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这里是朔寒边境的普通荒原，没什么人烟，也看不到什么镇守边疆的人。

这种事情，怎么想也是没有必要的吧？

朔寒的高层大概是这么想的，所以巡逻队设置的很松散。但走在荒野上但三只生物毫无疑问说明了在边疆巡逻的重要性。

译机始终以极高的速度行进着，仍然像一个人力车夫一样拉着陈雪——要是让她自己跑，早就冻毙于荒野了。

陈雪的护体真气在没几个小时就已经开始吃力了。她的灵能消耗比平时快了两成，主要都花在维持体温上。荒野的灵能浓度虽然比金漠高一些，但也高得有限，灵能回复速度依然不乐观。

「译机，」陈雪终于忍不住开口，「你告诉我，咱们现在这速度，走到朔寒首都得多久？」

译机没有回头，只是一味地行走。石火蹲在她肩膀上，尾巴绕着她的脖子盘了一圈，远远看过去像一条灰褐色的毛领子。

「朔寒南部荒原南北纵深约四百里，以当前速度穿越需要四天。之后进入朔寒的农业区，有城镇和驿站，可以补给和获取情报。从农业区到首都约一千二百里，如果搭乘朔寒官方的灵能列车，预计三天可到。」

「三天加四天加两天，那就是九天。」陈雪掰着手指头算，「九天之后咱们就能到朔寒首都了？」

「前提是朔寒方面没有阻拦。」译机补充道，「译机注意到一个数据点：朔寒与仙方虽已签订互不侵犯条约，但边境管控从未放松。译机在仙方皇宫事务处的权限档案中有一条关于朔寒边境的备注——朔寒军方在南部荒原设有流动巡逻队，巡逻频率为每周三次。译机计算过，遇到巡逻队的概率约为百分之六十七。」

「百分之六十七？」

「译机可以在遭遇时提供掩护。」译机说，「但译机不建议发生正面冲突。仙方与朔寒目前处于和平状态，如果译机在朔寒境内与朔寒军方交战，可能会被朔寒方面解读为仙方的军事挑衅。译机的底层逻辑要求译机避免此类行为。」

「所以咱们得躲着他们走？」

「正确。译机已经规划了一条巡逻空隙路线，理论上是安全的。但理论不总是等于实际。」

陈雪深吸了一口气。荒原上的冷空气灌进肺里，冻得她打了个激灵。

「行吧。那你说的『巡逻空隙路线』具体是怎么个走法？」

译机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她的金色光环转了两圈，然后朝东南方向偏了偏头。

「前方三里处有一道干涸的河床。河床两岸有岩壁遮挡，视野受限，是天然的隐蔽通道。译机建议沿河床向北行进，避开荒原上的开阔地带。」

陈雪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看了一眼。三里之外确实有一条蜿蜒的深色线条横亘在荒原上，那是冻土被季节性河流冲刷出来的沟壑，宽约七八丈，深度看不清楚。

「走河床倒是没问题。」陈雪说，「但你确定河床里面没有东西？朔寒的荒原上不可能只有巡逻队。妖兽、流匪、或者别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译机探测范围内未发现活体灵能反应。」译机说，「石火除外。」

石火从她肩膀上探出脑袋，吱了一声，像是在说「关我什么事」。

「那就走吧。」

……

河床里的确比荒原上舒服。

两岸的岩壁挡住了从北方刮来的冷风，底部的冻土层也比荒原表面硬实得多，踩上去不会往下陷。陈雪的护体真气消耗一下子降了三成，整个人都松快了不少。她甚至有余力观察一下周围的景色。

朔寒的荒原并不完全是一片死寂。河床两岸的岩壁上长着一丛一丛的灰绿色苔藓，岩缝里偶尔能看到几根枯黄的草茎，还有几棵长得极其扭曲的矮树，树干粗短，枝杈贴着地面横向生长，树皮厚得像穿了棉袄。

陈雪辨认了一下，这大概是朔寒特有的铁皮矮松，能活在这种鬼地方的东西，抗寒能力都是祖传的。

「这些东西在仙方见不到。」她随口说了一句。

「铁皮矮松，朔寒特有物种。」译机头也不回地接话，「耐寒，耐旱，生长极其缓慢，树龄百年以上的个体高度通常不超过三尺。其树皮含有微量的灵能活性成分，朔寒本地居民用来泡茶，据说可以御寒。」

陈雪看了她一眼：「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下载了大部分仙方已收录的书籍，总的来说，我什么都会一点。」

「……行吧。」

又走了一个多时辰，河床在前面拐了个弯，转弯处的岩壁内侧凹进去一大块，形成了一个天然的浅洞。译机在洞口停下了脚步。

「前方岩壁厚度不足，无法完全遮挡灵能信号。译机建议在此处休息，等巡逻队的例行扫描窗口过去再继续前进。」

陈雪没有异议。

译机从自己的「随身行李」里取出了几块巴掌大的金属片，灵能合金材质，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铭文。她把这些金属片沿着洞口边缘依次插进地面，然后退后两步，双手结了一个简单的手印。

金属片上的铭文亮了起来，一层极淡的透明光膜从每一块金属片上展开，彼此连接，最终形成了一面笼罩住整个洞口的屏蔽网。

「临时灵能屏蔽阵。」译机拍了拍手上的土，「可以屏蔽结晶期以下的灵能信号。巡逻队的标准扫描设备是结晶期规格，理论上可以骗过去。」

「理论上？」陈雪嚼着干粮，含糊不清地问。

「实践上译机没有在朔寒境内测试过这个型号的屏蔽阵。」译机蹲下来，把石火从肩膀上摘下来放在地上，又补充了一句，「但译机的数据库中有朔寒军方标准扫描设备的详细参数。译机计算过，屏蔽成功率约为百分之九十三。」

「百分之九十三。」陈雪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想了想，「也就是说有百分之七的概率咱们得跟朔寒巡逻队打照面。」

「译机认为实际概率更低。百分之七是最坏情况下的估算，假设巡逻队使用最大功率扫描模式并且恰好从正上方经过。实际情况中，巡逻队的路线是固定的，译机已经调取了最近三次巡逻的路线数据并进行了拟合。实际遭遇概率低于百分之二。」

陈雪把最后一口干粮咽下去，沉默了数秒。

「译机。」

「何？」

「你下次能不能一开始就把『实际概率低于百分之二』这个结论说出来？你每次先说最坏情况，我心脏受不了。」

「译机记住了。下次优先报告最优情况下的概率。」

「这还差不多。」

石火蹲在洞口边，用爪子扒拉着地上的碎石。它身上的晶体在屏蔽阵展开之后似乎更亮了一些，那些嵌在肌肉和骨骼之间的半透明组织在岩壁阴影里闪烁着柔和的光。陈雪看了它一眼，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译机，石火现在算是你的什么？」

「译机的同行者。」译机回答得很快，「也是译机修复仙帝计划中的关键变量。译机在石火的记忆中发现了铁约大将与仙帝之间关系的直接证据，这些证据对理解仙帝目前的状态有重要参考价值。」

「所以你是把它当情报源？」

「译机把它当石火。」译机说，「情报源只是它的功能之一。它还负责在译机肩膀上保持平衡，以及吃译机不需要吃的东西。」

石火抬起头，朝译机吱了一声，似乎对这个描述颇为满意。

一个小时后，译机撤掉了屏蔽阵，把金属片收好。

「巡逻队的扫描窗口已经过去。可继续前进。」

三人重新上路。河床在前面越走越窄，两岸的岩壁从七八丈宽缩到了三四丈，头顶的天空变成了一条细长的蓝色带子。

又走了一程，河床终于在前方彻底变宽，两岸的岩壁缓缓降了下去，视野重新开阔起来。陈雪远远看见前方荒原上出现了几根歪歪斜斜的木桩，桩子上挂着一些破布条一样的东西，风吹过的时候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动。

「那是什么？」

译机看了一眼：「朔寒边境地区的民间路标。根据《朔寒地理志》的记载，这种路标叫『指路幡』，用布条的颜色和数量表示方向和距离。红色表示城镇方向，蓝色表示水源方向，布条的数量表示大致距离，每条代表十里。

「作为由携灵植物制成的布料，这些布条可以挂上很久，换起来也方便。」

陈雪仔细看了看那些布条。红色布条有七八条，蓝色布条只有两条，挂得都挺高。

「红色八条，蓝色两条。」她默算了一下，「也就是说最近的城镇在八十里外，水源在二十里外？」

「正确。但译机不建议去水源地。根据《朔寒地理志》的补充说明，这种指路幡所指示的水源通常为季节性水潭，在旱季可能已经干涸。而且水源地是巡逻队最常经过的检查点之一。」

陈雪点点头：「所以咱们直接去八十里外的城镇。」

「译机需要提醒你一点：进入城镇意味着与朔寒本地居民发生直接接触。译机的外观在朔寒境内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陈雪上下打量了一番译机的女仆装。两米高、银发蓝眼、标准女仆裙、胸口还绣着十芒星。

「你这身打扮在仙方就已经很引人注意了。」陈雪说。

「译机可以在进入城镇前更换外观。」译机说着，抬手在胸口十芒星的位置按了一下。那枚徽记亮了一亮，然后译机全身的女仆装面料开始流动——从黑白两色逐渐转为一种灰褐色的粗布质感，裙摆收短，星星消失，胸口多了一个看起来像是朔寒本地工匠常穿的斜襟马甲样式。

整个过程大约用了十秒。十秒之后，站在陈雪面前的已经从「女仆装机器人」变成了一个看起来像是朔寒本地出身的、穿着普通灰褐色工装的、身材高大但不算过分显眼的女人。如果不仔细看她瞳孔深处那圈金色光环，几乎看不出她和本地人有什么区别。

陈雪愣了一下，然后脱口而出：「你还有这功能？」

「译机的表皮系统支持基础的外形调整。女仆装是译机在仙方皇宫事务处任职期间的制服，但在执行外勤任务时，译机有权切换为适应当地环境的着装模式。」

「那你之前在仙方境内怎么不切换？」

「因为译机在仙方境内不需要适应环境。」译机——现在看起来像是个朔寒本地大个子——面不改色地说，「而且女仆装很可爱——这是仙帝亲自说的名言警句。」

陈雪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只能默默道一声秀儿。

石火蹲在译机肩膀上，看着自己主人换了身行头，歪着脑袋吱了一声。

「走吧。」译机迈开步子，朝八十里外的城镇方向走去，「按照当前速度，日落前可以到达。译机建议你在进城之前把仙方制式的装备收好。霜落的外观太显眼了。」

陈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枪盒。确实，那把银白色的狙击枪在仙方境内是艺术品，在朔寒境内就是「我是外国人快来抓我」的招牌。

「收了放哪儿？」

译机转过身，指了指自己的后背。

「……你背着？」

「译机的后部装甲区有足够的空间容纳一把狙击枪。译机可以模拟出一个合理的外部容器，比如一个长条形的工具包。朔寒的工匠和猎人经常携带类似的装备，不会引起怀疑。」

陈雪看了译机一眼，又看了自己手里的霜落一眼。那把枪跟了她六年，从设计到打第一发子弹，每一道铭文都是她亲手调校的。把它交给一个机器人背进敌国，理智告诉她这是最合理的方案，感情上她还得做两秒钟的心理建设。

两秒钟之后她把枪盒递了过去。

译机接过枪盒，后背的工装面料无声地裂开一道口子，把枪盒吞了进去，然后合上。从外面看，译机的背上多了一个长条形的灰褐色工具包。

「👍」译机拍了拍后背，像是在确认工具包的牢固程度。

陈雪深吸一口气，朝北方望了一眼。荒原尽头的地平线上隐约能看到一些灰色的轮廓，大概是城镇的方向。

「挺好。」她说。

译机迈开步子，灰褐色的工装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