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话 金酒

清晨的光线透过窗帘的缝隙,吝啬地洒进客厅,在地毯上切割出几道明暗交界。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未曾散尽的酒气,闻着有些发酸。

我在地板上醒来,脖子和后背因为不自然的睡姿而传来阵阵僵硬的酸痛,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宿醉的钝痛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我的颅骨内侧缓慢拉扯。

「……呃。」

稍微动一下,就疼得厉害。

真不该喝那么多的……

昨晚发生了什么啊……记不清了。意识被酒精浸泡得浮肿模糊,只剩下一些破碎的记忆片段——打翻的便当,破碎的酒瓶,还有白羽最后那个,像是在看某种彻底腐烂之物的眼神——一股脑地涌上来,让我的胃部跟着抽搐,喉咙也干得发疼。

……啊。

我挣扎着想坐起来,动作牵扯到背上的肌肉,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好不容易靠住沙发,眼前又黑了一阵,只能闭着眼等那股恶心慢慢退下去。

客厅里寂静无声,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还有冰箱低沉的运转声。

地上被收拾干净了。

昨晚明明有那么多碎玻璃。茶几旁的地毯颜色还深着一块,酒味就是从那里冒出来的。玻璃不见了,地板也擦过了,连我随手丢在地上的塑料袋,都被放到了茶几旁边。

……白羽收拾的吗?

白羽呢……去上学了吗?

我抬头看了眼挂钟。

啊,我也得去上班啊……

好饿啊……

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涩的空落感。我这才想起,从昨天中午以来就没怎么吃过东西。平常的早餐都是白羽做的。

今天的餐桌上什么也没有。

……也是啊。

我望向垃圾桶。

想起来了。做了过分的事情。何止是过分,几乎是践踏,践踏她小心翼翼准备的便当,践踏她费力维持的“家”的秩序,践踏她那点不知道究竟从哪里来的、怎么也用不完的关心。

而我昨晚……好像连一句像样的话都没对她说。

「哈啊……」

我用手掌抹了把脸,指尖摸到下巴上粗糙的胡茬。

……不行,再这样想下去,今天也不用去上班了。

先洗把脸吧。

……

浑浑噩噩的一天。宿醉的头痛像钝刀,胃里不时翻涌的酸气交织成持续不断的折磨。我在洗手间的镜子里看见自己,眼白泛着红丝,眼下浮着青黑,皮肤透着不健康的灰败。自己肯定是一副晚期酒鬼的面孔吧。

到了公司也是一样。旁边经过的同事似乎都不太愿意靠近我,当然,也可能只是我想多了。屏幕上跳动的、仿佛永远处理不完的枯燥数据,办公室里断断续续的谈话声,还有空调吹出来的干燥热风……这一切都模糊成了一片令人窒息的背景噪音。

我盯着报告上的数字,明明前一秒刚看过,下一秒就想不起来究竟看到了哪里。

……真是的。

脑海里又反复回想着那件事。这次她应该是真的生气了吧……从来没见过白羽那副表情。得好好道歉才行啊,可是更深的无力感又涌上来。道歉……从哪一件事开始呢?把她的便当拍到地上?强行去抢她抱着的酒瓶?还是看着她哭?每一件都丑陋得让我难以直面。

而且,口头道歉有用吗?

得摆出好好改正的态度才行吧。好好反省,反省自己如何一步步把生活搞砸,反省自己除了用酒精麻痹之外,根本不懂得如何面对问题、面对她、面对自己。

……说得倒容易。

这样的事,明明昨天之前也该想过的。可直到现在,我还是连该怎么开口都不知道。

「我根本就是个混蛋啊……」

我用手腕抵着额头,暗自骂了一句。抬眼时,发现屏幕还停在刚才那一行。

……工作啊。

总不能连这个也做不好吧。

时间在焦灼与麻木的拉扯中缓慢流逝。到了下班时间,周围的同事越来越少,椅子被推进桌下,门开了又关。有人在走廊里说起明天放假的事,似乎约着去喝酒。

……明天是要放假来着。

酒会啊。

听到那个字,胃里明明还难受着,喉咙却莫名有些发紧。

……算了。回家吧。

……

回家的路漫长又让人抗拒。今天没有去便利店,可走过那扇亮着灯的玻璃门时,我还是忍不住朝里面瞥了一眼。

……真没出息。

上楼,站到自家门前。我把钥匙插进锁孔,手指竟然在微微发抖。转动,推开——

屋里没有开灯。

「……白羽?」

没有回应。

白羽不在家啊……还没回来吗?

明明早上已经去上学了,怎么到了这个时候还不在。是有什么活动吗?还是……

算了。

我的内心竟然闪过一丝庆幸。至少现在不用立刻面对她,不用看她那副失望透顶的表情。

……不是已经决定要道歉了吗?

我把公文包放下,进了客厅。茶几和沙发还是原来的位置,地毯上那块深色的痕迹也还在。昨天那场混乱似乎只剩下这么一点证据。有点不自在。

先发消息道歉吧。

我摸出手机,点开通讯软件。聊天窗口停留在前几天的消息上,白羽的头像安安静静的。

该怎么写呢……

「对不起,我会好好反省的。」

打完之后,我看了好一会儿,还是按下了发送。

「请原谅我。」

第二条也发出去了。

……就这样

两句干巴巴的道歉信息,孤零零地躺在聊天窗口里。明明我昨晚做了那么过分的事情,到了现在,居然只能憋出这几个字。

我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

……当然不会这么快回吧。

向上划了划,是白羽在昨天、前天、更早之前发送给我的消息。很多我当时只是瞥了一眼就划过去了,甚至没有细读,现在却一条条陈列在眼前。

『爸爸,今晚的晚饭,做咖喱好吗?白羽找到了新的食谱哦。』

『放学回来顺路去了超市,看到新鲜猪肉很便宜就买了。爸爸,你喜欢吃姜烧猪肉吧?』

『今天的小测验,拿了满分!被老师表扬了哦。』

『明天,学校有课堂参观活动……如果来不了的话,也没关系。不用勉强。』

……课堂参观?

有这回事吗?

我看了看日期。那天我应该还在公司加班吧。她后来有没有告诉过我活动怎么样,我已经记不起来了。至于小测验满分的那条,我好像只回复了一个「不错」。

再往上翻,还有更多。问我周末要不要一起去看新上映的电影,告诉我阳台上的盆栽开花了,分享她在书上读到的有趣段落……琐碎,平常,充满了生活气息。

而我的回复,大多是几个字的敷衍,或者干脆已读不回。

「……」

以前似乎总是这么觉得。一天忙得要死,回到家只想喝酒,哪里还有心情去听学校里的那些小事。

可现在把聊天记录从头往下看,几乎都是她一个人在说话。

我呢?

倒是省事。

……啊啊,土下座会有用吗……

真跪下来,她会原谅我吗?不对,光是跪下来也太方便了吧。昨天弄哭她的是我,现在只要在地上磕几个头,事情就能过去?

可除了道歉,还能做什么呢。

我盯着她的头像,又忍不住看了眼门口。

等白羽回来了,好好面对她吧。

……

我摊在沙发上,目光不经意间瞥到了茶几旁边的塑料袋。

……对哦。

昨天买了三瓶,碎掉了一瓶,还剩两瓶。

我到底在想什么……事到如今肯定得戒酒了吧。昨天才把事情闹成那样,今天再喝得浑身酒气,接下来的道歉还有什么可信度?

这样想着,我却没有把视线移开。

喉咙发干。下午在公司时就有点发慌的那股感觉,又慢慢涌了上来。明明胃里还难受着,脑袋里却只记得昨天喝下去时那种短暂的松快。

……忍一忍就好了吧。

可是,一种冲动堵在胸口,怎么也压不下去。

听说酒精和苯二氮卓类药物之间有交叉耐受来着。酒精成瘾和药物成瘾应该很像吧……戒掉这些东西,总不能说停就停,应该是需要慢慢来的吧?

……究竟是在哪里听来的呢?

算了。

就一口。

反正戒酒要循序渐进的吧,而且买都买了,扔掉也太浪费了。这是最后的了……等这两瓶喝完,再也不买。

我伸手从袋里拿出一瓶威士忌,拧开瓶盖。玻璃瓶口凑近时,熟悉的气味一下钻进鼻腔。

……喝一点,也不至于怎么样吧。

仰起头。

辛辣,和满足感。

酒液烧过喉咙,我忍不住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白天一直绷着的那些东西,似乎终于松开了一点。

……舒服。

再喝一口……

明明刚才想着只喝一口,等我意识到的时候,瓶子已经又举起来了。酒液顺着瓶壁晃动,喉咙里热得发痛,可手上的动作却越来越熟练。

一口接着一口,我忘了节制,大脑又开始混沌起来。沙发仿佛在缓慢摇晃,我索性往后一躺,任由那股熟悉的晕眩漫上来。

……白羽怎么还没回来?

我摸了摸放在一旁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聊天窗口里的道歉仍然没有得到回复。

啊啊……

是不是需要给白羽买礼物啊……她喜欢什么呢?小饰品吗?以前还挺喜欢那些发夹的,可是她也长大了吧。这个年纪的女孩子,送那种东西会不会很奇怪?

……算了,等她回来再问问好了。

眼前的东西渐渐重叠起来。我想把酒瓶放回茶几,瓶底却碰到了桌沿,发出一声不太悦耳的闷响。

「……啧。」

真不该喝这么多……

意识模糊起来。我想起身去倒杯水,可身体沉得厉害,连站起来这种事都变得麻烦。

……等一下再说吧。

我昏睡了过去。

…………

再次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手腕被什么东西紧紧缚在身后,以一种别扭的姿势交叠着,勒得并不十分疼痛,但绝对无法挣脱。脚踝处同样被束缚,双腿被迫微微分开屈起。整个身体以一种侧卧蜷缩的、完全受制的姿态,被困在原地,唯一能自由活动的似乎只有脖颈和头部有限的转动,而头部此刻正深陷于一片柔软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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