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轮到阿黛莱德来接班的时候,我刚遵照医嘱睡饱了一觉。
她推着一辆医用轮椅走进病房,右腕还戴着薄护腕。塞菲亚检查过,确认她可以短时间协助床椅转移。
「下午可以推你去外面的走廊上坐一会儿。」
「真的?那可太好了,再在床上躺下去,我都快把天花板上有几道划痕数清楚了。」
「那先从床上换到轮椅上。」
「……嗯,看来这一步是无论如何都没法省略呢。」
阿黛莱德把轮椅推到病床边贴紧,「咔哒」一声踩下两侧的刹车锁死车轮:
「我可以扶你的肩膀和腰吗?」
「请便,只要别手滑把我摔地上就行。」
「不会摔的。」
这种一板一眼的回答,听着还真是让人安心。借着她的帮扶,我先把双腿挪到床沿外垂下,再撑住床沿,试着把上半身的重量往前移。
这具身体还真是沉。后背才刚离开靠垫不到两寸,腰腹就酸软得像根本不存在一样,腿还没使上劲,两条胳膊先抖了起来。
「别急。」阿黛莱德张开手臂稳稳在旁边护着,既没有催我,也没有立刻上手硬抱。可她越是这样耐心等着,我心里那点好强劲就越是被勾了起来,非想证明自己还没废到需要别人像搬货物一样搬来搬去的地步。
我把双手从床沿挪到她伸来的小臂上,借着这点支撑咬牙往上起,膝盖总算伸直了一瞬。
可还不等我为这伟大的第一步露出笑容,膝盖就像突然断了电一样一软,整个人跟着往下坠去。
阿黛莱德一把揽住我的肩背和后腰,带着我转向旁边的轮椅,稳稳放到座垫上。
「……谢谢。」我讪讪地收回手,「其实刚才那一下,差一点点就算我自己站起来了哦。」
「已经成功了。」
「咦?」
「刚才那一下,确实是你自己站起来的。」
……就伸直了不到半秒钟,居然也能算成功。可看她那副认真的表情,到了嘴边的玩笑反倒说不出来了。她蹲下身替我把双脚安放在踏板上,松开刹车,推着轮椅走出了病房。
病房外的走廊比想象中热闹不少。轮椅才刚经过护士值班台,迎面就有人叫了一声:
「……蕾拉?」
「哎呀,是艾莉西亚呀。你怎么在这儿?」
「我过来问问塞菲亚,等轮到我第三班陪护的时候能带你去哪儿转转。你今天就已经能下床出来了?」
「只是坐着轮椅出来透口气而已。成天关在病房里盯着白墙看,实在闷得慌嘛。」
艾莉西亚走近两步,目光先落在我搭在软垫上的双手上,又低头看了看脚踏板的位置:「塞菲亚点头同意的?」
「嗯。」身后的阿黛莱德简短地应道。
「那也别逞强。觉得累了就赶紧回床上躺着去。」
「知道啦,没想到连艾莉西亚现在都学会操心这些琐碎小事了呢。」
换作平时,她被我这么一刺早就炸毛回嘴了;可今天她却只是抿了抿嘴,伸手在轮椅扶手上轻轻碰了一下又松开:
「阿黛莱德,看紧点,别让她磕着碰着。她要是在陪护期间受半点伤,我可是会找你算账的。」
「我知道。」
两个人说得都很平静,我夹在中间,却莫名听出了一点火药味。不是,今天只是坐着轮椅在走廊里兜个风而已,却搞得像马上又要被推上前线拼命一样。
告别艾莉西亚后,阿黛莱德推着我停在了走廊尽头的窗前。窗外的训练区正在大修屋顶,一个戴着安全帽的工头正站在脚手架上挥舞着图纸大喊大叫,底下的工人们却齐刷刷地直摇头。
我看着窗外走神,刚才下床硬撑的后劲慢慢返了上来,搭在扶手上的手指一阵发麻。正想把右手往内侧缩一缩,阿黛莱德已经把一块弧形软垫放到扶手上,托住了发软的手腕。
「手累了?靠在这上面。」
「……你还真是越来越会照顾人了呢。」
「昨天专门跟塞菲亚学过。」
「呵呵,我可不只是在夸你学得快哦。」
阿黛莱德低头看了我一眼,没有接这句调侃,只是伸手把漏风的窗户往里关小了一点。比起上午那个连擦嘴纸巾都想往兜里揣的尤比娜,眼前这个沉默寡言的家伙看起来总算安全多了。
……应该很安全吧。
然而,在窗边安安静静坐了十来分钟后,我就忍不住一再往走廊另一头瞟。
大概是上午喝粥又喝水,灌进去的液体稍微有点太多了。偏偏走廊另一头的拐角处,还挂着一块显眼得让人想假装看不见都难的洗手间标识牌。
阿黛莱德顺着我频频飘过去的视线望了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儿风有点凉,想再往前面走一点。」
「前面是卫生间。」
「我知道前面是卫生间。」
她停顿了一秒,低下头看着我:「你要去?」
「……嗯,稍微有一点。」
「好。」
……可恶,这种事从头到尾就只有我一个人在觉得难以启齿。
医务区的无障碍卫生间很宽敞,扶手和紧急呼叫按钮都伸手可及。
「阿黛莱德,推到门口就可以啦,剩下的几步我自己扶着墙进去就行。」
「里面有扶手,轮椅也能推近些。你刚才在床边都没站稳。」
「刚才那是没准备好,这次我会注意的!」
可等轮椅贴着马桶停好,我才绝望地发觉,连座椅之间这点空隙,都远得像隔了一条银河。阿黛莱德锁好车轮,移开靠近马桶一侧的扶手。我攀住墙边的横杆,试着把屁股挪离椅面,膝盖却立刻打起晃来。
「需要我帮忙吗?」
「……稍微搭把手扶我一下就好。」
「嗯。」
我的视野忽然拔高了一大截。
「等——?!」
惊呼出声的时候,整个人已经双脚离地了——阿黛莱德居然一只手稳稳托住我的后背,另一只手直接穿过我的膝弯,就这么一把将我打横抱了起来。
「阿、阿黛莱德!我刚才说的是『扶一下』对吧?!」
「这样直接抱过去,你就不用勉强站着了。」
「道理是这样没错,可你动手之前好歹先跟我打声招呼啊!」
这家伙解决问题的方式未免也太简单粗暴了一点。我下意识挣了一下,胳膊却使不上力,只能认命地伸手搂住了她的脖子。她抱着我转了个身,便俯下腰,将我稳稳放到了马桶座圈上。
我死死抓住两边的金属扶手,确认自己已经坐稳不会往地上滑,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行吧,看在她动作够稳的份上,刚才突然抱我那一下就不计较了。接下来好歹能让我一个人安安静静地——
「这身衣服,自己解不太方便吧。」
「……诶?」
我猛地抬起头,这才惊觉阿黛莱德居然还站在我面前没往外走。
她先低头看了看我搭在扶手上发颤的双手,随后视线往下移,落在了我宽松的病号服裤腰上;而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她的左手里居然已经多出了几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卫生纸。
卫生纸?!连这个都已经提前备在手里了。
还没等我回过神,阿黛莱德空着的右手已经搭上我的腰侧,指尖隔着衣料摸到了辅助扣,看那架势,竟是准备直接替我解开。
「阿黛莱德!手停下!先别动!这件事我自己来!」
我吓得魂飞魄散,双手忙不迭地去护自己的裤腰,上半身因为动作太猛差点直接从座圈上往前栽出去。阿黛莱德立刻收回手指,转而扶住我的肩背,等我重新坐端正了,才往后退开了半步。
「你的手现在没力气。」她平静地陈述事实。
「我知道没力气!可唯独这件事绝对不行,至少先让我自己试试看!」
「好。抱歉,刚才应该先问过你的。」
她答应得比我想象中痛快得多,把那几张纸巾放到我右手边的置物架上,让我一伸手就能摸到:
「如果中途需要帮忙,直接叫我。我就在门外等着。」
「……嗯,谢谢。」
阿黛莱德推着空轮椅退了出去。听见磨砂玻璃门合拢的轻响,我赶紧低头看了一眼——腰侧那颗救命的辅助扣还好好地扣在原处,这才把憋着的那口气吐了出来。
门外传来一点轱辘声,紧接着是两声极轻的脚步声,随后便没了动静。
……等等,这家伙该不会真的就一步不挪地贴在门板外面守着吧?
「阿、阿黛莱德?」我试探着叫了一声。
「嗯,我在。」
回应声几乎是贴着门缝传进来的。这扇门,隔音也太差了。
「你、你往旁边再站远一点……还有,先把两只耳朵给我捂严实了!」
「已经捂好了。」
「既然捂好了,那你现在是怎么听见我说话的?!」
「因为你喊得很大声。」
……居然有理有据得让人无法反驳。我羞恼交加地拍了一下扶手,勒令她必须退到走廊拐角另一头去等,并再三保证弄完了会按墙上的呼叫铃叫她。直到听见门外的脚步声确确实实走远了,周围这才彻底安静了下来。
我在里面咬着牙折腾了好半天,手腕酸得几次想去按呼叫铃认输。可一想到阿黛莱德面无表情走进来的画面,又把求救的念头压了回去。最后这点尊严,说什么也得保住。这辈子都没想到,仅仅是独立上完一次厕所、再把衣服重新扣好,就能累得后背起一层薄汗。
靠着后壁缓了口气,我抬手按下了呼叫装置。没过几秒,门外便传来了去而复返的脚步声:
「可以进来了吗?」
「可、可以了。进来帮我挪回轮椅上就行。」
阿黛莱德推着轮椅进来,在我身侧停稳,锁好车轮。确认衣服已经整理好,她才俯身将我抱回座椅。等她蹲下替我把双脚放回踏板上时,我才发现,她蓝发间露出的耳尖似乎比平时红了一点。
「阿黛莱德,你的耳朵怎么红了?」
「有吗?」
「你刚才在外面,不是按我说的把耳朵捂住了吗?」
「捂住了。」
「那……你到底听见了多少?」
「你刚才在里面喊得很大声。」
这回答也太会绕弯了。狐疑地盯了她好一会儿,可她脸上偏偏还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冷淡模样,让人根本抓不住把柄。
阿黛莱德本想直接送我回病房,我却舍不得这点放风时间,央她在窗边再停一会儿。等轮椅停稳,我就往靠背里一瘫,累得半点形象都不想顾了。窗外的工头还在比划,底下的人干脆把工程图纸卷成筒,朝他晃了晃,又往自己脑门上敲了两下。
「说起来,照我现在这个恢复速度,以后恐怕有很长一阵子都没法陪你对练了呢。」我望着窗外说道,「接下来每天就剩你一个人在训练场里练枪,不会觉得无聊吗?」
「你照样可以过来。」
「不训练的话,那我大老远跑去训练场干什么?专门给你当场边观众呀?」
阿黛莱德只思考了一下:
「在旁边坐着也行。」
「……」
又是这句「坐着也行」。上次听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我至少还能自己走去训练场;现在却连轮椅都得她推,她居然还是一点都不挑剔。
「……那到时候,可就要劳烦阿黛莱德小姐亲自替我推轮椅了。而且咱们得提前说好,我过去就只负责坐在椅子上看,你可不准中途突然把训练枪往我手里塞哦。」
「知道了。」
她应了一声,安静地站在轮椅旁,陪我一块儿望向窗外。一直待到规定的放风时间快要结束,她才低头问了一句我累不累,掉转车头推着我往病房走。
快到病房门口的时候,兜里的终端准时响起了下一轮陪护交接的提示音。
第三棒,轮到艾莉西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