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三,霜降过了,天一日冷一日。
她学会泡茶,用了三日。
第一日她站在书房檐下看德顺泡,看了整整一个卯时。第二日她向德顺讨了一小包旧茶,在灶房的炉子上自己试。第三日,她端了一盏到我门外。
我没接。
「谁叫你来的。」
「没人。」她道,「茶是我自己要泡的。」
「我不喝外人泡的茶。」
「我不是外人。」她顿了一顿,「我是您府上的人。」
我看着那只盏。盏沿齐眉,不高不低。她端得很稳,稳得像端了十年。
「进来。」
她进来,把盏放在案角,退开三步。
我端起来。
水温是对的。滚水,冲下去,不加盖。第一泡的水泼了,盏里是第二泡。茶是武夷的岩茶,今年的新茶,火气还没退尽,第二泡正好压住那股焦。
我喝了一口。
「你怎么知道第二泡。」
「德顺公公泡茶,第一遍的水都泼在阶下,第二遍才往盏里倒。」她道,「我看了三日。」
「看三日就会。」
「看得细。」
「细在何处。」
她想了想。
「水开有三样声音。」她道,「起先是蟹眼,一群小泡贴着壶底翻;再是鱼眼,泡大了,往上顶;最后壶盖会响,像风吹过松林。德顺公公等到壶盖响过一声,才提壶。」
我把盏放下。
我喝了二十几年茶,从没跟人说过这个。她看了三日,自己看出来了。
我喝茶只喝第二泡。第一泡是洗的,洗灰,洗那股从山上带下来的生涩。第三泡就淡了,像兑了水的人情。只有第二泡,味正好,浓而不苦。
我这一辈子,大约也就是第二泡。被人洗过一遍,剩下的味还在。
那茶一年只送来六斤,装在一只锡罐里,封口糊三层桑皮纸。我喝得省,一罐能喝到开春。府里别的人,喝粗茶。
「这一盏,」我说,「赏你了。」
她愣了一下,端起来喝了。喝得急,盏底碰到案上,响了一声。
我看了她一眼。
她立刻把手收回去。
「下回轻些。」
「是。」
瓷器刮擦的声音,我听不得。牙根会发酸,酸到耳后去。这一点,她第二日就知道了。
她的记性比我想的好。
十月里我考过她一回。
「我几时起。」
「寅时。」她道,「寅时三刻上下。您寅时就醒,醒了不叫人,躺着,到卯时才起。」
我端着盏,没说话。
这件事,我没告诉过任何人。
「你怎么知道。」
「值房换班在寅时二刻,换班的人从东厢窗下过。您窗上的灯,换班之后半刻就亮。」她道,「灯亮了,人没起。要到卯时,才有水声。」
「水声。」
「洗脸的水。灶房卯时送热水,一桶。桶底磕在阶上,一声。」
盏里的茶凉了一层。
「我几时睡。」
「子时。有时候过了子时。」她道,「过了子时,第二日寅时的灯就迟半刻亮。连着两日迟,第三日您批折的时候,左手要撑一下案沿。」
我抬起头。
「这一条,是你看的,还是青禾说的。」
「我自己看的。」她道,「青禾不在屋里。」
「她不在的时候,你就自己看。」
「我总得看点东西。」她道,「院里只有一棵树,一口井,一扇门。」
一个被关在院里的人,没有别的可看。她看灯,看水声,看桶底磕阶。她把这些攒起来,攒成一个人的日子。
我不生气。
我十四岁的时候,也这么看过人。看那个人什么时辰用参汤,什么时辰咳嗽,什么时辰不高兴。看不出来的人,活不长。
「记这些做什么。」我问。
「记着,才不会踩错。」她道,「您这府里,地是平的,可有些地方不能站。」
十月里还有一件事。
有个小太监收碗,两只碗叠在一处,一碰,「吱」的一声。
我抬眼。
他跪了半日。
我没罚他。我只是看了一眼。他自己跪的,跪在廊下,膝下的青砖洇出一片汗。
这府里的人都知道:督主不罚人。督主只看人。看一眼,比打十板子重。
第二日,西厢送来的碗,都用布隔着,一只一只端。
我问青禾。
青禾道:「姑娘吩咐的。姑娘说,府里的碗不许叠。」
「她还说什么。」
青禾低着头,声音更小。
「姑娘说,督主耳朵尖。碗一响,人就没了半条命。」
我笑了一下。
她连这个都看出来了。
我书房里有一座更漏,铜的,四层,滴水。她没来之前,那声音只有我一个人听。子时落一格,丑时落两格,一夜落到底,天就亮了。
如今廊下多了一盏灯。更漏还是那座更漏,滴得还是一样慢,我听着,却不觉得长了。
十月十二,雨。
她站在书房檐下,手里捧着一只空盏,不进来。
「站在那里作甚。」
「等雨小些。」
「进来。」
她进来,站在门内三步,不坐。
「九月初七,」她忽然道,「您进我屋子的时候,闻到桂花,皱了一下眉。」
我手上停了一停。
「那日你闭着眼。」
「闭着眼。」她道,「可我看见了。」
「怎么看。」
「您进门停了一停。停的那一停里,门帘动了,屋里的香淡了一下。」她道,「您身上有外面的冷气。冷气一进来,香就压不住了。」
她说着,抬眼看我,又垂下去。
「我那时候想,这位贵人厌这个味。」
「你若想错了。」
「我没想错。」她道,「您还退了半步。退半步的人,不是嫌,是忍。」
「您厌这味,为什么。」
「味太重。」
「只这一样。」
「只这一样。」
屋里静了一息。雨打在瓦上,一片响。
「还看见什么。」我问。
「您走路很轻。」她道,「可您进门的时候,先看的是门后。」
「门后有什么。」
「没有什么。」她道,「可您每回都看。」
我没再问。
十九年的习惯,被一个十七岁的姑娘,隔着一屋子香灰味,看出来了。
门后可以站人。这一件事,我在十岁那年就知道了。
我看着她的脸。
她的记性好得不像十七岁。记性这东西,是拿来活命的。一个闺阁里的姑娘,不需要这样的记性。
除非她从前那些日子,也需要。
十月十六,雨,我肩背发沉。
子时过了一刻,檐下有脚步声。很轻,可我已经听见了。
她端着一只盏,站在门外。
「进来。」
她进来,跪下,把盏举到齐眉。
「什么东西。」
「解乏的汤。」她道,「陈皮、生姜、炒过的枣,还有三片黄芪。您肩背沉,是气不足。」
我没接。
她也不急。她把盏放在地上,从袖里取出一只小瓷勺,舀了一勺,自己喝了。
喝完,把勺放回盏里,仍旧跪着。
「你这是作甚。」
「我替您尝。」
「若这药里有毒,你这一口,就是你的命。」
「我知道。」她道,「可我若不尝,这盏药就送不到您手里。送不到,我明日就不必再熬了。」
我看着她。
话是实话。实话不好听,可好用。
我若要她死,她连这盏药都递不到我手边。这话我不必说。她知道了,才会自己先尝。
「德顺。」
德顺从门外进来,双手接过盏,从袖里取出一根银针,探进去,转了一圈,抽出来,对着灯看。
银针不黑。
他又自己尝了半口,含在嘴里,过了一会才咽下去。咽完了,站着等了一息,才开口。
「督主,无毒。」
「什么味。」
「陈皮重了些,姜也重。」德顺道,「黄芪是好黄芪,山西的,片子切得薄。」
「这方子谁开的。」我问。
「我自己想的。」她道,「《本草》上说,陈皮理气,黄芪补气,姜是驱寒的。我减了姜,怕您夜里喝了燥。」
德顺在旁边插了一句:「姜还是多了两片。督主夜里少饮茶,姜多了,睡不安。」
她低头应了,说明日减。
德顺把盏捧回案上,退开半步。
我端起来喝了。
苦。苦完了有一点回甘,很短,像一句话说到一半就停了。
「明日不必了。」
「是。」
第二日,姜果然减了。她还是端来了。
第三日也是。
到第五日,我喝完了,把空盏递给她。
「这盏汤,比你泡的茶强。」
她接过去,低头笑了一下。不出声。
德顺收拾药盏出去,走到门口,又回头,压低了声音。
「督主,这姑娘心细。」
「心细的人可怕。」
「可怕的人,才伺候得了您。」
德顺这辈子没说过几句好话。他夸人,是拿命夸的。他说心细,那就是真细;他说气色不好,那就是真要不好。
那几日青禾来报,报的话里开始有别的。
「姑娘今日没出门。」她说得比平日响。
「没出门是好事。」
「是。」
「你还想说什么。」
青禾跪着,不吭声。过了半息,才道:「姑娘昨夜看书看到三更。奴婢劝了,姑娘说,看完了这一本。」
「她看的什么。」
「《齐民要术》。」
「看完了几卷。」
「看完了上卷。姑娘还问奴婢,府里一年吃多少石米。」
我把手里的折子合上。
《齐民要术》能看完的,不是闲书。
我派去的一双眼睛,开始替她看了。她不问我,问青禾。问得也不像一个深闺里的小姐。
十月二十,她端茶进来,我批完最后一本。
「你在我这儿,也有一个月了。」
「三十四日。」她道。
「记得倒清。」
「日子是我自己的。」她道,「不记就没了。」
我把朱笔搁下,洗净,用素绢按干,挂回笔架。
「你想要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
「说。」
「想在您批折的时候,在廊下坐着。」
我盯着她看。
「不求衣料,不求首饰,不求出院子。」
「不求。」
「只求廊下。」
「只求廊下。」
我把盏搁回案上。
「为何。」
「屋里太静。」她道,「静得像坟。廊下有风,有灯,有人走动。」
「你要的是一个更大的笼子。」
「是。」她道,「可笼子大一点,鸟才不会自己撞死。」
我看着她。
她要的东西,小得可怜。这世上的人,要的都是大的:要官,要钱,要活。她只要一个廊下。
一个只要廊下的人,比一个要天下的人难打发。因为廊下这东西,我给得起。
「廊下三步。」我说,「不许抬眼,不许出声,不许记折子上的字。我不叫,你不许进屋。」
「是。」
「还有一条。」
「您说。」
「我若有一日不叫你,你就回去。不许问为什么。」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这一条,我不应。」
我眉毛动了一下。
「为何。」
「因为您不会有一日不叫我。」她道,「您若真不叫了,那日我就该自己走。」
说完,她自己也像觉出这话重了,把头低下去。
我看了她很久。
「你倒有胆子。」
「胆子是您给的。」她道,「您把我抬进这府里,就是给了我胆子。」
「去罢。」
「是。」
那夜起,她坐在廊下。
廊子只有三步宽。她自己带了一个蒲团,一本书,一盏小灯。灯放在脚边,光只照到膝上,不往屋里照。
我在屋里批折。窗纸上有她的影子,一半亮,一半暗。
子时,我推门出来。
她起身。
「坐着。」
她坐回去。
雨停了。院里的老槐落了半地黄叶,叶子上有水,风一过,簌簌地响。更漏走到子正,铜壶里的水又落了一格。
她带的那本书,是《齐民要术》,翻到一半,用一根旧线夹着。
「看得懂么。」
「看得懂一半。」她道,「另一半是地里的事,我没下过地。」
「看得懂的那一半呢。」
「那一半是算账。」她道,「多少种子,多少工,收多少石,折多少银。这个我会。」
我看着她。
一个闺阁小姐会算账,不稀奇。稀奇的是她说「这个我会」的时候,语气很稳,像在说一件旧事。
「您为什么总看着我。」她忽然问。
我没答。
「我每日都在这儿。」她道,「您每回出来,都要看一眼。」
「我在看你能活多久。」
她笑了。
她笑的时候不出声,只是眼睛弯了一下。我厌人笑得大声。她笑得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谁。
「那您多看些日子。」她道。
我站在那里,看她。
廊下的灯照着她半边脸。她今日没有描眉,眉是淡的,唇也是淡的,看着比白日里小几岁。
德顺说过一句话。他说,督主,这府里从来没人坐在廊下,连奴才也不坐。他说的时候,正在给我理袖口,头也没抬。
「灯挪远些。」我说,「照着窗纸,晃眼。」
「是。」
她把灯挪到廊柱后头,重新坐下。
我回屋,把门带上,没有落闩。
那一夜我批完三本折子,比平日快。
窗外有翻书声,很轻,一页翻过去,要停很久。
我把朱笔蘸满。廊下的灯隔着窗纸,照在我案上一小块,黄黄的。
第二日一早,德顺端水进来,往窗外看了一眼。
「督主,廊下有风。」
「她要的。」
德顺没再说话,把水放下,退出去。退到门口,又立住。
「奴才多铺一层毡子罢。」
我没应。他就当应了。
我把她放在三步之外。
三步之外,够我杀她,也够她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