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在羅琳格任職於艾拉特城的第三年年初,寄來了一封信。


那封信來自拉索特國的首都拉特,根據羅琳格的印象,在拉特與自己有關係,且有可能會寄信的只有父母兩人。


但她猜錯了,在拉特城中真正與羅琳格有關連的人有四位,排除掉父母外,還有年幼時照顧過羅琳格的女僕和曾教過她劍術馬術的父親友人,而那封信,便是那位友人所寄來。


信的內容描述的是一場意外,關於羅琳格父母外出時的意外;拉動馬車的馬失控,衝進了森林內,而在找到那輛馬車時,父母兩人就已經變成了再也不會動彈的屍體。


那封信的筆觸十分奇怪,文字裡透露著將爆發的憤怒和執著的革命感,但那一切卻又像被什麼吞入一般不見蹤跡,只遺留下了些許,像是存在證明般的微弱氣息。


那種字句,在成為騎士後的羅琳格見過很多次,重新編排,複寫,謹慎的使用每一個字去抑制情感,而連同那過份的壓抑也會被一同捲入情感中;最後,在用壓抑把憤怒和使命感給關押住的文字上,流露出的是一股淡然的哀傷,從紙上透露出的氣味,是死亡──那是封遺書。


在那樣的情緒和文字中,羅琳格理解到了兩件事。


第一、信上隱瞞的,大概是整起意外的真相或任何詭異的蛛絲馬跡,為了不讓羅琳格追究或感到好奇,事件的詳細內容或相關的詞彙從未在信上提起。羅琳格能肯定,家人的死絕對不會是普通的意外,如果就這樣回到拉特城,他們既不會起死回生,但自己反而會陷入危險。


但就算會陷入困境,羅琳格也仍有另外一個選擇──自暴自棄地回到拉特城,去為了探究真相而不顧性命......但羅琳格沒有採取任何的行動,再她來到艾拉特城之前,她的父親向他提了數個要求──保護好自己,是那些要求中的其中一項,最後,她只是任憑著雙手發顫,讓手指粗暴地將指紋烙在白紙上。


第二、那封信的筆者──父親的友人,在他用莽撞的性情寫下這封信時,他的命運也就和這封信的意義相同了。



在那之後,羅琳格沒有回到拉特城,她留在了艾拉特,像一切都沒有發生似的,過著和以往相同的生活,唯一的變化,在於她每向前踏出一步時,從腳底湧出的不再只是痛苦和恐懼,還有她未察覺的──逐漸沁透體內的自責,而在她終於體察到那股情緒時,已經是與莎姆簽訂契約後,踏上戰場的時刻了。



「計畫的進行從引誘妳的父母外出開始,我們發現到在近幾年,那兩人每幾個月就會外出前往倫西國,而原因,則是因為倫西國的某個政治機關寄來的信件,信件的內容大多都是要求那兩人前往倫西國一趟。」


雙耳聽著縝密的計畫內容,聲音中的每一個字都針刺著耳膜,疼痛和恐懼透過聲音流進腦內,在腦中化作了種難以言喻的情緒。


「我們沒有做仿造信件那種低級的事,我們花了大量的時間和資源去攏統倫西國的官員,去換取下一次信件寄出的時間和相關內容,以此推算那兩人出發的時間跟可能會經過的路線。」


聽他人闡述鉅細靡遺的事件是種折磨,每一句話都在助長羅琳格的想像,那聲音會在腦海內將事件完整構成,隨著聲音推演一遍。


「接下來我們派了少數人混入護衛中,讓他們在行徑的休息時間,偷偷的給拉動馬車的馬匹下藥,使馬匹變得心浮氣躁,在經過計劃點時,透過暗示和些許的聲音,讓馬完全爆走,在讓那些假護衛透過指引讓馬衝進森林......其實吧,這個計畫漏洞百出,但執行計畫的那些假護衛都是實力者,就算不使用這個計畫,那幾人也能直接正面解決掉所有護衛,特地做這麼麻煩的事,只是想要掩埋更多的證據來以防萬一。」


隨著詳細的計畫,腦海內的事件也在不斷推演,他們襲擊了原先的護衛,換上了對方的裝束,來掩蓋自己的身份,他們在馬匹的糧食上混入刺激性的藥草,在計畫的地點用劍劃向馬匹的後腿,再吹起譏諷的口哨,用劍刃威脅暴走的馬,馬激起的危機意識讓它逃向森林,透過這樣的行為讓真正的護衛和兩人分離。


「無論馬夫怎麼控制馬匹,馬都沒有停下,之後暗殺者要對付這三人就像甕中捉鱉......襲擊馬車,殺死馬夫,殺死大機書長,還有他的愛人,那批暴走的馬也沒有放過,為了掩藏罪證,他們拿起石頭破壞馬車,又試著弄亂屍體上的傷口。」


未說明的狀況,大腦會擅自用想像力鋪成,再怎麼呼喊都沒辦法阻止事件的發生,他們用劍砍向馬夫,大量的血從那位馬夫的胸前噴洩,殺手踢開了馬車的門,用劍砍向父母的身體,接著為了掩蓋劍刃留下的傷痕,用石頭重捶著屍體,試著將傷口變得像是挫傷又或是難以辨識,再將地上的落葉或樹枝撒在其上,讓那血腥模糊的傷口更加骯髒,最後用石頭破壞馬車,讓兩個屍體埋藏在馬車下方,而要離開前,再使用那顆石頭朝著馬揮下。


就這樣,羅琳格經歷了整起事件的經過,從計畫的開始到家人的死亡,最後到毀屍滅跡的結束,但腦海內的事件沒有停下,畫面留在了血腥的屍體上,一股嘔心感在羅琳格的體內蔓延。


「你這次倒是說的很痛快啊?」


當羅琳格還楞著神時,站在旁的奧蘿拉對被關起來的男人說著。


「其他人會不會說我不清楚,但我是看到那茶色的長髮想到的,那個人大概是那兩人的女兒吧,那就與你們不同,是我應該要說給她聽。」


「那又是為什麼?」


「這就不在我願意說的範圍內了,話說你們究竟是誰呢?我原先以為你們是拉索特派的,雖然為了隱瞞做了很多功夫,但我想這些內容他們的人應該也知道才是......」


說到最後,男人看了眼羅琳格,他停頓了下後繼續說著。


「對!我想他們應該是知道這件事的,我記得在處理掉大機書長和他的摯愛後,沒隔幾天就有個拉索特派的騎士魯莽的衝上門來!那位騎士相當有能力呢!他在我的身上留下了個很深的傷口,到現在扯到的時候還是很痛......但因為我們人數較多,折損了幾個人後,總算是用劍將他的身體刺穿,結束了他的生命。」


男人繼續望著羅琳格,對方摀著嘴,面露難色,急促的走出了建築物。


「看來她要吐了呢,妳還是快點趕過去比較好喔?」


「你看起來是真的不怕死啊......」


男人看向另外一名女性,他並不知曉對方的稱呼,不過在從他被關押住的這幾天內,他已經大致記住了對方的長相,而他能隱約明白,眼前的女性是比跑出去的那位還要危險幾百倍的人。


「或許迎接你的會是比死還恐怖的結局喔?」


女性隨口的威脅,彷彿真的能成為男性的未來一般,男性看向了對方,在那紫色的眼神中有著十足的殺意,隨後男性閉上了雙眼,忍著皮膚顫起的雞皮疙瘩開口。


「無所謂,無論之後發生什麼我都不會抱怨的。」


那本來就是驅使著惡意執行的行動;抱持著家鄉被摧毀的痛苦,帶著深刻恨意的復仇。就算最後被相同的惡意反撲,那也絕對是罪有應得,也絕對要坦承接受一切,畢竟復仇這條路是自己選擇走下去的。


刺裂的疼痛將男性喚醒,他睜開雙眼,時間不知過了多久,那名危險的女性早已離開,而周遭早已變成一片漆黑的夜晚。


「如果沒有這個的話應該能擊倒......不——至少能逃掉,被抓住的命運吧。」


他摸了下自己的側腹,在那裡有著在數年前被砍擊的傷口,當時在面對那名魯莽的戰士時,男人曾差點因那道傷口而死,而即使是到了現在,也時不時地作痛。



「羅琳格,你想怎麼選擇都可以,無論怎麼做都可以。」


奧蘿拉的聲音在腦海內迴盪,在探明了事件的經過後,羅琳格從奧蘿拉口中聽到了那樣的話語,但就算到了隔天,羅琳格也沒有回應她的問題;是要放下一切,還是選擇報復,但不論最後選擇了什麼答案,羅琳格都能感覺到,奧蘿拉一定會幫助她。


身體像被淹入水似,比起想將對方燃燒殆盡的憤怒,羅琳格感受更多的,是悲傷充斥在體內的痛苦,像是酷涼的水流淌在氣管似的,自己彷彿就這樣一點一點的溺斃,而這種無力的溺斃感或許也會因為痛苦而化作烈火。


羅琳格未能決定出選擇,唯一能肯定的,是她體內這股激昂的情緒,永遠都不可能消散,也會永遠的伴隨她一生。


在隔天一早醒來的羅琳格,沒有和任何人打過招呼,就這樣在邊界看守營內遊蕩。


此刻的看守營已和剛到訪時不同,到處都是忙著事務的軍人,他們穿著紫色的軍服,沒有任何一個人在意著走在路中央的羅琳格,也沒有任何人好奇穿著白色軍服的女性為何會出現在這裡。


在昨日,羅琳格從奧蘿拉那聽來了事情的原因。


『狄卡羅國是個獨裁……大概比那還要糟糕,狄卡羅國的人民對女帝有著近似信仰的瘋狂執念,我並不知道這個傾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雖然太過偏激,但我也因此能做很多事情。』


以奧蘿拉的回答來看,她目前為止的行為——探找國內的惡魔契約者、派遣護衛去保護國外人士、與危險組織打交道、綁架國外的重要人物,以及讓看守營的軍人不要在意羅琳格,這些她的危險命令,能夠成功執行都是由於國民對女帝那令人恐懼的信仰。


而也因此,羅琳格即使在營區漫無目的地四處遊蕩,也沒有人干擾她的行為,最後,她走向奧蘿拉曾和她提過的,聚集了惡魔契約者的地點。


人數很多,在羅琳格稍微數數後,聚集在這的惡魔契約者有大約三十多人,他們的年齡不一、外貌不一、服飾不一,彷彿各式各樣的人都聚集在這了。


羅琳格沒有表現出任何的意外或異常,她冷靜地講解了幾天後的計畫,至此,羅琳格在行動前必須要做的事務已經全部結束,剩下的,是讓她不斷磨損自己去思考的時間。


在奧蘿拉講解著自己國家的一些政務時,她也順便和羅琳格提了惡魔契約者聚集的地點以及另外一件事,她為了不讓拉索特國的人掌握失蹤者的特徵或傾向,還額外的抓走了許多無關的士兵或騎士,就連與斯蘭特派敵對的拉索特派也有些許人被抓了過來,而那些人則與陷害羅琳格父母的那夥人關在了不同的地方。


羅琳格也去見了他們。


「白色的軍服……妳是……拉索特國的騎士,妳是來營救我們的嗎?」


羅琳格看著被關押住的士兵,對方驚訝的望向羅琳格,那瞬間,他的眼神中透露出著一絲的安心。


「不——你們大概,永遠沒辦法回到拉索特了。」


從對方雙眼冒出的信念因那句話而崩裂,羅琳格並沒有說謊,在這些士兵被捲入事件被綁架至此時,他們就已經注定沒有辦法回到故鄉,只要奧蘿拉放了任何一個人回去,都要承受拉索特國發現這起失蹤案真相的風險。


「是嗎……我懂了——」


那名士兵並沒有因此陷入瘋狂或歇斯底里,他的手做著某種手勢,羅琳格對那樣的動作有著深刻的印象。


「——伊諾索比。」


伊諾索比。那名士兵這麼說著,至今,羅琳格仍然未能理解那四個字的含義,她望著士兵眼裡忽冒出的堅毅眼神,由衷的感到嫉妒。


那名士兵,恐怕已經理解到了一切,將會坦然地面對之後的命運,那他也將能義無反顧的走往向前,那樣的情懷讓羅琳格感到嫉妒。


同時也是渴望,被自責沁透全身的羅琳格早就難以向前,即使曾許下諾言能不顧一切的向前邁步,但此刻在前方的並不是危機重重的道路,而是無法判斷優劣的兩個選擇;選擇放下一切,背棄自己的悲痛和家人,選擇報復,去被憤怒支配,否定自己一直以來行走的道路。


沒有辦法選擇,迷茫壟罩了羅琳格,她必須得出答案,她必須做出決定,但縱使徹夜的苦思,羅琳格的想法也沒有任何的拓展。


「我要怎麼做才好呢......?」


用近乎病人般的虛弱語氣低聲問著,於是,彷彿是聽到了羅琳格的願望,另外一道聲音冒了出來。


『羅琳格。』


被那道聲音吸住視線,羅琳格仰起頭,在徹夜未眠的第三日早晨,出現在羅琳格眼前的對方,沒有像以往的陰沉臉色,也沒有看上去就濃厚的睡意。


『......莎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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