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床头的呼叫器往右边又挪了挪。
它原本就放在我伸手能碰到的地方,可我还是觉得,再近一点才放心。
城外的旧宅,专门修给轮椅的坡道……那丫头不但想过,还真带着尺子去量过门框。
好吧,现在回想起来,当时为了稳住她而连声认错的样子,实在有够丢人的。
总之,下午轮到尤金值班,我得多长几个心眼。
正琢磨着,门外笃笃响了两声。
「蕾拉,我能进来吗?」
「进来吧,尤金。今天倒挺准时的。」
尤金推门进来,身上穿着干净笔挺的制服,左手拿着一份折起来的活动记录表,右手里却还拎着一个看着有些眼熟的深色器材盒。
他先看了我一眼,反手带上房门,把那个器材盒放在靠墙的矮柜上,只拿着记录表走到床边。
「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得不得了。你要是再晚来五分钟,我都要自己下楼跑两圈去了。」
「那等会儿可以请塞菲亚把今天的活动量往上加一点?」
「你现在是在拿我开玩笑吗?」
「不是。我是听护士说,你昨天下午已经试着站起来过了。」
居然不是在跟我斗嘴。我这会儿到底在失望个什么劲。
「塞菲亚批准了今天的床边站立练习。」尤金把记录表摊开在床头小桌上,「如果中途觉得累随时可以停。你想现在开始,还是先休息一会儿?」
「难得轮到指挥官大人亲自陪护,怎么连什么时候开始都要问我?」
「今天要练习的人是你,又不是我。」
道理倒是没错。可我连怎么应付他自作主张都想好了,就这么轻飘飘地被他一句挡回来,总觉得有点不甘心。
「说起来,尤金。」
「嗯?」
「你最近没在外面偷偷打听什么安静又偏僻的住处吧?」
「住处?没有。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那种远离市区、大门口还方便轮椅进出的院子,你也没兴趣?」
「……今天上午有人跟你提过房子的事?」
「没有,我就是单纯问问你。」
我急着想坐直身子增加点气势,结果腰腹刚一使劲,背后的枕头先被挤得往下一滑,我自己又软绵绵地陷了回去。
尤金看着我滑下去的狼狈样,倒是很识趣地没有继续追问房子的事。
「披肩滑下来了。需要我帮你拉上来吗?」
「不用,就这么放着。」
「好。那我先把轮椅推过来固定好。」
他还真的一根手指头都没碰我,只把轮椅推到床边锁好刹车,又俯身检查起旁边的固定扶杆。
「不就是站起来吗,这种程度有什么难的。」我说。
「要我先按铃叫塞菲亚过来盯着吗?」
「不用,我还不至于连站一下都要两个人围观。」
我双手撑住床垫,一点点把身体往床沿挪。上半身勉强还算听话,可等左脚顺着床沿放到地板上,右腿就开始跟我唱反调了。脚尖明明已经沾到了地面,膝盖却怎么也没法顺利往前伸,越是想发力摆正,脚后跟反而越往床底下溜。
咬着牙折腾了半天,右脚总算往前挪了一点,额角却已经渗出细汗。
「尤金。」我喘着气叫住他。
「怎么了?」
「在旁边看清楚没有?我现在连把两只脚平平正正放到地上,都得当成一项课题来练。」
尤金停下了检查床边扶杆的动作,垂眼看着我。
「你可别以为前几天在病床上挨过我一顿训,瞒着我身体状况这笔账就算翻篇了。」
「……我没有这么想过。」
「那就好。往后只要我这双腿不痛快一次,我就拿出来骂你一次,后头还长着呢。」
「好,我听着。现在需要我搭把手吗?」
「先别碰我,我自己来。」
他依言退开了半步,却没有走远,右手仍虚护在我身侧。
我撑着床沿又往外挪了半寸。这家伙还真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我自己折腾。不对,刚刚明明是我自己下令不准他碰的,现在要是改口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磨蹭了快一分钟,总算把两只脚掌都平放在了地板上。接下来只要握住床边的固定扶杆,把腰和腿一块儿撑起来就行了。
……谁在复健手册上写出「只要」这两个字的,给我站出来。
「……尤金。」
「我在。」
「过来扶一下我的手肘。只准托一下,别替我使劲,我自己站。」
他的手掌悬在我右臂外侧:「托这里可以吗?」
「嗯。」
他这才稳稳托了上来。
想当年我好歹还顶着个无所不能的圣女招牌,如今连从床沿站起来,都得先低头叫尤金搭把手。辛辛苦苦经营出来的威严形象早就碎了一地,怕是连扫帚都扫不拢了。
但就算落魄到这个份上,我也绝不要他像抱小孩一样直接把我抱起来。
我左手抓紧金属扶杆,试着把身体的重量压到双脚上。脚底板像踩在棉花上一样发木,膝盖摇摇晃晃,屁股好不容易离开床垫一寸,腰背却又泄了劲。
「先别急着往上起。」尤金低声提醒。
「我没急。」
「你的右脚还没踩平。」
我低头看了一眼。好吧,右脚踝确实还往外歪着。
忍着酸胀把脚掌重新摆正,深吸一口气,再一次往下蹬腿。尤金没有自作主张往上拽,只稳稳托着我的手肘,免得我往外歪。
这一回,我的双腿总算真正撑直了。
一秒。两秒。
熬到第三秒的时候,膝盖又开始打颤。说来也怪,明明两只脚踩在平地上,脑子里却总有种随时会一脚踩空掉进深坑里的错觉。
「够了,今天先坐回去吧。」尤金说。
「我还能再撑一下。」
「蕾拉,你的小腿已经在抖了。」
「不用你提醒我也知道!」
嘴上虽然硬顶了一句,我还是顺着他托在手肘上的力道,慢慢屈膝坐回了床沿。
这一坐下来,我才发觉两条腿已经酸软得不像长在自己身上了。尤金转身从床头柜上端来温水,我伸手想去接,五指偏偏还在一抽一抽地发颤,试了一次没捏稳,只好臭着脸由他托着杯底凑到我嘴边。
借着他的手喝完半杯水,我又让他扶着靠回枕头,缓过劲来,才抬眼看他:
「刚才怎么样?」
「比昨天塞菲亚记录里的情况稳多了。」
「……就这?没别的了?」
「你刚才已经能靠自己撑住三秒钟了。就是刚起身的时候右脚踝有点外翻,下次注意——」
「停下,尤金。」我打断他。
「嗯?」
「我又没叫你在这儿口头宣读训练评估报告。稍微夸我一句就这么难吗?」
尤金端着水杯怔了一下:「你不是不喜欢被人当小孩子哄吗?」
「我是不准她们把我当成三岁小孩哄!我什么时候说过不准你夸我了?」
他眨了下眼睛,看着我微微泛红的脸颊,慢条斯理地补上了一句:
「……原来是这样。刚才站得很好,蕾拉。」
还真就这么一板一眼地夸出来了。
明明是自己主动讨来的夸奖,可他这么认真地看着我说出口,我反倒耳根一热,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勉强算你过关吧。」我把头偏开一点,「对了,你那只修门拉伤的右胳膊还疼吗?」
「偶尔扯到还会有一点。不过像刚才那样平托着已经没问题了。」
「那就好。你可别学我,明明该歇着还死撑。」
「你刚才不是还非要再多站几秒钟吗?」
「那是两码事。」
尤金轻轻笑了一声,转身把水杯放回床头柜。我的视线顺着他的动作往旁边一扫,再次落在了矮柜上那个深色的器材收纳盒上。
「喂,你进门时拎来的那个盒子,里面装的什么?总不至于把工作间的文件搬来病房批吧?」
尤金脚步一顿,转身把那个扁平的器材盒拎了过来。他支起我身前的小桌板,将盒子放在上面。
咔哒两声,盒盖被掀开了。
我低头一看,整个人愣了一下。
缓冲海绵正中央,安安静静地躺着那架熟悉的巡检无人机。机身侧面的铭牌上印着【07】的字样,那天在露米娅工作间被我拆下来的半边外壳,此刻已经严丝合缝地重新装了回去,连边角的四颗固定螺丝也都拧回了原位。
「……七号?」我抬头看向尤金,「它怎么会在这儿?」
「前两天让人从原来的工作间取过来的。」他把盒子往我手边推近了一寸,「已经修好了。」
「你找工程组的人修的?」
「是我修的。」
我挑了下眉,伸出还有些发软的右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冰凉的金属机身:
「少来。里面那个接收模块那么难伺候,你直接拿了个新模块换上去了吧?」
这种毛病,后勤换个新模块,两分钟都用不着。
「没有换新的,里面装的还是原来那个模块。」尤金看着我的手指说道,「我照着你在工作台留下的记录,拿细口钳把里面那根变形的触点一点点掰回去了。」
我摸着外壳的指尖停住了:「放着现成的新零件不用,你跟一根歪触点较什么劲?」
「因为那天早上警报响起来的时候,你已经把它掰正了一半。」尤金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要是直接拆掉换个新的上去,你那天早上动手修的那一半,不就白费了吗。」
我低头看着桌板上那架完好无损的七号机,一时没能说出话来。
那天在北侧山谷里,最后一枚浮游炮的镜头被乱石埋住、尤金的脸从视野里消失时,我偏偏想起了露米娅工作间里这台没修完的机器。那几颗螺丝还搁在收纳盒里,细口钳也丢在桌边——这辈子大概再也没人去把那半边壳子装回去了。
结果这个笨蛋,不仅记得那天早上替我递过的细口钳,还真把我留下的那点活儿接着做完了。
「……连续变阵的指令切换测试过了吗?」我收回手指,故意板起脸挑刺,「你可别只是接通电源看它能转螺旋桨,就拿过来糊弄我。」
「连续切换也测过了。我掰完触点之后,请工程组在测试间按你那天晚会的航线跑过两遍复核,没有再慢半拍。」
「那可说不准,工程组那帮人的标准一向比我低得多。」我哼了一声,「等过几天我这双手攒够力气了,还得亲自拆开再验一次货。要是被我查出你手艺不行,照样算你头上。」
「好。」尤金看着我,眼底带着一点很浅的笑意,「这台机器在露米娅账面上已经算损耗淘汰件了,我打了报告把它挂在了我个人名下。就放在你床头,随时等你拆开验。」
哪有人拿一台淘汰的破无人机放病床头当摆件的。
我嘴角往上翘了一点,又赶紧压下去,把视线投向了窗外。
楼下院子里的那张木头长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工务组拆开修过了。两个穿工装的后勤人员正围着一只油漆桶比比划划,隔着玻璃听不清在吵什么,但其中一个挥着刷子激动得很。
「他们俩在下面吵什么呢?」我随口问。
「大概是在争长椅重刷什么颜色的漆吧。昨天我路过的时候他们就在讨论了。」
「刷个椅子而已,也能讨论整整两天?」
「总比连修椅子的工夫都没有要好。」
尤金说完,自己也顺着我的目光往窗外看了一会儿。
「外面的路也都修好了?」我问。
「医务楼周围这一圈已经铺平了,更远的地方还在清障。」
「那我什么时候能出去透透气?我可没说要自己走出去,坐轮椅让人推着总行吧?」
尤金把桌上的记录表合拢,看着我认真想了一会儿:
「等过两天塞菲亚检查点头了,我推你出去走走。」
我转过脸睨着他:「怎么,等病房里的陪护排班结束了,指挥官还打算继续兼职当我的专属车夫啊?」
「不是因为排班。」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我自己也想出去透透气。……和你一起。」
他说到最后四个字的时候声音放轻了些,目光却稳稳地落在我脸上,没有像以前那样不好意思地躲开。
……不是说想出去透透气吗,非得加上最后那四个字干什么。
「那可得看我到时候有没有心情赏光了,你别期待太高。」
「好,等塞菲亚批准了,我再正式请示你。」
离开病房前,尤金把装有七号机的盒子摆在了床头柜最显眼的位置,又确认了一遍水杯和呼叫器的距离。
等房门轻轻合上,我偏过头,看了眼近在咫尺的七号无人机,又看了眼窗外那张还没刷上漆的长椅,伸手拉过了下周的复健计划表。
……没别的意思。我只是想早点出去亲眼看看,底下那两个笨蛋折腾了两天,最后能给那张椅子刷出个什么惊世骇俗的颜色来。
*
后来,练习从病床边挪到了医务楼一楼的物理复健室。那里的地板上贴着三道醒目的白胶带。
第一道是起点,第二道就在前面不远处,再往前一米多才是第三道。头一回来时,我还以为是哪个马虎的工务员忘了撕施工标记,结果塞菲亚让我扶着栏杆走到第二道线去。
「就这么点距离?」我低头看着那两步路。
「今天能走到第二道线就够了。」
「塞菲亚小姐,你未免太看不起人了,这点距离我闭着眼睛都能——」
「那您先睁着眼睛走一次给我看看。」
这位医务官大人,如今也学会不给人留面子了。
结果第一天下来,我连第二道白线的边都没摸着。左脚才刚跨过起点线半步,右膝盖就开始乱抖,两只手死死攥住平行扶杆,才没给地板行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塞菲亚面无表情地叫我坐回轮椅休息时,半句挖苦的话都没说。可她越是这么公事公办,我心里就越窝火。
不过,这倒也算她识趣——要是她这时候再笑眯眯地来一句「现在放弃的话,复健就提前结束了哦」,我就算爬也得爬过去咬她一口。
更让我不痛快的是,到了第二天下午练习的时候,尤金居然也出现在了复健室门口。
我当时正咬着牙跟脚底下那条白胶带较劲,听见塞菲亚叫了一声「指挥官」,扭过头才发现他不知道在门边站了多久了。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今天下午不是有防区交接会吗?」
「会议提前开完了,我顺路过来看看。」
「来看我怎么败给地面上的一条白胶带?」
「……我进来的时候,看你已经自己站起来了。」
这回答可真够滑头的。我要是出声反驳,倒成了自己承认连一步路都还迈不出去。
我正想开口把他打发去走廊外头等着,旁边的塞菲亚却先一步看向了他:
「指挥官来得正好,能麻烦您站到蕾拉右边帮忙扶一下吗?我从左边盯着她的步态。」
「可以。扶哪个位置?」
「托住右臂上侧就行,脚步让她自己迈。」
等等,这分工定得倒快,还没问过我呢。好在塞菲亚还没忘掉我的规矩,转头补问了一句:「蕾拉,让指挥官搭把手可以吗?」
「……当然可以,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尤金依言绕过轮椅走到我右侧。他抬起双手,在碰到我袖子之前照例先停了一下:
「托这里可以吗?」
「嗯,扶稳了就行。」
可真等他的手掌紧贴住我的小臂与大臂外侧,我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么站着的时候,我们两个人贴得比平时近太多了。
硬挺的袖口蹭着手腕。稍一偏头,鼻尖就快碰到他的领口,连那股干净清爽的皂角味都闻得一清二楚。我下意识想往左边躲开半寸,可左边是冰冷的金属扶杆,右边是尤金,再躲就只剩往地上栽这一条路了。
算了,病号享有被护工搀扶的正当权利,完全没必要大惊小怪。
况且,尤金这会儿也没那么镇定。刚才答应塞菲亚时明明干脆得很,真等手托住我的胳膊,连呼吸都放轻了。我坏心眼地仰起脸看他,正好逮住他的视线从我脸颊上匆匆移开、重新落回地面白线上的小动作。
好像发现了什么好玩的破绽。
「喂,尤金,你要不要往旁边让半步?」我压低声音逗他。
「是我挡着你迈步了吗?」
「挡倒是没挡着。只是你贴得这么紧,我都快以为你舍不得松手了。」
尤金转过脸,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像我预想的那样慌张后退;托着我右臂的那只手反而稳稳收紧了一分:
「……现在确实不敢松手。」
我嘴角的坏笑一下子卡在了脸上。
不是,你这人现在都不按套路出牌了。
「蕾拉,眼睛看脚下。」塞菲亚冷不丁在左边敲了敲扶杆,「您的鞋尖现在还踩在第一道线上呢。」
「……知道啦!」
我赶紧应了一声,把脸转回来,左手握紧扶杆,借着尤金在右侧的支撑,将左脚慢慢迈过了起点线。脚尖先落地,脚跟再一点点踩实;接下来只要把重心移过去,再把右脚跟上来就行了。
今天看着比昨天顺利多了嘛。
念头刚起,我才把大半个身体的重量压向左腿,吃力的左膝忽然一软。
「唔——!」
整个人瞬间往右前方栽去。尤金立刻向前跨出半步,一手托紧我的右臂,另一只手揽住肩膀。额头轻轻撞在他肩窝上,右手本能地抓住了他的衣袖。左边的塞菲亚也及时扶住了我的左腰,三个人忙活了好几秒,才把我扶回直立的姿势。
真是丢死人了。
「要坐回轮椅上缓一会儿吗?」尤金的声音从我头顶上方传来。
「不要。刚才只是左脚没踩实而已。」
「好,那就先原地站稳喘口气,不急着迈步。」
我原本还想嘴硬两句,低头却瞥见自己的右手还攥着尤金的袖子,那一小块布料已经皱了。
都站稳了,我居然还没松手。
趁着他低头帮我确认左脚位置的空档,我赶紧把攥紧的手指松开,做贼似的把抓皱的那块袖子往下捋了两下。
「手指头没扭着吧?」他抬头问。
「没有。倒是你,刚才扶我那一下,没扯到伤处吧?」
「没事。」
「那你刚才怎么不提醒我松手?」
「……我是怕你忙着松手,又顾不上脚下。」
「我才不会因为你说两句话就——」
「蕾拉,收右脚。」塞菲亚无情地再次打断。
「……是。」
我咬了咬牙,把拖在后面的右脚慢慢挪上来并拢。等两只脚掌都踩稳了,再试着把重心移向右腿。右膝盖虽然还是有点发飘,但左边有铁杆、右边有尤金温热的手臂贴着,我心里很清楚自己就算往旁边歪也绝对摔不着。
这一次我没有急着贪多。一直等到胸口那阵急促的喘息彻底平复下来,我才又抬起左脚,稳稳地往前迈出了第二步。
鞋尖轻轻碰到了地面上的第二道白线。
整只鞋底结结实实地踩了过去。
赢了。
区区两条贴在地上的白胶带,其实也没什么值得得意的。话虽这么说,我还是第一时间转头看向了身旁的尤金。
他正好也在低头看着我,向来严肃的嘴角明显往上扬起了一个好看的弧度。
「你笑什么?」我问。
「你走过去了。」
「就为了这么两步路?」
「嗯。刚才这第二步,迈得比第一步稳多了。」
这家伙,看着简直比我还高兴。
「既然高兴,那就再笑得明显一点啊。」我小声嘀咕,「光动一下嘴角就想打发我?」
「我现在得专心扶着你。」
他居然一脸认真地给出了这么个回答。还真是个一板一眼的实用主义者。
「好了,今天的步态训练就到这里。」塞菲亚在旁边合上了记录板。
「第三道白线我还没走到呢。」我不满地抗议。
「今天的目标本来就是第二道线。」
「可我现在状态正好,顺势再往前多迈两步也——」
「坐回轮椅上去,蕾拉。」
我最讨厌塞菲亚用这种毫无起伏的口气叫我名字了,因为那意味着完全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尤金扶着我慢慢挪回轮椅前坐下。后背一挨上靠背,两条腿就酸软得连脚尖都抬不起来了。幸亏刚才没死撑着跟塞菲亚争。
他松开我的胳膊直起身,这时才低头去整理他自己那只被我抓皱的袖口。我盯着上面那几道还没完全消下去的折痕,别扭地开口道:
「事先声明,要是你的新制服被我抓坏了,可别找我赔。」
「我本来就没想过要你赔。」
「没想要我赔,那你一直盯着袖子看干什么?」
「……我只是在想,今天晚上回去得拿熨斗重新熨一下。」
「你这人真是够讨厌的。」
尤金听完,低头笑出了声。等着吧,等哪天我这双手彻底恢复力气了,非得把你左右两只袖子全都扯皱不可。
在那之后的几天里,我每天下午都要进复健室跟那三道白胶带打上一仗。
尤金并不是每天都能准时出现。他手头还压着战后防区调整与总部交接的一大堆事务,有时候能赶在训练中段过来搭把手,有时候要等我练完了才匆匆赶来病房看一眼。
复健的进度算不上神速。往往今天好不容易多迈出去一步,第二天一早起来两条腿就酸痛得像灌了醋,又得从怎么把脚掌放平重新练起;不过手腕和手臂的力气倒是比腿恢复得快了不少,至少现在坐着端水杯或者拨弄一下床头的七号无人机时,手指不会再乱抖了。
后来,我渐渐不用每走一步都死抓着左边的扶杆了。尤金过来搭手时,也不再像头一回那样,碰我一下都要先问过。好几次,等到练习快结束了,我才发觉自己已经把半边身子的重量都靠在了他胳膊上。
……那可纯粹是因为他每次站的位置都太顺手了,绝对不能算是我主动黏上去的。
终于,在又一个晴朗的上午,我的双脚稳稳迈过了第三道白线。
这一次,塞菲亚终于在评估表上签了字,把医务楼周边的平整步道也划进了我的活动范围。坐轮椅出去得有人陪着,下地也得有人扶,不准擅自加练。
我一口气全点头应了下来。
只要能让我走出这间白惨惨的医务楼,暂时在口头上让塞菲亚赢一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