜往里面送远一点也好——


就在这一瞬,一道青蓝色的炮光毫无征兆地穿透了漫天烟尘。


轰!


第一道光精准无比地轰中了白后前肢与肩部之间尚未长牢的甲缝;第二道青光接踵而至,狠狠撞进了甲缝底下湿亮的软肉里。


半空中已经砸落下来的庞大重肢猛地一歪,擦着尤金的衣角,轰然砸进了他身侧的岩石地面上。


碎石冲天而起。他整个人被气浪掀翻向一旁,后背重重撞上石壁,呛进满口尘土。剧烈地咳了一声,撑起身子,才意识到自己居然还没死。


视野里还有光。


刚才那道青蓝色的光并没有随着炮击结束而消散,反而在飞扬的石粉烟尘里,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


没有无人机嘈杂的旋翼风声,空气里只有极其细微的电流嗡鸣。六枚方方正正的黑色炮体从岩角后缓缓升起,高低错落,青蓝色的光芒将满地碎甲照得纤毫毕现。


那个颜色,他再熟悉不过了。


尤金顺着青光亮起的方向转头望去。


在残破的岩角旁边,站着蕾拉。


她一头深蓝色的长发被爆炸的气浪吹得有些凌乱,几缕沾了石灰的发丝贴在脸颊边,额角沁出了细汗。那双金色的眼睛却一眨不眨地锁着场中的白后。因为左肩带伤,她一只手扶着身旁的岩面借力,另一只手悬在胸前。


随着她指尖极轻地一动,半空中的六门炮口相继转向。有两枚晃了晃,随即又稳住,炮口一齐对准了白后肩头那道破开的甲缝。


记忆深处,在那节翻倒变形的列车车厢里,也曾有一只扑向他的侵蚀种像这样突然倒在面前。滚烫的兽血从断颈处喷溅出来,他抬起头,才看见站在尸骸后面、留着深蓝色长发的少女。那时候她浑身是血,呼吸急促,却依然朝惊魂未定的他露出了温柔无比的微笑。


再后来,在讨伐米迪尔的绝境里,当他绝望地以为蕾拉再也不可能回来的时候,也是一道青蓝色的雷光先一步穿透了烟与火,精准地轰中了扑向他的怪物。


哪怕只剩下一具D级躯壳,她居然还是赶过来了。


直到胸口传来一阵窒闷的酸胀,尤金才发觉自己刚才一直屏着呼吸。


「尤金!」


蕾拉略显急促的喊声从岩角那边传过来,一下把他从走神里拽回了现实:


「腿还能动吗?!」

「……能。」

「能动就赶紧带着尤比娜退下去!我现在可没本事一直替你们这么挡着!」


她根本没等尤金回答,悬在胸前的手指微微一转。


半空中靠前的两枚浮游炮再次亮起刺目的青光,两道光束一前一后轰向白后的肩头。白后刚刚抬起一半的甲肢被炸得往旁边偏开了一寸,但紧接着,它便转动身躯,用旁边完好的厚甲严严实实地盖住了那道吃亏的裂缝。


尤金不再有半秒钟的迟疑,将地上的尤比娜架起来,跌跌撞撞地退进了掩体后方。


身后再次传来了一声沉重的闷响。


烟尘之中,白后依然稳稳地伫立在原地。它头部正面那道细窄的深色裂隙一点一点抬高,笔直地对准了岩角上方的蕾拉。


六点青蓝色的光芒,依旧在她身旁摇晃着悬停在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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