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當空。
乾燥龜裂的農田裡,一名女孩單手拄著鋤頭,另一隻手擋在眼前,仰望萬里無雲的天空,以及那顆彷彿要把大地燒焦的太陽。
如果人在死後能成魂,那她大概會成為含冤而死的冤魂吧。
可惜,她轉生了,還是轉生成一隻母猴子!
「我那時……為甚麼就去睡覺了!」
女孩痛心疾首地握緊鋤頭。
「緊箍兒的遺產」
明明這個任務都只差最後階段了,結果她不知道那條筋出差錯了,居然跑去睡覺了!
如果時光能倒流,她肯定會把那個準備上床的弱者揍個半死,再灌他兩罐魔爪,逼他把任務跑完。
但人曰:人沒有後悔藥吃。
所以人類只能吞下昨天的悔恨,繼續向前看。
但即便如此……!
她還是很後悔啊!
「至少讓我把任務跑完啊!」
那樣她即使死了,也能含笑九泉!
至少不會直到死後,還惦記著一個沒做完的任務!
不,或許該說轉生後?
該死的,她甚至無法確認自己是不是真的死了!
明明除了偶爾會通億點宵,她自認生活尚算活得健康。
嗯?都會通宵了還能算健康?
煙酒毒她一樣都不碰,這樣還不健康嗎?
「蒂爾,妳幹啥呢,手太閒是吧?」
陳家俊——不,現在應該叫蒂爾了,望向了一旁走向自己的精靈女孩。
精靈女孩笑瞇瞇看著她,但蒂爾十分清楚,那雙眼睛裡毫無笑意。
「只知道吃的母猴子,終於把自己耳朵也吃掉了?」
「要吃也先吃妳的,長耳朵婊子。」
蒂爾惡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自從在一個月前,在今生的女兒身上回想起前世的回憶後,透過村子名字,蒂爾很快便發現她轉生到了《符文大陸RPG》的世界裡。
理所當然地,前世的事情一度被她拋諸腦後,只想著如同輕小說主角,利用自己遊戲知識在異世界過上龍傲天生活。
但現實很快便嘗了她三個辛辣的巴掌。
第一記巴掌——她並沒有轉生者常見的外掛「狀態窗」,也沒有收到任何啟示。
她甚至偷偷喊過「系統」、「角色面板」和「阿瓦達啃德拉 」,結果除了被其他孤兒當成傻子以外,甚麼也沒有發生。
第二記巴掌——她轉生的時代,已經是前世遊戲世界線的一百年後。
一百年是甚麼概念?
是足以爆發兩次世界大戰、顛覆數個政權,甚至把整張世界版圖重新畫一遍的漫長時光!
那些本該被轉生者利用的情報優勢,早已變成過時了一百年的過氣情報了!
「有時間廢話,他媽快幹活,如果光頭扣掉我食物,我便砍掉妳耳朵煎來吃。」
說罷,她不等蒂爾回應,便重新彎下腰,在農田上揮灑汗水。
明明奇幻作品裡,精靈幾乎無一例外都是高貴優雅的種族。
為甚麼到了蕾娜身上,卻偏偏成了一個滿口髒話的毒舌婊子?
不,名字確實挺高雅的。
可她不但和自己一樣拿著鋤頭,全身還沾滿泥土與汗水。那頭精靈理應引以為傲的燦爛金髮,更是亂得跟鳥巢沒甚麼兩樣。
別說優雅,她甚至無法從這個精靈身上感受到一絲品性!
蒂爾嘆了口氣,同樣開始挖起這片紅薯地。
「屁股動快點,反正妳也只剩一身蠻力不是嗎?」
「臭婊子,老子今天跟妳拚了!」
她轉過身子,決定今天定在這片農田挖出她的墳墓!
「這,該死的母猴子……!」
「納命來!」
雖同為在農田鍛練身體的人,但精靈低下的基礎身體能力,怎麼可能勝過擁有極高基礎身體性能的高貴靈猴?
任憑蕾娜如何掙紮,不過片刻,她便被蒂爾仗著力氣壓進剛翻開的泥土裡,只剩上半身露在外面。
燦爛金髮沾滿泥巴,模樣好不狼狽。
「把我挖出來!」
「略略略,老子才不要~」
蒂爾雙手叉腰,得意地朝她吐出舌頭。
然而蕾娜停止掙紮,忽然露出異常溫柔的笑容。
「猴子,妳身後。」
「啊?」
一道高大的影子覆蓋在她身上。
「妳們兩個小畜生——」
負責監工的壯漢握著木棍,面無表情地站在後方。
當日,兩人不但背部捱了數記木棍,被扣掉半份晚餐,甚至還被罰多挖了兩排紅薯!
蕾娜一路咒罵蒂爾,甚至試圖把她的尾巴塞進她自己嘴裡。
但不管蒂爾怎麼想,這都是蕾娜的錯。
她不過是懲罰了歧視靈猴只有一身蠻力的種族歧視者,不是嗎?
區區尚未開化的野蠻精靈,居然膽敢侮辱擁有地球文明記憶的高貴現代人。
這是她活該!
咳咳,言歸正傳。
現實送給蒂爾的第三記耳光,便是她今生不但是個孤兒,還是一隻被迫每天耕田的母猴子。
蒂爾瞥了眼腰部附近那條毛茸茸的細長尾巴,又摸了摸圓圓的獸耳……作為靈猴,這副身體能稱得上敏捷靈活。
而尾巴明明是前世沒有的陌生器官,蒂爾卻沒有感到絲毫的違和感,甚至能靈活地捲起樹枝。
大概只要多加訓練,便能在戰鬥等各方面大派用場吧。
幾縷被汗水沾濕的白金色捲髮垂落眼前,旁邊溪流倒影裡的女孩有著一雙鮮明的青色眼睛,左眼角還點著一顆細小淚痣。
當察覺到自己居然轉生到《符文大陸RPG》,蒂爾也幻想過展開一場波瀾壯闊的史詩冒險。
畢竟這可是符文大陸啊!
但擁有海量遊戲知識又如何?
就算能勝過同年齡的孩子,她還是贏不了野蠻的中世紀土著!
日出前起床,耕田直到天黑。
就算這副身驅有著無限可能性,毫無訓練加上營養不良的十三歲女童身子,不可能贏得過已經成年的人類男性。
史詩冒險?
黑心企業都要甘拜下風的血汗勞動下,哪來的餘裕展開冒險。
光活下來都拚盡全力了。
「靠,那該死的狗崽子……我一定要狠狠敲破他天靈蓋。」
蒂爾轉動痠痛的肩膀,低聲咒罵負責監工的壯漢。
只給幾塊紅薯便肆意使喚童工,揮起木棍毆打孩子時,臉上更看不出半點內疚。
真是該死的狗崽子。
摸了摸被克扣晚餐,比平時還要餓的肚子……
「屌,他媽好想吃肉啊!」
轉生已有十三年載。
然而這副女童身軀,吃過肉的次數屈指可數。
每天拚命耕田,光頭院長都只會給他們這些童工幾塊紅薯。
炸雞,牛排,午餐肉,燒肉——這些前世被她當作理所當然的食物,今生卻成了遠在天邊無法觸及的奢侈。
長年營養不良,令十三歲的蒂爾即使骨架已逐漸抽高,四肢依然瘦得像竹枝。白金色長髮也缺乏光澤……除了胸部以外。
也不知道院長是不是偷偷在紅薯裡加了激素,全身上下找不到多少肉的身體,只有胸部十分健康地發育著。
在蒂爾眼裡,她的胸部大概有C罩杯。
但胸部再大,於現況不只沒有任何幫助,甚至還徒增了她的遊戲難度。
今生即便瘦小,卻依然難掩光芒的外表,加上發育良好的胸部,不只會惹來青春期的男生的視線,甚至還會引來被小頭控制大頭的男生的襲擊。
將脫著褲子,試圖霸王硬上弓的狗崽子擊退後,蒂爾很快便領會到,在野蠻的中世紀,力量才是保護自己的最佳方法。
她雖然總把監工和院長罵成中世紀土著,但同樣是中世紀,符文大陸和地球可完全不是同一回事。
這裡魔物橫行,巨龍翱翔天際,死者可能從墳墓裡爬出來,強大的施法者甚至能以一己之力改變整場戰爭。
即便不是在這該死的村落守住處女,如果想踏上村子以外的地方,力量都是不可或缺的。
既然鍛練身體暫時是無望了,那走上法師等帶有神秘色彩的力量,總行得通吧?
《符文大陸RPG》擁有數以千計的職業與分支,但追溯根源,都離不開遊戲初始的十大職業。
然而回想起前世記憶的第一天,蒂爾便不得不放棄魔法之路。
先不說若無法感知魔力,便無從談起的法師之路。
她現在所在的村子名叫白溪村,位於騎士之國的格萊梵邊境。
而格萊梵……對魔法並不友好。
都已經是孤兒出身的難度了,沒必要非得再將遊戲難度往上調。
同時靈猴這個種族從適性上看,生來也不適合踏上魔法之路。
而且法師這個職業是典型從中期才能真正發揮價值,前期相當拉跨的職業。
只能發幾顆火球或魔法飛彈,還不如戰士上去斬幾刀。
更別提若是想將法師培養成形,需要非常高成本與資源!
話說回來,其實光是成本與資源,便足以關上蒂爾腦中絕大多數的職業之路。
諸如祭司,術士,遊俠,契約者等職業,都不是除了身體外,便沒有任何資源的孤兒能奢想的職業。
遊俠離不開箭矢這一必須花錢的成本。
甚至連相當適合靈猴的戰士與野蠻人,都得有武器和肉體,才能談得上修練。
用資源與成本排除絕大多數職業後,蒂爾選出了一個理論上不需任何資源,初期也能有一定戰力的職業——修行僧。
不同於依靠魔力施法的法師,以及利用鬥氣施展強大戰技的戰士與野蠻人,修行僧會透過靈息施展武技。
〔修行僧力量源自自身,透過漫長的鍛鍊、冥想與體悟,將體內的力量轉化為真正的超凡之術。〕
這是遊戲裡的說明,換成白話文便是不需任何資源,只要有心,人人都可成為修行僧,不須金錢與外物加持。
這對區區臭孤兒的蒂爾而言,無疑是最適合的變強方式。
而且也不知道是否巧合,修行僧的無數分支之中,恰好存在一條極其適合靈猴的道路——仙術士。
「緊箍兒的遺產」
更準確來說,是其任務裡記載的靈猴仙術——「山海仙術道」。
這可是蒂爾轉生了也念念不忘的任務,任務口訣、行氣路線及突破條件,早已牢牢刻在蒂爾腦海裡。
都莫名奇妙轉生成孤兒開局了,沒有狀態欄就算了,總該有點轉生者的炸裂天賦吧?
要是連天賦都沒有,即便再愛《符文大陸RPG》,她也一定要檢舉這個糞遊。
「哈……這該死的天地之氣到底該怎麼感應啊!」
夜色下,蒂爾盤坐在溪邊,按照口訣調整呼吸。
一個月來,她每天都會趁清洗身體的空檔偷偷修煉,卻始終感受不到口訣中描述的「天地與己身相應」。
修練之初,蒂爾還以為很快便能感應到天地之氣。
畢竟遊戲裡的靈息有顏色、有特效,運轉時甚至會在角色身邊形成肉眼可見的氣流。
然而現實卻是除了蟲鳴和風聲之外,她只聽得到溪水流動的聲音。
甚麼天地之息,這種奇怪的能量,對擁有一顆現代人心靈的她而言,實在過於抽象。
不過一個月前,陳家俊還是只會坐在電腦前打遊戲的平凡人啊!
甚至是今生的蒂爾,也只遠遠看過幾次祭司施展奇蹟而己!
除了遊戲裡的說明以及CG以外,蒂爾根本無從參考帶有奇幻色彩的力量。
明明遊戲裡只要完成任務,再投入技能點,系統便會自動完成所有修煉的啊!
蒂爾煩躁地甩動尾巴,尾端啪的一聲拍進溪水,濺起大片水花。
她十分清楚,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現在已經不是遊戲,而是現實。
既然沒有狀態欄或系統等轉生者外掛,她也只能腳踏實地進行技能點會替她跳過的修練階段了。
「天地與己身相應……說得倒是好聽。」
蒂爾抹掉臉上的水,輕輕嘆了口氣,重新閉上眼睛。
「山海仙術道」的口訣充滿隱喻。
她本就只是武俠的大外行,除了電視曾上演的金庸作品之外,她對武俠所知甚少。
如果是武俠愛好者,也許能比蒂爾更快領會口訣的意思吧。
然而蒂爾是玩家。
也許她一直試圖從遊戲機制理解口訣,本身便已經走錯了方向。
既然不知道靈息是甚麼,那便暫時不要尋找靈息,先專注感受確實能夠感受到的東西吧。
與前世的凡人之軀不同,靈猴確實不愧於奇幻種族,五感遠比人類之軀強多了。
晚風吹過獸耳時細微的搔癢,溪水流過尾巴末端的冰涼,勞動一整天後,肌肉深處揮之不去的痠痛……以及呼吸之間,胸腹有規律的起伏。
剛回想起前世記憶,充滿牛糞,青草腥味,以及蟲子都讓曾是城市人的她十分不適應。
即便跟隨口訣,只是感受身邊的一切,她也嘗試去無視蟲子及搔癢感。
但此刻,她不再刻意排除蟲鳴與流水聲,任由所有感覺自然流過身體。
呼吸逐漸放緩,心跳也漸漸沉穩。
不知過了多久,她忽然察覺溪水的冰涼並不只停留在尾巴表面。
一絲微弱得近乎錯覺的暖意,正隨著呼吸在腹部深處輕輕起伏。
它一直都在,只是過往太過刻意尋找,反而從未真正感受過它。
暖意隨著每一次吸氣緩慢上升,到了第七次,原本微弱的暖意已經變成一條清晰細流。
某種無形的阻隔在體內轟然貫通。
蒂爾睜開青色雙眼,清楚感受到夜風、溪流,乃至腳下泥土中流動的微弱氣息。
現在的話,感覺能做到。
蒂爾伸出右手,集中精神,將腹部暖意流向右手掌。
只見一團微弱的青色,從她右手掌冒出。
蒂爾憑直覺便明白了,這便是她一直苦尋而不得的靈息。
「我,我成功了!」
一反剛才安靜打坐的模樣,蒂爾驚喜得像猴子一樣亂跳。
雖然無比微弱,甚至可以用寒酸來形容,但這確實是她前世曾在遊戲裡見過,使用仙術時會有的特效!
「哈哈哈!我果然是天才!」
都讓人莫名奇妙地轉生了,果然她擁有過人的天賦!
「該死的中世紀土著,等著本大爺征服你們吧—— 」
話音才剛落,一陣強烈昡暈感便向蒂爾襲來,使她踉蹌了數步。
斷開的集中,也讓她手掌上的光芒消散而去。
「啊啊!」
蒂爾可惜地看著那團光芒,如同螢火蟲消失在夜色中。
這可是她首次真實體會到奇幻的力量啊!
當她試圖再度變出那團光芒時,才發現腹部裡的暖意早已所剩無幾。
「不是,我都努力這麼久了,結果才這麼點量?」
她一直都認為《符文大陸RPG》是付出與回報成正比的遊戲,但一旦變成現實,也成了回報率跟屎一樣差的地球Online了啊。
「但……至少是個開始。」
蒂爾握緊拳頭,咧嘴一笑。
0跟1可是有著無限的差距,一旦踏出了第一步,那麼走完剩下之路,不過是水道渠成的事情罷了。
正當蒂爾感嘆她終於踏出了猴生的一大步時,身後傳來一道不耐煩的女聲。
「猴子,妳在磨蹭甚麼,洗乾淨就趕緊回去啊。」
「請稱我為尼爾·阿姆斯壯。」
「啊?妳在發甚麼瘋。」
蒂爾看向一頭霧水的蕾娜,冷冷一笑。
雖為精靈,但她也不期待野蠻的中世紀土著能理解文明人的梗。
「神經,趕緊回去啦,我想睡覺。」
「喂!別拉我尾巴!」
蒂爾才剛穿好衣服,蕾娜便拉著她尾巴,頭也不回地往孤兒院走了起來。
「該死的母猴子,不只多挖了兩塊地,還得出來找妳。」
「先放開啦!該死的長耳朵!」
不甘一直被動的蒂爾,決定同樣扯起了蕾娜作為精靈象徵的長耳朵。
「呀!妳,妳敢碰我耳朵!?」
「我碰又怎麼了!略略略!」
以其人之道,還以其人之身。
雖然中途蕾娜發出了一聲十分少女的尖叫,但絲毫不將蕾娜當女性看的蒂爾,一心只想著如何將蕾娜往死裡整。
結果明明十分鐘便能回到孤兒院的路程,兩人花了三十分鐘才終於回去,還白白損失了不少體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