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在拉索特的邊界營中,有一個兵種專門收集戰場上的情報,傳達指揮官的命令,以此來作為指揮官五感的延伸,而為了讓指揮能夠更有效率,這些士兵也會在腕處綁上相對應的鮮豔色布,來證明自己的身份,以此讓現場的騎士能夠認出——簡直就是好到不能再好的靶子。


在方才,第二個從指揮營離開的士兵,被下達前往東方,將那兒的士兵帶到西方,以此來夾擊惡魔契約者。


但他並沒有直接前往東方,而是跑到了個偏僻的角落,張望著周圍,確認著沒有任何人的視線後,詠唱著神咒讓揚起的土堆掩藏自己。


埋藏在土堆的士兵把密不通風的頭盔脫下,而那名士兵的長相,是先前羅琳格找尋到的兩名惡魔契約者中的其中一位。


「什麼叫做『整個營區都是惡魔契約者臭味,所以我一定很安全。』那個小男孩要求的也太強人所難了……再多疊幾層土好了。」


男性喃喃著,他與另外三個人被狐狸派遣到了擾亂組的任務,而具體的行動內容,就是穿上事先準備好的衣物,混入營內的指揮系統,從中攔截指揮官的要求。


不僅是因為邊界營龐大的佔地面積,若是與狄卡羅國開戰,此地也將化為第一道防線,為了使命令能良好傳達,甚至到了戰場上也不會出現任何問題,該兵種的人數事關重要,因此,在這幾個月內,被派發到此地的除了一般的軍人,還有這些負責轉達命令的士兵,而狐狸要求的,便是假扮成它們,來癱瘓指揮的運行。


為此,多格、歐恩、和羅琳格新帶來的兩名惡魔契約者都被派發到此組別。


「已經探明了入侵者的身份,對方是惡魔契約者,指揮官要求你們立刻到東邊的入口,來阻擋他們的退路。」


與此同時,第一個跑出帳篷,向指揮官報告惡魔契約者身份的士兵,正對著守衛在南方糧倉的騎士傳達命令。


「他們不是惡魔契約者嗎?怎麼不去西南方的倉庫?」


「因為那邊有教團騎士在,惡魔契約者不敵他們,已經朝著反方向逃跑,也就是東邊的入口,打算從那逃進拉索特境內。」


「我明白了,我這就下令。」


那名士兵停留在原地,緩緩地看著騎士率領著士兵離開,他所傳遞的命令,是錯誤的。


對其他三人來說,就算有到處都是惡魔契約者臭味的這個藉口,但只要想到必須深入精靈契約者之中,或許仍然會感到十分的恐懼,但對他而言則不然。


黑色的方塊漂浮到那個士兵的周圍,他緩緩的把頭盔脫下,被頭盔壓到扁皮的黑髮、濃厚的黑眼圈,看上去病懨懨的臉色,偽裝成士兵的男性是多格,他的契約惡魔有個特別的能力——能夠隱藏自身周圍的惡魔契約者氣味,這也是他被卡絲汀娜命令不能離開組織的原因。


毫無疑問,這是個十分有用的能力,但如果對方的精靈是探查專業的,那這個能力就沒有任何用處,而獲得這個能力的多格,其代價是體能與神咒都沒有任何的成長跟表現。


也因此,他打從一開始就只有進入擾亂組這一條路,只要能夠成功進行任務的話,那幾乎整個營區大半的兵力都會被移動到東方,而對於必須要繞整個營區的誘餌組來說,就能夠更加輕鬆地完成行動。


「……那最後東邊的入口怎麼辦?」


多格低聲說著,即使誘餌組能成功照著計畫繞著營區,也必要經過化為最後關卡的東方,面對積累了最多兵力的東方入口,回到北方的瞭望塔。


「算了……那應該不是我的工作。」


多格嘆了口氣,對今日的工作量感到十分的滿意,隨後朝著空無一人的南方入口走去。



「指揮官要求你們到東方入口去。」


與此同時,歐恩和另外一名較為懦弱的惡魔契約者也正在營區內四處奔波,把在營區內遊蕩的騎士通通趕到東方。


「我明白了……你是不是——」


到目前為止,歐恩的行動都十分順利,奇特的是,從頭到尾都沒有人認出歐恩的真實身份,但是此刻,在他身上遊走的懷疑視線,視線來源的凶狠目光,都讓歐恩感到十分不安。


「——好像變瘦了?之後多吃點。」


「我明白了。」


「下去吧。」


歐恩對騎士稍微致意,隨後緊張地朝著離開的方向跑去,在方才多次的探查過後,這名凶狠的騎士已經是最後一批需要引走的對象,現在留給他的任務,則只有離開營區這一件。


但那名騎士留在了原地,瞪著歐恩的背影,而站在騎士身旁的那群士兵被真正管理他們的騎士領走。


「那是惡魔契約者吧。」


留在原地的騎士爽朗地說著,一瞬間,兇狠的氛圍從他的身邊消散。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現在這個混亂的狀況是他們弄出來的?」


他興奮地發出笑聲,將掩藏身份的頭盔拿下。


「原本只是想躲躲某個討人厭的傢伙,但......要不我來搗亂兩邊好了!」


將頭盔拿下後,騎士的外貌展露了出來,淡黃色的頭髮和同色澤的雙眼。拉索特國的人型精靈契約者──簡可。


「那我來想想,要做——」


他大聲嚷嚷著,環繞起空無一人的周遭,用環境中的所有情報來構建計劃,但,他的聲音忽然停止,視線停留在了地面上。




在那,有著一朵金黃色的花。


「這可不妙啊……」


在望到那朵花沒多久,簡可的臉色一變,隨後便像融入空氣中一樣,在沒有人注意的情況下,像霧般消散似地離開了原地。



計劃進行得十分順利,誘餌組的兩人很成功的繞了半圈的營區,也延路埋下了不少的石塊,接下來則是要完成剩下的半圈,回到北方的瞭望塔。


但是,整起行動有兩個很大的問題,一個是現在聚集了最多兵力的東方,以及那作為中途站的西南方;那看守著惡魔契約者的倉庫,有羅琳格和其餘五名教團騎士存在。


淺曾經聽聞過教團騎士的事蹟,雖然不清楚罌粟的想法,但他可以肯定,那是自己無法並肩的存在。


雖然萬幸的是,在行動還沒開始的事先偵查中,就已經發現了教團騎士的出現,可計畫沒有改變,身為誘餌組的淺仍然必須通過五名教團騎士的防線來埋下石塊,而準備計畫的狐狸與卡絲汀娜也只是簡單說了不要戀戰的勸告。


但那句話肯定不是針對著自己所說,淺看向一直奔赴在前方的罌粟,再過不久,將會抵達倉庫。


幾乎據點內的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事,那就是罌粟對羅琳格抱有某種奇怪的情緒,對她揮動刀刃、發洩殺意,而在那些行為中展露的真摯笑容,是與其他人對練時不曾出現過的。


或許,五名教團騎士不是任務中最危險的因素,真正的問題,是羅琳格,是會引起罌粟慾望,讓罌粟與她戰鬥的存在,但是,只要罌粟沉迷於戰鬥的時間越長,兩人就越有可能無法逃脫,最後迎來的,便是此次行動的失敗。


但是在這件事上,無論淺再怎麼思考也無法解決。


紅色的劍在半空揮出,勾勒出的紅線浮游進六人中,不可動搖的紅絲牽引著罌粟,朝著那如同命中注定的方向。


而與之相對的,是對方的默契。


——吭


兩把劍在半空交會,甚至不需要任何的緩衝,第二擊已經朝著彼此襲去。


死鬥,僅在這一瞬之間,此地便化作戰場。無論淺有多了解那兩人的交情,眼前的場景也仍然震撼,就算不說本就瘋癲的罌粟,與其戰鬥的羅琳格也同樣異質。


緊咬著對方的視線、奔向彼此的利刃、不脫泥帶水的動作、像邁入了另外一個世界的集中,甚至過了段時間,周遭的幾名教團騎士才終於緩過神來,對著忽然襲入的罌粟發起攻擊,而在此時間,淺已經窩藏到了角落,把石塊播撒在周圍。


「該走──」


淺朝著被圍攻的罌粟喊著,但從視線前方迎來的,是一顆灼熱的火球。


啪——


那是碎裂的玻璃聲。火球並沒有直接傷害到淺,無時無刻張著的防護罩救了他一命,但是,還有數顆火球朝著罌粟迎去。


火焰、金屬利器,生命的威脅已近在咫尺,但是,罌粟沒有任何退縮的意圖,而和她戰鬥的羅琳格,也沒有一絲的猶豫。


刺激、喜樂,多種情緒彼此揉合,在罌粟的臉上展露出了興奮和滿足,接著,紅色的雙眼與手中的劍發出螢光。


貨真價實的紅線,罌粟的雙眼和劍的軌跡將其勾勒出,在空中畫出的層層圓環將她包圍,阻擋了朝她襲來的一切。那並非是反射的月光,而是真實的在劍上散發的光。


身體的某處發出光芒——那是契約者加深契約或使用強力神咒的特徵之一,而那把同樣散發光芒的紅劍,毫無疑問,是罌粟用神咒構建出的,自己的另外一部份。


爆炸聲迸裂開,在那一瞬間,朝罌粟襲來所有火球盡數裂開,噴散出的火焰和煙霧將她籠罩,過了片刻,在煙霧終於散去時,她已消失在了原地,而一旁躲著的淺也離開了此地。


「妳沒事吧!」


方才談話的教團騎士向著羅琳格衝來。


「身體有沒有怎麼樣?火焰呢?有沒有灼傷?」


在罌粟斬開朝她襲來的數顆火球時,火焰同時噴灑到了羅琳格的身上,但也只是稍微停留,過了片刻後,就隨著散去的煙霧離開身間。


「……沒事,因為之前和某種強力的精靈有所關聯,所以火焰似乎不會在我身上停留。」


「是嗎……哪就好。」


騎士安心地說著,回過頭去和其他幾人討論著接下來的打算,而留在原地的羅琳格,則是回想著與罌粟的戰鬥,和她臉上的表情。



「周遭……是不是太安靜了。」


「……嗯。」


在邊界營中央的營帳中,坐在椅上的指揮官忍受著副指揮的視線,一邊若無其事地回應。


「方才那些進到營帳的……該不會。」


「看來敵人比我們想像的多。」


指揮官回應了副指揮的話,深嘆了口氣,而之後,營帳的布門被猛烈的推開。


「你們是怎麼搞的!為什麼整個營區都沒有人!」


進到營帳內的,是看守著倉庫的其中一名的教團騎士。方才被襲擊的他們所討論出的計劃,便是派出一個人前往營區中心尋求更多人的支援。


看守倉庫的人數不能減少,對方明顯有著能夠以一敵多的實力,若是在離開倉庫的同時被襲擊,肯定會得不償失,而追逐逃跑的惡魔契約者更是下策,要制伏擁有那等實力的敵人,那在場的所有人就必須傾盡全力,更別說敵人不只有一個了。


「敵人恐怕比我們想像的多……」


「什麼意思?」


教團騎士瞪著說著話的指揮官。


「方才似乎有幾個惡魔契約者假扮成了士兵來報告錯誤情報,甚至可能用了那個身份來下達指令。」


「你們沒認出那些人是假扮的嗎!」


「他們用衣著掩藏身份……最關鍵的惡魔臭味,精靈們因為那倉庫而沒認出。」


「他們......已經逃出去了嗎?」


「──不,他們應該還沒達成目標,在肆意破壞的行為之下,應該掩藏著他們的目的。」


「那麼,現在他們會在哪裡?」


隨著教團騎士的疑惑,副指揮看向了苦思中的指揮官。


「北方......那些傳遞錯誤訊息的惡魔契約者從來沒提到這個方向!他們的地點不會是最多兵力的東邊,也不會是有教團騎士看守的西邊,如果真的要待在南邊,那他們一開始就不會襲擊其他的糧倉讓人去南方防守。」


「也就是說北邊一定有什麼!快點讓士兵們去搜──」


得出答案後,指揮官激動地站起身來,準備親自前往東方率領士兵,而也是在那時,一道光線像劃破了紙張似的將帳篷切開,墜落到了營帳的中心。


「快躲──」


教團騎士喊著,聲音還未停下,炙熱的光芒擴散開來。



火焰在邊界營的中心燃起,當黑夜中的紅光奪走了士兵們的注意力時,淺和罌粟已經回到了北方的瞭望塔。


「雖然我是照你說的方位放箭了,但我不確定有沒有射中.......不是要盡量不殺人嗎?」


將箭矢放出的希嘉麗問起狐狸。


「現在還待在中心位置的被燒個幾下也不會死,箭沒射中也行,到這時候營內應該已經有一兩人能夠猜出我們的方位了。或者說,他們沒察覺才更麻煩......接下來妳就照我剛才說的,對東方那群士兵放箭吧。」


「我明白了。」


希嘉麗輕聲回答了狐狸,隨後站起身將弓箭抬起,朝向東方。


「我和薇希已經在周遭設完陷阱了......誘餌組的也回來了啊!你們也辛苦了,計畫還順利嗎?」


卡絲汀娜對著倚靠在牆邊恢復體力的淺和罌粟說著,而在她的身後,是一同與她走上樓梯的薇希。


「按照原先的計畫,除了東方入口以外,其餘的地方都放了。」


淺回答了卡絲汀娜的提問,在他們離開西南方的倉庫時,在南方入口佈下石塊的任務輕而易舉,但之後,面對東方的龐大軍力,他們沒有正面迎擊,而是竄進了空無一人的中央,一邊不讓還未前往東方的士兵發現,一邊在中央散佈了數個石塊後,再繞路回到北方的瞭望塔。


「東方的話......怎麼辦?」


跟在卡絲汀娜身後的薇希問著,而卡絲汀娜則是對著她輕笑,然後走到瞭望塔的牆旁。


「開始朝著這邊過來了呢......狐狸!東西呢?」


「在這裡。」


男孩把一個布袋推到卡絲汀娜腳邊,卡絲汀娜將手伸入,拿出了數顆奇形怪狀的石塊。


「希嘉麗,妳先休息下,剩餘的東方......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了──」


卡絲汀娜說著,她讓站在牆邊的希嘉莉往牆角靠去,她傾向前,腳向後踩去,抓著石塊的手心朝著東方的天空。


「......那不會碎嗎?」


剛坐下的希嘉莉看出了卡絲汀娜意圖,隨後,那數顆石塊被擲了出去。


「其實可能比妳想的還要堅硬也說不定,而且......總不能讓他們一直困在石頭裡面不是嗎?」


卡絲汀娜說著奇怪的話語,又伸手抓起了一把石塊。


「但那麼遠真的丟的到嗎?而且,那些人不會發現嗎?」


「妳剛剛不是朝營區中央和東方射箭了?這樣士兵就會以為空中閃著的是箭矢,所以會自動遠離──這樣行了吧!狐狸!!」


迷霧,讓狐狸這個惡魔足以胡作非為的能力有幾個使用限制。實際上,迷霧的能力範圍相當狹窄,如果啟動能力的地點不是在密閉空間,那其發揮出的作用相當貧乏,因此,若是要讓效果擴散到整個營區,就需要充分的準備,而關於這個問題的解決方案,便是那樣式不一的石塊,也是影響這次行動是否成功的主要因素。


石塊的真實身份,是染陸上最好的詛咒或祝福材料,在行動開始前,狐狸就沒日沒夜的把自己的力量灌輸到石塊內,這樣在發動能力時,那些石塊產生出的迷霧則會變作狐狸能力的延伸。


「我已經準備好了。」


「那就快點開始吧,陷阱只能拖一點時間。」


卡絲汀娜說著,瞭望塔的底部不斷發出爆炸聲和水聲,而攻擊塔頂的箭矢則被事前就設下的防禦神咒擋下。這便是直到剛才,埋伏組做的準備,但實際上,大半部分的陷阱都是現在窩躺在瞭望塔角落的薇希辦到的,而卡絲汀娜只是充當了護衛。


「......聲音停止了?」


當塔周圍的陷阱被觸發的差不多時,正打算探入塔內的士兵爭吵聲愈來愈大,但忽然,那一切的聲音忽然停止,像是消失了似的,被什麼給抹煞。


「──趴下!」


金色的光。在視線被金色的光填滿時,卡絲汀娜忽然將一把劍拿出,朝著迎來的金光揮去。


那是箭矢,那充滿了龐大力量的箭矢將整個塔的屋簷給掀開,要不是反應及時,或許整個塔頂都將被吹飛。


「迷霧好了!」


在這時,狐狸大聲喊著,但卡絲汀娜並沒有看向他,只是用手示意了下讓狐狸釋放,而她則是緩緩的走到已經沒有護欄牆的高塔邊,低下頭望著方才放出箭矢的罪魁禍首。


「──找到妳了。」


那是個孽緣,看著那男人的口型,卡絲汀娜這麼想著。放出箭矢的人,是在去年她好不容易擺脫的存在,拉索特國的三個人形精靈契約者之一,道森。


卡絲汀娜看著白茫的雲霧在營區內蔓延,它們靠近那個男人,吞沒他的綠髮和弓上的灼目光芒,以及帶著仇恨,注視著卡絲汀娜的雙眼。

你的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