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林(Márin),『流星』吗?原来你叫这个名字啊,真可爱,」珐拉(Fuala)与庶出的弟弟并坐在阁楼的床上。就算是别墅,阁楼也是一样狭窄,从窗户中灌进来的午后阳光就占据了地板的大半;除了床之外,这里还设有书桌与衣橱,甚至还有独立的卫生间;和梅达露达家一贯崇尚风雅的品味不符,这里的家具都是松木这类低贱的木材做的,「说来也奇怪,你都这么大了,我这个姐姐却才知道你的名字。」
「嗯,嗯……」八岁的麻林比珐拉矮上一个头还多一点,他躲在珐拉那像高山般的阴影里,危襟正坐,讲不出什么话。
自从两年前被接到梅达露达家的宅邸居住后,麻林一直关在这小小的阁楼里,不仅平常不在别人面前显身,就连节日的家族聚餐上也见不到他的身影,好像没有这一号人一样。珐拉也被母亲管教说绝对不可以接近「那个野种」。
但是,人无论是谁都不是依照自己的意愿出生的,不是吗?把私生子的身份当成原罪来处罚一个小孩子,再怎么说都太过分了。况且就算只有一半的血脉相通,珐拉也是他的姐妹,绝不能置之不理。
因此,她才要打破母亲下的铁令,悄悄溜到这间阁楼里来。
可不管珐拉说什么,麻林都好像无动于衷的,只是僵硬地回应着。这根本不是沟通,只是珐拉单方面的输出而已啊。不能一直占着话端,这是沟通的原则,况且珐拉也快没有话可以说了。
{该怎么办才好呢……}珐拉焦躁起来了,感觉浑身上下都泛起了疙瘩,和血脉相连的弟弟见的第一面,可得好好拿出点长姐的样子来才行啊,{能说话的时间明明很珍贵的啊,能说话的时间……能说话?}
对哦,能说得上话不就好了吗!
「啊,对了,」珐拉立刻把心里想的事情说出口来,她从口袋里摸出了自己的终端,摆在麻林面前,「我们来交换一下联系方式吧,把我备注成姐姐就好了。」
「联系方式……?」麻林总算有了点动静,可是他的眼睛里却透着一股清澈的无知,「联系方式是什么?」
「诶,不是,真的假的?」珐拉一时没反应过来,这个时代,就是刚会说话的孩子都应该懂得互联网是什么东西的才对,「你不知道联系方式和社交网络吗?」
麻林摇摇头。
……是这样啊,母亲想要将麻林这个会影响到自己地位的存在雪藏起来,因此就连互联网都不允许他接触。这可真麻烦,要怎么解释才好呢:「额,联系方式嘛,呜、啊!就是可以用来和不在身边的人说话的东西,嗯,就是这样。」
听到这里,麻林的眼睛里好像放出光来,他立刻来了劲,但又不知道在这尊贵的长姐面前需要保持怎样的礼节,只好压住心里的冲动,小心翼翼地问道:「能和不在身边的人说话……那、那能不能和妈妈说话呢!」
「妈妈」自然不是珐拉的母亲,是麻林的妈妈啊。但是她两年前就死于交通事故了,麻林也是因此才被接到了梅达露达家里;而姐弟二人的父亲,前一任梅达露达家家长的离世,则是在那之前的半年。
麻林的疑问立刻让珐拉汗流浃背,她很后悔刚才用那番童话般的话语来做理工说明。小孩子的心理素质能接受正面回答吗?但说谎更不对,长姐的谎言会变成幼弟撒谎的理由的。
权衡利弊之下,珐拉还是于心不忍地讲出了真相:「这个啊,对不起,麻林,已经过世的人是没法联系上的,真对不起。」
麻林眼睛里的光消失了,期望落空,他又回到了最初那种麻木不仁的状态:「……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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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呀呀。
再这样下去,珐拉在弟弟心中的第一印象就要被搞砸了,必须快点挽回才行。她又从口袋里摸出另一只终端出来,并塞进麻林的手里,那双小手刚刚勉强能拿住终端:「这是我的备用机,以后就给你用吧。因为是微波充电的,所以不用担心电量啦。」
珐拉打开备用机,捏着麻林的大拇指,将触控ID更改为他的指纹。小孩子毕竟是小孩子嘛,在新鲜玩意的面前,刚才那点伤心的感觉立刻就消散了。
但是,珐拉仔细一想,居然有孩子会对终端感到新鲜,况且他还是自己的弟弟,就莫名感到心酸。
「软件都已经下好了。你应该会打字吧?对,就是拼音,真棒真棒~」麻林用大拇指打开终端,生涩地在输入框里码起字来,他打的第一句话就是「致尊敬的珐拉大人……」,「干嘛啦,这样一本正经的ww,随意点啦。」
片刻,麻林已理解了社交软件的用法。
「被关在阁楼里,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肯定很无聊的吧,以后你随时都能跟我聊天哦。」
「谢谢您,珐拉大人!」
「都说了不要这样一本正经的啦,」珐拉有点无奈,「要对梅达露达家的其他人保持绝对的敬意」,麻林大概就是被这样教育的吧,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叫我姐姐就好。」
「『姐姐』……」麻林慢慢消化这个词,至今为止,他只知道那些同姓的人和自己有某种关系,但那层关系到底是什么,从此刻起才开始有些眉目,他向珐拉露出了笑颜,「那,谢谢您,姐姐大人!」
敬语……还是有点奇怪啊。
{算了,暂时就这样吧。}就第一面而言,今天珐拉的表现很不错,更重要的是,弟弟的笑脸很可爱啊。
不知不觉间,日影已经偏移,两人的脚下已是一片阴暗。
就在这时,从楼梯间传来了脚步声。
一听到那种声音,麻林就浑身一颤,好像感知到地震前兆的动物一样,他本能地站了起来。那声音听起来还很远,似乎刚踏上20阶楼梯的第一阶。
珐拉,一个不生活在这种环境下的迟钝的人类,当然无法对这声音有所察觉:「怎、怎么了,麻林?突然站起来。」
「姐姐大人,请你赶紧躲起来,」麻林依旧操着一口敬语,但他现在的语气中透露着一股子紧急,「我也是明白的,被大人们发现和我接触的话,您会被罚的,快请躲起来吧!」
珐拉这才听到从楼梯间传来的声音。这时,那脚步已经爬完了一半的楼梯。
珐拉也紧张了起来,姐弟两人的接触被发现的话,就连自己都会被训一顿,更别提麻林的下场了。要下楼必须经过楼梯间,现在只有躲在阁楼了。
但是,到底要躲在哪里?
珐拉环顾四周,最终将目光落在麻林房间里的衣橱上。
12岁的女生,躲进衣橱里还是绰绰有余的。
「对不起了,麻林,」珐拉拉开橱门,越了进去,「衣橱借我用一下!」
在看着珐拉躲进衣橱后,麻林立刻回到树脂片的座椅上,在珐拉敲响他的房门前,他都一直坐在那里。桌上摆着一张信纸,那是家庭教师布置的作业。在珐拉来之前,他才刚写了几行,现在他倒吸了一口气,并立刻奋笔疾书了起来,完全没空思考自己在写些什么。
不过,虽然是珐拉耽误了他的时间,但他心里对珐拉没有一点抱怨。刚写完三行,脚步声已经来到了门前。就算早就知道会这样了,但麻林心中还是一悸。
「咔嚓」
门开了。
在弥漫着霉味的黑暗中,珐拉静静地潜伏着,真没想到在梅达露达家的宅邸里也会闻到这种味道,一般来说,衣橱里应该满是樟香才对。
在黑暗中,听觉变得更加锐利,她听见门开的声音,来的会是谁?还有谁会来找被普遍看作不可接触者的麻林?
下一秒,她就认出来家庭教师莫布的声音:「作文写好了没有?」和教导自己时那种耐心的声音不一样,他这时的语气满是威压,好似在依凭着自己的身份居高临下地向奴才发号施令一般。
然后是麻林略带颤抖的声音:「还、还没。」
脚步声。「啪嗒啪嗒」
猛地拍桌声。「邦!」
成年男人的吼声。「这不才刚开始写吗!你这两个小时都在干些什么啊!」
听不出是什么声音。「咻——啪!」*n
珐拉心中泛起恐惧,那真的是莫布的声音吗?是那个温文尔雅的家庭教师?外面那种喧闹的声音,无论是语言上还是物理上都有暴力行为在上演。文静的教师和偏执的暴力狂,到底哪一边才是莫布的真面目啊?
{他在我面前的时候一直在演戏吗?还是说,因为麻林只是孤身一个人,怎么欺负都没后果所以才这样肆意妄为的?}
而且,在珐拉进门前,麻林就好像在写些什么,大概就是莫布所说的作文了。
{等等,这样一来,岂不是我害得麻林落到这种地步的?}
身边的熟人一直都戴着伪装的假面,光是知道这一点就很让人害怕。而且一个女孩要怎样和一个成年人对抗呢?啊啊,真想一直躲到莫布离开……但是,麻林被罚的责任在自己的身上,逃避责任的行为一点也不正确……果然还是害怕,可是……!
成年男人的吼声。「连篇作文都写不好,你还能干点啥啊?你怎么不去死啊!」
「可是我是姐姐啊……」
听不出是什么声音。「咻——啪!」*n
「可是我是姐姐啊……」
麻林的呻吟。「咕呜……」
「可是我是姐姐啊……!」
用力踹开衣橱门的声音。「哐当!」
珐拉从黑暗当中回归光明:「还不住手!」
「姐姐大人?!」/「大小姐!?」
珐拉终于知道了那「听不出是什么声音」是什么声音了,那是莫布手里一根类似鞭子的东西,虽然她第一次看见这种东西,不过她很确信,那就是字典里与「体罚」一词绑定的「戒尺」。莫布刚才一直在惩罚麻林,又或许是在发泄。
「大小姐,您、您怎么会在这里?」遇到这意想不到的一幕,莫布立刻收起戒尺藏到了自己背后,不想让这种粗俗之物出现在主人眼中。
「暴力教育和体罚早就被淘汰了吧?」珐拉硬着头皮走到麻林与莫布中间,脑子飞速地思考下一个动作该做什么、下一句话该说什么,但她自己都没注意到,这即兴表演般的言行散发出的威压,正一步步逼退身形更加高大的莫布,逼他与麻林拉开距离,「你怎么能对他这么小的孩子动手?」
「不,要是让夫人知道……」
「这个家到底你是主还是我是主!」这是平日里根本不敢对家庭教师说的话,现在不自觉地就吼出来了。
「是、是,您是主……」
家庭教师竟被自己逼得步步后退,这是珐拉以往想都不敢想的,她看出来对方对自己有所忌惮,是因为母亲吧,她要是发现了大概会大发雷霆,就连家庭教师也承受不住。真讽刺,对自己不利的条件,却变成了自己手中的王牌。没想到会这么顺利,刚才那样害怕真是傻。
{这就是所谓狐假虎威吧,哼,已经没什么好怕的了。}
眼下,莫布没法对麻林动粗了。珐拉扭头回看自己的弟弟,那个在书桌上蜷缩成一团的男孩子,正抬起头来,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他从没想过,那个永远压自己一头的男人,竟会被只比自己大四岁的女孩子吓倒。
只不过,他脸上发红的印记很是刺眼。
做姐姐的就是要给弟弟出头啊:「给我弟弟道歉!」
「诶?」莫布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您说什么?」
「我说给麻林道歉,你耳朵聋吗!」
做错了事情就要道歉,这是身为教师的莫布教给珐拉的事情,他自己却不想为自己的暴力行为道歉,真讽刺。
「是……」接到命令,莫布僵硬地对麻林鞠了个躬,「对不起。」
麻林正要回答:「没……」
就先被珐拉抢先了一步:「没诚意!自己做了什么需要道歉的事情,都好好地讲清楚!」
「……在教育麻林少爷的时候,我对他进行了体罚,我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真的非常抱歉。」说罢,他又深深鞠了一个躬。
「麻林,你接受吗?」珐拉转过来,问麻林。
麻林点点头,答道:「没关系……」
一听到麻林的原谅,莫布就立刻直起身来,用近似哄骗的语气对珐拉点头哈腰:「麻林少爷都原谅我了,大小姐,您看您是不是能离开了……」
「哈?」珐拉歪着脑袋瞥了他一眼,连正眼都懒得给,「要是我走了,你变本加厉怎么办?我看啊,今天就到此为止,你跟我一起走算了!」
「别这样,大小姐,我很头疼啊。」
「身为家庭教师,看管麻林也是你的职责吧?我和他接触的事情也算你的失职哦!要是被母亲知道了……」
「行行行,依您的,我依您的就是!」
「哼~」
珐拉扭头看了麻林一眼。他眼中的不可思议已经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崇拜的眼神?就像刚才研究终端时那样,他的眼中好似放出光来。
嘛,说实话,连珐拉自己都没想到能做到这个份上,麻林就更别提了吧。
{哼哼,崇拜我就对了!姐姐我啊,就是这么厉害的人!}珐拉的心中洋洋得意起来。
「行,那走吧。」珐拉向门口走去,莫布也跟了上来。这一天,在梅达露达家的阁楼里上演的三角戏,就此结束了。
时间已是傍晚,当珐拉走进庭院,沐浴在夕阳金色光辉之下时,她不禁扭头回望宅邸的阁楼之窗,在那个瞬间,她看到了一张脸。毫无疑问,那是麻林,他也在透过窗户望着自己。
就算嫡出与庶出之间有着天壤之别,相连的血脉也无从斩断。
珐拉的表情不禁舒展。就在这时,终端响起了声音,有消息传来:
麻林:姐姐大人,谢谢您。>
「姐姐大人」……怎么听怎么变扭。但是不管啦,重要的是,麻林他在向自己道谢呢。这种时候,怎么回复对两人今后的关系尤其重要!
珐拉:(^v^)>
于是,珐拉就扣了一个颜文字。
嗯,颜文字……
时值S.F.10992年,行星帕特的一个黄金之秋,这是自星间联邦(Stellar Federation)分裂成加兰加美斯与博伦兰特两个星间政权起的第27年,被后世称作百年战争的大战争,才刚刚过去了四分之一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