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妆

  十一月廿六,天没亮就起了北风。

  卯时,德顺掌着灯进来。灯罩是纱的,光很闷。他把灯放在铜镜左边,退到一边。

  「督主。」

  我坐起来。

  铜盆里的水是温的。德顺试过水温,他的手在水里停一停,才把盆端过来。水不能烫。烫了脸上起红,粉敷不匀。

  我洗脸。皂角只用一点,多一分,脸上就干。洗完,德顺递巾。巾是细棉的,用一次就换。

  我先修指甲。指甲修成圆的,边上不能有毛刺。蔻丹是前日染的,还亮,不必重染。

  德顺把灯挪了一寸。灯放在左边,光从左边来,右脸就有一点影。这一点影,能遮半分老。

  粉是玉簪粉,用蜜调的,装在一只白瓷盒里。德顺用新扑子蘸了,先按我的额,再按两颊,再按鼻梁。他按得很轻,一层一层,敷三层。

  「督主今日气色不好。」他道。

  「嗯。」

  第一层遮我脸上的倦。第二层遮年岁。第三层遮别的。

  我二十九了。十九岁那年我只敷一层。年岁是敷不住的,可敷得住别人的眼睛。

  敷完粉,他退后一步看。看了一会,又上来,在我左颊上补了一点。

  「好了。」

  接下来是我自己的事。

  黛是螺子黛,先在黛砚里研开,研到没有一粒渣。我拈起眉笔,对着镜子,先屏住气。

  画眉的时候不能呼吸。呼吸一动,手就动。

  我这对眉,画了十九年。眉要长,长到鬓角里去。眉短了,脸就宽;眉长了,眼睛就有出处。镜子里的东西是反的,左眉要画得比右眉短一分,照进去才一样长。

  这一分很难。我学了三年才学会。

  画完左边,我停一停,退后一尺看。近看是两道眉,远看才是一个人。

  再画右边。

  眉画好了,镜子里的脸就有了一半。

  接下来是唇。胭脂膏装在一只小银盒里,用簪子挑一点,点在唇心,抿开,再用指腹抹到边上。唇要点得深,深得像一道伤口。浅了不成,浅了就像个良家妇人。

  再贴花钿。金箔剪的小梅花,贴在眉心上一寸,用鱼鳔胶。贴的时候也要屏气。

  贴完花钿,还要理鬓。鬓角用抿子抿平,一根碎发也不能翘。翘一根,就像一件衣裳破了口子,谁都看得见。

  最后是簪。

  德顺从匣里取出一支银簪,走到我身后。

  他的手抖了一下。

  簪子落在地上,簪头那粒小珠磕在砖上,滚开去,滚到柜子底下。

  德顺跪下去捡。他跪得很慢。他六十了,膝盖不好。

  「起来。」我说。

  「奴婢手滑。」

  「我知道。」

  他把簪子捧上来给我看。珠掉了,簪头上留着一个空窝。

  「你出去罢。」

  「督主……」

  「出去。」

  他退出去,把门带上。门合上时,他站在门外头站了一会,才走。我听得见他的脚步。

  德顺的手,从去年冬天起就开始抖。他自己不认。他每日仍要亲自给我敷粉,说别人的手重。

  我这个人不罚他。他伺候我十九年,比我的手还熟。

  我从匣里另取一支乌木簪,自己簪上。

  穿蟒袍。玉带。

  玉带是旧的,扣上有一道划痕,是五年前一个人扑上来抓的。那个人后来没了。

  我对着镜子看了一眼。

  镜子里的人,眉长,唇深,额上一点金。脸是白的,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也没有一丝倦。

  这个人我认得。这个人可以出门了。

  从坐到镜前到起身,一共四刻。四刻,换一天的规矩。

  巳时,东厂议事。

  东厂的堂比宫里的大,也比宫里的冷。堂上挂一块匾,写「钦命」两个字。匾上的漆掉了一块。

  堂上坐了我,两边坐了掌刑千户和几个掌班。炭盆烧得太旺,堂里闷。有人把窗推开一条缝,风进来,吹得案上的纸翻了一页。

  先议的是盐引,再议的是城防。盐引议两淮的余引,城防议九门的更鼓。这两样都不大,可都是能养人的地方。堂上的人一句一句地回,我一句一句地听。听到一半,我就知道他们在绕。

  我把册子合上。

  「城南那桩案子。」

  堂上静下来。

  「一个卖炭的,被人打死在巷子里。报上来五天了。」我看着左手边第一个掌班,「你为什么压着不报?」

  他跪下来。

  「回督主,凶手的东家……是城东一位伯爷府上的人。」

  「所以呢?」

  「奴婢想着,先问一问伯府的口气……」

  「你问了五天。」

  「是。」

  「卖炭的有一个老婆,三个孩子。他老婆来东厂门口跪了两天。你知道不知道?」

  他不说话。

  我看人,先看手。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朝下,很松。跪着的人,手若是松的,心里还站着。

  「第二个。」我转向右边,「西城那三个月,你去了几回?」

  第二个掌班伏下去,额头抵在砖上。

  「奴婢……奴婢每旬都去。」

  「每旬都去,三个月丢十一个孩子。」

  堂上没有人咳嗽。有人吸了一口气,吸到一半停住了。

  「十一个。」我说,「最大的九岁,最小的四岁。他们的爹娘来报,你的人收了状子,压在抽屉里。抽屉满了,换一个。」

  「奴婢该死。」

  「你是该死。」

  「奴婢收过钱。」他忽然抬起头,「收了三十两。」

  「三十两。」我说,「十一个孩子。一个不到三两。」

  他把头埋下去。

  我把册子往案上一推。

  「可我不要你的命。我要你的命,不必过三法司。这一点,你们比谁都清楚。」我说得很平,「我要你的命太便宜。你死了,西城还是西城。」

  堂上有人的汗滴在砖上,滴了一声。

  「第一个,送诏狱。压案五天,一天十板,你自己去领。」

  「第二个,革职。打二十,发去守安门。守三年。三年里西城再丢一个孩子,我拿你是问。」

  两个人磕头。磕得很响。

  磕完了,堂上还是没有人出声。凌昭站在我左手边,手里拿着册子,把我说的话一句一句记下来。他记的时候不抬头。

  「还有。」我说,「那个卖炭的,他老婆孩子,东厂养。养到孩子成人。这话你去说。」我指了凌昭。

  凌昭应了。

  散堂的时候,我站起来,觉得背上有一层汗。炭盆太旺,堂太闷。

  我上了轿。

  回府已过午。

  进门,德顺迎上来,看了一眼我的脸。

  「督主,」他道,「您的眉尾散了。」

  我抬手摸了一下。眉尾那一小截,果然淡了。出汗出的。

  人在堂上不显,可汗是瞒不住人的。炭盆、火气,还有那十一个孩子。

  「镜。」

  书房的里间有一面铜镜,架在妆台上。窗对着院子,半开着,屋里炭气重,须得透一透。

  我坐下。德顺重新调粉,把蜜多搁了半匙。他记得我怕干。粉调好了,他没有动手,只把粉盒、黛砚、胭脂盒一件一件摆好,退到一边。

  「你手抖。」我说。

  「奴婢……」

  「摆着。我自己来。」

  他站着看了一会,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我重新敷粉。粉扑压在脸上,凉的。

  镜子里的窗,是开着的。窗纸糊了下半截,上半截透出院里的天。天是灰的,风把老槐的枝子吹得摇。

  窗外的廊下,站着一个人。

  陈姑娘。

  她站的地方,是我允她站的地方。三步远,靠柱子,不挡道。她站了这些日子,我一次也没有回头看。可镜子照得见她。

  她站得很直。她没有躲。她也没有进来。她就站在那里,隔着一扇半开的窗,看着我。

  我停了一下。

  我这个人,从不让人看我上妆。德顺看,是因为他看的时候我还是个孩子。别人看,不成。

  我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死。是有人在我没画眉的时候敲门。

  死是一刀的事。没画眉见人,是一辈子的事。

  可她已经看见了。

  我低下头,继续敷粉。

  粉敷完,我看镜子里。她还在那里。她看得很认真,像在看一门手艺。看一个匠人刨木,看一个绣娘落针。

  我把眉笔拈起来。

  画到一半,她开口了。

  「您每天都画这么久吗?」

  声音不大,隔着窗,很清楚。

  「每天。」我说。

  「画给谁看?」

  「画给别人看。」

  「别人是谁?」

  「所有人。」

  我把眉尾收了笔。眉尾要收得干净,收不干净,一天都不顺。

  「画给别人的,不是脸。」我说,「是规矩。」

  她不作声。

  「这朝上的人,见了我的脸,才知道该跪还是该站。我的眉长一寸,他们退一步。我的唇深一分,他们的话就少一句。」我把眉笔搁下,「脸是我自己的。规矩是别人的。我画的是别人的规矩。」

  窗外的风把她的袖子吹起来一角。她伸手按住了。

  「那您自己呢?」她道。

  「我自己不必看。」

  我说完,才觉得这句话答得太快。

  镜子里,她还站着。

  我抬手把头上的乌木簪抽出来,搁在案上。鬓边散了一缕,须得重簪。

  匣在妆台另一头。

  我老了。早上自己簪的时候,手抬了三次才簪进去。

  「进来。」我说。

  门响了一下。

  她进来,站在门边,没有走近。

  「把匣子打开。里头有一支素的。」

  她走过去,打开匣。匣里只剩两支:一支金的,一支素银的。

  「素的。」

  她取出来,双手托着,走到我身后。

  她走得很轻。她的鞋底是软的。

  我从镜子里看她。她比我矮半个头。她的手举起来,簪子在她手里,很直。

  「给我。」

  她没有直接放到我手上。她把簪子转了个方向,簪尖朝自己,簪尾朝我。

  这个动作,不是谁教的。宫里的人递刀递剪,都这么递。

  她递得很稳。手举了有一会,不催,也不放下。

  我伸手接了。

  我的指腹碰到她的指尖。她的指尖是凉的,有一点粗,是针眼。

  碰到的那一下,她的手没有缩。

  我也没有。

  廊下的风从窗缝里进来,吹得她鬓边一根碎发动了。她没有伸手去按。

  一息。两息。

  我把簪子接过来,簪进发里。

  她的手落下去,退了一步。

  镜子里有两张脸。

  一张浓,一张素。

  浓的那张是我。眉长到鬓角,唇深如伤口,额上一点金。脸是白的,白得像一张纸,纸上画了一个人。

  素的那张是她。没有粉,没有黛,唇是淡的,眉是淡的,额上什么也没有。她的脸在镜子边上,只照进去一半。

  我看了很久。

  我这面镜子,照了十九年,里头从来只有一个人。

  有时候我认不出那一个人是谁。有时候我认得出,就不想认。

  今日里头有两个。

  一个画的,一个没画的。一个给别人看的,一个不必给谁看的。

  镜子里那两张脸离得很近。近得像是要说话。

  我忽然想起十岁那年,净身房里那面破镜子。铜都绿了,照出来的人是一团黄。那时候我照了一回,就再也不敢照。

  那面镜子后来碎了。碎的时候我没有去看。有些东西,看一眼就够了。

  「您在看什么?」她道。

  「看镜子。」

  「镜子里有什么?」

  「有两个人。」

  她没有说话。她从镜子里看我。我也从镜子里看她。我们两个人都没有回头。

  外头风大了一些。窗纸响了一声。

  她的手垂在袖子里,肩是松的。她站在我身后半步,不进,也不退。

  这二十日,朝中很静。御史台的折子少了一半。兵部那个郎中告了病,那个御史没有告病,可也不上朝了。没有人再提「娇娇儿」三个字。

  静得很好。静得像我想要的那样。

  我知道这静是假的。可假的静,也够用一阵。

  「你出去罢。」我说。

  她行了个礼,退出去,把门带上。

  她走的时候,把妆台上那支断了头的银簪带走了。第二日它又摆在案上,断口磨平了。

  我坐在镜前,又看了一会。

  镜子里那张浓的脸,眉是齐的,唇是正的,一丝不乱。

  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眉。眉是齐的。摸到眉尾那一小截,是画上去的,不是长出来的。

  我这一辈子,都在画一个别人认得出的人。

  我伸手,把镜子扣在案上。

  铜里那两张脸,便都收了回去。

  规矩还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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