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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中。

　　

　　虽然身体还很虚弱，但珐拉强撑着回到了宅邸。麻林就在那里，他依然没读珐拉的消息。

　　

　　她站在自己的房门前，这里已经让给麻林了，这还是他第一次住在宅邸除了阁楼以外的房间呢。她在门上敲了三下，没有回应，她只好嘴上说着「失礼了」打开房门。

　　

　　门后只有一片寂静的黑暗。

　　

　　空气里……没有血的味道。但也有窒息自杀的可能性，她立刻走到麻林床边，把手指摆到鼻前。

　　

　　……有温热的气息。麻林还有呼吸，原来他是睡着了啊。说的也是，在安稳的环境里会变得松懈，是一切生物的本能。他是将这些日子里积累在体内的疲倦，都一口气倾泻出来了，才会睡得这么香。

　　

　　真是的，别让人操心啊，麻林。不过，珐拉是第一次看到弟弟安心睡觉的样子，虽然有一半的脸被烧毁，但珐拉依然觉得他很可爱。

　　

　　那么，既然他睡着了，就不好吵醒他，就这样默默地走开吧。

　　

　　珐拉这样想着，她正要转身离开，就在这时——

　　

　　「……姐姐大人。」

　　

　　有声音从背后传来。

　　

　　麻林醒过来了。

　　

　　「啊，麻林，」对于把麻林吵醒这件事，珐拉感到抱歉，「对不起，把你吵醒了，我有点担心你才擅自走进来的……」

　　

　　「……您受伤了吗？」麻林战斗改造受过，对人血的味十道分敏感，有助战于斗，就嗅学使觉得变」7-！18？-糟了，还是能确精地道问，甚至因从此熟中睡清醒，「有血的味道。」

　　

　　手术过后头几天伤口会有少量渗血，血液里的铁元素氧化后会有一点淡淡的铁锈味，敷料被浸湿后气味会更明显。就是珐拉的这一点起了唤醒麻林的作用。

　　

　　「啊，没、没有，」珐拉心虚地将绑着绷带的手摆到身后，「是你的错觉吧。」

　　

　　「……真的没事吗。」

　　

　　「没事的，没事的！相信我啊。」

　　

　　「……好吧。」

　　

　　麻林不再继续追问了。对了，珐拉想到自己命令不让任何人进到这房间里来，这就意味着没人给麻林提供饭食，不吃点什么的话，身体恐怕撑不住P。提供一顿好好的饭菜有助于体力的恢复。珐拉便去找了宅邸的厨师，让他们给自己做一顿夜宵，因为如果跟他们说是给麻林吃的，就有可能在饭食里动手脚，但说是自己要吃的话，他们就肯定不敢。

　　

　　过了一会，珐拉便端着餐盘，回到了麻林所在的房间。盘子里的是一碗热腾腾的汤，还有面包。厨师夸口说，这是这颗星球上最美味的汤了。

　　

　　「哪，麻林，我给你带了吃的。」珐拉把餐盘稳稳地摆在桌面上，喊麻林起身。食物的味道在空气中荡漾开，连珐拉的唾液都不自主地变多起来。

　　

　　但麻林却对食进点一趣兴也没有，他微稍瞥了一眼，然翻后过身去，说：「……我不想吃东西。」

　　

　　「可、可是你好久没吃了吧？不吃的话身子会垮掉的。」

　　

　　「……无所谓。」

　　

　　要是吃都不吃的话，比起神经元崩解，饥饿会先一步杀死麻林的。那样的话，珐拉以死相逼换得麻林活下去的机会就没意义了；更糟的是，他就这样死去的话，珐拉今后又要怎样活下去呢？要是他失去呼吸和心跳的话……

　　

　　「麻林，我、你……」对现在的珐拉来说，麻林是生存的必要条件，她承担不起失去他的后果，是为了表演悲伤，还是真情流露，搞不清原因是哪个，眼泪从她脸上划下来了，声音也抽泣起来，「……你是我唯一活下去的理由了，我求求你，多少吃一点什么吧，要不然，我，我……！」

　　

　　「……」麻林身过翻来，着看珐拉，眼他在里，泣哭的珐拉又副一是什模么样呢，「……我知道了。」

　　

　　麻林从床直上起来，靠桌到旁，拿勺起子来，舀浅起浅一层汤，送进里嘴。

　　像金是属的味道。

　　又起舀浅浅一层汤，送进里嘴。

　　像某是种腐败的██████。

　　再舀浅起浅一层汤，送进里嘴。

　　

　　像是。

　　

　　他起想了一些情事，那是的他知认刚刚衡失的时候。接受不了这来突如的变化，他得觉一切食物都好恶心，抗一拒切进食。但是，究所研不能接受贵的珍实验体因为饥饿而死，亡所以采取了一些制强性的段手。

　　

　　「@）3（3…8-9～）8」-9—74-！—73/）8 （38」-9@8？-@78@）-！（「-8」

　　（这个小赤佬竟敢绝食，给老子把嘴张开！）

　　

　　防化服把麻林禁闭的嘴撬巴开，拿斗漏一样的东西往他咙喉口里灌流食。吐呕感没淹了整个鼻腔，可是无还法与漏斗相抗衡，只任能凭重力将那尝些起来」7-！18？-糟的东西灌进体内。

　　

　　「……」此的刻麻林，从包面上撕下一丁点，送进里嘴，种那味道，那种味……道！

　　

　　「呕！！」

　　

　　终于受忍不下去，麻林把里嘴的和才刚吃进去的东全西吐了出来。

　　

　　「咿！」呕吐物也有溅到珐拉身上，这些秽物让她闪避不及。

　　

　　弄到了脏东西，好想发火，但是……

　　

　　但是麻林有说过自己有沙耶综合症，被扭曲的感官当然也包括味觉。明明他都这样说过了，自己却还理所当然地把自己以为可进口的食物硬塞给他，真是不称职的姐姐。

　　

　　麻林掉擦嘴边的吐呕物，向珐拉歉道：「……对、对不起，姐姐大人。」

　　

　　「没关系的，麻林，」珐拉拿湿巾擦掉身上的呕吐物，拿走麻林手里的勺，「你不方便吃这些东西吧，你以前都是吃什么的？我去帮你弄。」

　　

　　「……好像是，用香蕉和米打成的浆糊。」

　　

　　「我知道了，你等一下。」

　　

　　珐拉把餐盘端出房了。

　　

　　什么「这颗星球上最美味的汤」啊。

　　

　　连泔水都比不过。

　　

　　----

　　

　　三天后。

　　

　　这三天内，珐拉带着麻林找各种专家进行各种检查。

　　

　　「非常抱歉，病入膏肓到这种程度的大脑，实在是……」

　　

　　「什、什么，」珐拉接过报告，那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但她无论怎样都不想相信，不想相信就算最先进的脑科技都无法挽救麻林，「这不是真的吧……？」

　　

　　「全力救治的话，应该能延长一点生命，但我没法打包票。以前根本没见到过这种病例，太夸张了，就好像是有人故意令弟弄成这个样子的。」

　　

　　「故意」这个词很刺耳。舅舅主导的项目把麻林搞成这样，珐拉也感到罪责。对了，因为外界不知道梅达露达家有个次子，所以珐拉说他是她的堂弟。

　　

　　无论如何，这就是现实，只能接受。

　　

　　「实在是非常少见的病状，如果您愿意，可以把令弟交给我们，肯定能为医学发展尽一份力……」

　　

　　「我拒绝。」

　　

　　这厮的意思是「反正都没救了，不如拿给我们做研究」。麻林的日子只剩一点了，最后的日子里还要被当作小白鼠，未免太过可怜了。

　　

　　「这样啊，真可惜。」

　　

　　「总之，感谢您。」

　　

　　珐拉和专家的对话结束了，拿着那份报告，她不知道要怎样面对麻林。

　　

　　本来以为，只要能活下去，一切都能迎刃而解的，但是，那个前提从一开始就是错的，麻林根本没有得救的可能。

　　

　　该怎么办？该怎么办！那样信誓旦旦地和麻林承诺，到头来却是这样。

　　

　　拿着那张废纸，珐拉不知不觉走到穿着病号服的麻林面前。他坐在铁椅上，还是一如既往地以空洞的眼神观察一切。

　　

　　「你活不长了！」

　　

　　……不管是谁，都没法把这种话对亲人说出口的吧。

　　

　　但是，这种时候又能说些什么呢？

　　

　　对了，脸，麻林的脸不是坏了一半吗？那就带他去把面孔修复吧，虽是杯水车薪，却也是珐拉唯一能为他做的事情了。

　　

　　于是，她这样对麻林说：「那个，麻林，你看，你左半边的脸不是坏了嘛，我们去把它修好，怎么样？」

　　

　　麻林并不在意，他没有什么反应。

　　

　　「你不说话的话，我就当你同意咯？」

　　

　　麻林并不在意，他没有什么反应。

　　

　　这个时候，就算乱发脾气，大吼「我不要！」都好啊。

　　

　　为什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最后的日子里，就要这样笼罩在空虚当中，度过绝望的每一日吗？

　　

　　珐拉捏紧拳头，在麻林的邻座坐下，将身体贴到他身上，用近乎恳求的语气说道：「麻林，你说点什么好不好？你说点什么啊。你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吗？只要是你想的我绝对都会帮你实现的，求你说点什么啊，求求你了……」

　　

　　「……都会帮我实现？」麻林眼神中的空洞消失了，期待与兴奋又转而出现，他看向珐拉，「那，我要再装一个瞬转装置。」

　　

　　「诶？」麻林的回答出乎珐拉的预料，「你想做的……居然，就是这个？」

　　

　　「对，装上新的瞬转装置，我就又能变成超人机兵，又有了复仇的资本。」

　　

　　「……为什么，连自己的性命都不顾，也要复仇下去呢？」

　　

　　「因为大家都死了，但是我还活着，活着的人就有义务战斗下去，让那些家伙知道我们的厉害。这就是我活到现在的意义！」

　　

　　这，这样啊。

　　

　　看来复仇就是麻林自己活着的理由呢。

　　

　　但是，珐拉没有办法再给他装上第二个瞬转装置，不仅是因为她没有那个权限，更是因为，要是再像以前那样厮杀下去，他绝对会被杀死的。珐拉好不容易争取到的性命，又会被轻而易举地抹杀。

　　

　　对不起，麻林，说好什么都会帮你实现，结果又言而无信了。

　　

　　｛对不起，麻林，对不起。

　　

　　｛我真的，没有什么能为你做的了。

　　

　　｛我还能给你的东西，就只有……｝

　　

　　珐拉拿起麻林的双手，放在自己的脖颈上。

　　

　　「姐、姐姐大人？」

　　

　　父亲已经不在了，光靠母亲一个不可能再产下第二个名义上的继承人，把珐拉杀掉对她来说绝对是一个重大打击。

　　

　　就算没法为麻林植入第二个瞬转装置，珐拉也不能让把他的人生搅成一团的凶手逍遥法外，多少都要让她知道厉害，哪怕代价是牺牲自己。

　　

　　珐拉开始用力。

　　

　　「麻林，你想复仇对吧。我的死对他们来说肯定是一个重大打击。」

　　

　　所以这条命就给你好了。

　　

　　反正也没什么值得珍惜的。

　　

　　「等等，姐姐大人，不要……」

　　

　　麻林在抗拒，但珐拉的力气比他大得多，无法抵抗，只能任由珐拉用他的手在自己的脖颈上勒出红痕。

　　

　　总算走到这一步了。这才是仇人之间该做的事。在窒息感涌上来的同时，珐拉感到通透的解脱感。这是杀人吧。在自己死后，麻林又会怎样呢？算了，不想去管了。就到此为止吧。这充满错误的一生就这样结束便好……

　　

　　「……住手啊！」

　　

　　「……！」

　　

　　珐拉怔住了。麻林刚刚是喊出来了吧？这好像是他的眼神变空洞以来，第一次爆发出强烈的情感。被震慑住，珐拉不禁松开双手。

　　

　　「……为什么，咕嘁……要这样做呢？」不知不觉中，麻林已经泪眼汪汪的了，他咬着下嘴唇，眼神中满是委屈与不解，「我根本就不想伤害你啊。」

　　

　　……是啊，麻林早就有说过，他不想伤害她的。为什么珐拉总是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忘记、总是把自以为是的想法强加到他身上呢？

　　

　　「对、对不起，麻林，」珐拉将手放下，「我又做错事了。」

　　

　　她又在强迫麻林做不想做的事情，就像母亲总是试图规划她的人生轨迹，这都是一样的事情，不愧是流着同样血液的人。遍布自己体内、毫无益处的肮脏的血液，珐拉深恶痛绝。

　　

　　但除此之外她还能做什么呢，在这被绝望淹没的命运里，还能做些什么？

　　

　　珐拉不知道。

　　

　　总之，还是先带麻林去修复面容好了。

　　

　　自那之后，麻林又变回了那种空洞的状态，终日关在房间里，除了最低限度的生存行为之外，对任何事物都没反应。这样子，简直就是回到了当初在阁楼的时代……不，比那更甚。

　　

　　珐拉把香蕉和米打成浆糊，送去给麻林吃，在路上，她偶然间听到了几个佣人的谈话，她们没发现位于转角的自己：

　　

　　「大小姐的房间怎么被人霸占了啊？」

　　

　　「那野孩子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那种下贱的人凭什么住在这里。」

　　

　　「不知道房间的卫生变成什么样子，收拾起来肯定超麻烦。」

　　

　　……

　　

　　怎么把这回事忘记了。

　　

　　这座宅邸里的所有人都对麻林怀有恶意，像一座天幕般将他罩住，根本没有躲藏的地方。

　　

　　不能让他继续待在这里，但是又能去哪？连这本应是他的家的地方都容不下他的话，又有哪里是他的归宿呢？

　　

　　……家，对了，麻林应该还有一个家。

　　

　　是那座沙漠边上的城镇吧，是他在六岁以前，生活过的地方。

　　

　　不要再犯第三次错误了，这次应当好好询问他本人的意见再做决定。

　　

　　于是，在把奶瓶带给麻林的同时，珐拉向他提出这个提议。

　　

　　「……氩尔冈吗？」

　　

　　氩尔冈，原来麻林出生的地方叫这个名字啊。珐拉还是第一次知道。

　　

　　「嗯！那是你的故乡吧，总得回去看一看，对不对？」

　　

　　珐拉的脑子里冒出「叶落归根」这种话，但她不可能说得出口。现在，没有任何的强迫，去或留全由麻林自己决定。无论他决定如何，珐拉都会陪在他身边，因为她是唯一能维护他的人了。

　　

　　「……好的。」

　　

　　麻林同意了。那好，没有时间可浪费，翌日就出发吧。虽然氩尔冈离这里很遥远，但在这个时代下来去一趟也花不了多长时间，即便如此，麻林却也已有整整十年没有回去过。

　　

　　第二天，太阳刚刚爬升起来，珐拉便带着麻林上了车，回头看去，她发现母亲正望着自己。那是一种什么表情？是得意吗？麻林终究会死的，笑到最后的还是她。还是烦躁？规划好了人生轨迹的女儿，居然因为一个本该早就死掉的人，而脱离了自己的掌控。

　　

　　说实话，珐拉看不清楚，清晨朦胧的光照在母亲脸上，她只能看到一片光晕。

　　

　　她已经欺压麻林一辈子了，最后的这四个月，也该罢手了吧。

　　

　　无视掉母亲，珐拉上了车，她对坐在自己身旁的弟弟说道：「麻林，我们走了。」

　　

　　麻林没有作声。

　　

　　S.F.11000年，已经是秋天了。枯黄的树叶正纷纷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