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沉重的金屬刺開堅韌的外皮,羅琳格在一剎那閃過了魔獸的撲擊,她抓著騎士劍的握把,沿著魔獸的頸脖向上劈開,一擊停下了這隻魔獸的動作,解決掉這不速之客的生命。


「非、非常感謝您!」


羅琳格的身後傳來聲音,她沒有馬上回過頭,只是緩緩地將騎士劍收回腰間的刀鞘,眼睛盯著被魔獸遺體霸佔的道路,道路間的空氣因魔獸的鮮血變得腥酸。


魔獸。曾經對羅琳格來說相當麻煩,甚至是需要用命相搏的存在,現在的她已經可以輕而易舉的解決。


「你們還好嗎?」


在稍久的感悟後,羅琳格回過頭,她並不是無來由的去與魔獸廝殺來挑戰自己的極限,而是在前往艾拉特城的路上,碰巧撞見了被魔獸襲擊的馬車。


當然,無論以哪方面來說,羅琳格都沒有不行動的理由。


「啊!是的,除了馬受了點驚嚇外,乘客還有馬車的車體都好好的。」


向羅琳格答謝的人是這輛馬車的馬夫,是個身高比羅琳格稍微矮小的女子,她留著有些許英氣的棕色短髮,戴著同色澤的皮帽,精巧的圓臉上也有同樣是棕色的雙眼,儘管遠遠看去可能會誤認成小孩似的,但當羅琳格在遠處聽到呼救聲的當下,用相當程度的技術駕馭受驚馬匹,以致於能夠逃離魔獸追殺的也是這名女子。


「是嗎……你們是倫西商會的人?」


羅琳格在對話的同時看向了停在原地的馬車,木製的車身上刻有了花樣獨特的紋飾,而根據羅琳格的印象,那道花紋便是倫西國的國徽,同時也是在拉索特各個城市皆設有店面的倫西商會的象徵。


「啊……不!我們其實是來自倫西國的旅人,想要離開國家看看世面,只是……才剛離開第二個城鎮就碰到這種事。」


實際上,由於拉索特國和倫西國交好的緣故,曾經在艾拉特城任職的羅琳格也見過不少來自倫西國的旅客,儘管這些旅客在完全確認到了拉索特國沒有多麼新奇的玩意後,就會索然無味的離開,但這之中偶爾也會有打算更加深入拉索特國的旅人存在。


羅琳格就這樣聽著對方的話,而這時,馬車的窗簾被掀開,隔著透明的車窗,一道視線望向了她,儘管羅琳格疑惑地望了回去,但對方的眼神中並不存在任何的膽怯,只是帶著好奇的目光在打量著羅琳格。


「那個……馬車上的那個人有什麼想說的嗎?好像一直盯著我。」


「抱歉!因為我們都是旅客,所以他大概是對拉索特國的軍衣感到好奇吧……也有可能是對救命恩人感到疑惑就是了──總之!這已經是他的老毛病了!還請女士您諒解!」


「不……如果不是什麼特別的事就好了。」


對於女子過於敬重的語氣,羅琳格只是平白的回答。


「如果沒有什麼事的話,我就先離開了。」


羅琳格說著,走向已經開始在吃路旁雜草的帕馬森。


「啊!是的!真的很感謝女士您!」


抓起帕瑪森的韁繩,羅琳格緩緩的將它牽回路上,而在思忖了片刻後,她回過頭,去對那還未離去的女子說道。


「雖然不清楚你們到拉索特的原因是什麼……但拉索特,大概不是個適合旅遊的地方。」


儘管從字面意思判斷,羅琳格只是在向女子訴說魔獸的危險性,但實際上,這句話是羅琳格在最近這段時間,了解到拉索特國的國況有多麼糟糕和緊繃後,帶著這層意義,所提出的警示。


「我明白了,美麗的女士,我們在剛剛也已經充分領教了魔獸的危險,真的非常感謝您的出手相救。」


女子忽然變了調的尊敬語氣使羅琳格感到些許的不自然,就如同在過往,羅琳格每次進入倫西商會時,那兒的櫃員會對她所使用的語氣有點類似。


「那……就這樣了,這你們旅途愉快。」


不過這與羅琳格並無太大關係,她坐上了帕瑪森的後背,輕拉起馬繩,繼續朝著艾拉特城的方向而去。而那名對羅琳格道謝的女子,在確認到對方的背影總算從視野中消失後,像變了個人似的,臉上的餘裕和優雅全然消失,急促的奔向了馬車並衝進了車廂。


「你居然讓我一個人去應對她!」


「當然啦!我又沒辦法去面對那種看上去地位很高的人,感覺就會被捲進麻煩事。」


回應女子的是一名男性,他的樣貌平平,沒有能使人印象深刻的特徵,唯一特別的,是男子掛在耳上的奢侈金飾。


而儘管男子受到了斥責,他也沒有改變那慵懶的態度,只是帶著打趣的語氣,繼續說著。


「那人應該是最近相當出名的耀星騎士吧?感覺外貌特徵都和國內傳得差不多。」


「我可沒聽說過那個拉索特國的大使整天吹噓的騎士是這樣的人……要是被貴族時期的我看見,大概會死纏著她詢問頭髮的事吧──啊!要是能讓我這太亮了的棕色頭髮稍微像那女士的茶髮一樣深沉有氣質,那要我做什麼都可以!!」


女子的語氣變得相當激昂,儘管羅琳格並不清楚,但在倫西國,柔順且飄逸的長髮除了是當地女性貴族彰顯身份的其中一項特徵外,茶色也正好是廣受倫西國人喜愛的顏色;隨然說一開始會掀起這種流行的原因與當地的高位貴族有關,但這件事也使得倫西人在面對像羅琳格有著這樣外貌特質的人會特別尊崇。


「啊──可是妳現在不是貴族呢!」


無視那激昂的語氣,男性打斷了女子變得有些沉重的執念,同時換來了女子不悅的注視。


「我還真是得感謝你啊?安特先生?」


「你和我都什麼關係了,別學那些想戲耍我的貴族的口吻。」


儘管受到了女子的譏諷,但被稱為安特的男性並沒有太過不滿,臉上仍然掛著膚淺的笑容,而女子則無奈地嘆了口氣。


「所以呢?你要繼續深入拉索特嗎?」


「不了!這次看到了想看的東西了。」


「喔?該不會新書的主題是和剛剛那位騎士有所相關吧?」


「是魔獸相關!」


女子對安特的回答感到嘔噁,沒有隱藏臉上感到厭惡的表情,無奈的轉過身離開車廂去確認馬匹的狀況。


「不過……」


在女子離開了車廂已久後,車體再次因馬匹的移動搖晃起來,安特望著車窗外,有些鬱悶的想著。


「就當作答謝吧,把這當作趣事和那些貴族們聊聊。」


男子的名字叫做安特。他寫出的書受到了某部份貴族的愛戴,偶爾這些貴族會將其視作人才,將他帶至交際場合介紹給其他貴族認識,拜此所賜,安特有些偏激的書籍並沒有受到何人的打壓,同時也使得平民出生的他在貴族圈構建了一定的人脈。


而今天發生的這件事,也成為使羅琳格的名字在倫西國更加著名的一段引子。



盛秋,這是羅琳格在離開索特城時的時間,只要再過不久,拉索特就會迎來冬季。


當氣溫驟降,白雪從空中落下時,無論要做什麼事情都會變得相當困難,即便羅琳格曾在這樣的季節中護送過某人前往拉特首都,但只要與其他時節的移動相比,冬季的路途便顯得更加遙遠且危險。


因此,若是要在冬季到來前,找尋到那八個惡魔契約者,羅琳格就並沒有太多閒暇的時間能夠浪費,從索特城到艾拉特城的這段路上,她只是一個勁地讓帕馬森在道路上奔馳,而這也間接導致了,某人無法輕易對羅琳格出手。


在能將道路的全貌盡收眼底的一處小山坡上,站著一名男性,他將箭矢架在了木弓上,而金屬的箭頭,正對著在蜿蜒的道路上快速穿梭的羅琳格。


亞恒或是歐內斯特,這位褐髮褐眼的男性有著多種稱呼。在他下定決心打算處理掉羅琳格前,在索特城內探查了對方的蹤跡,雖不知為何索特城的出城紀錄沒有留下羅琳格的名字,但因為這件事,導致了他在城中迂迴了相當長的時間才追上羅琳格的腳步。


而其結果,便是在趕上的當下,羅琳格就已經相當接近艾拉特城了,如果等到羅琳格進入了城鎮,那要殺死對方就會變得格外麻煩,最好的辦法,就是在此刻先處理掉。


雖說他已經在狐狸的記憶中稍微了解了羅琳格的存在,但可惜的是,在那之中沒有太多與羅琳格實力有關的記憶,唯一知曉的情報,就是對方所契約的是一位人形惡魔,依循著這點,貿然的上前攻擊只會使對方警戒而加深契約,導致沒有辦法殺掉對方。


不曉得是人形惡魔的數量比人形精靈少的緣故導致,人形惡魔的力量比人形精靈還要強大,雖說現在亞恒的狀態導致能力可以勝過一般被侵占身體的契約者,但他對人形惡魔的力量沒有任何底數。


弓弦大張。最後,他所決定的方法,便是在遠處放出箭矢暗殺掉羅琳格。


箭頭並沒有對準著那名騎士,而是對準著她所騎乘的馬匹,實際上,亞恒並不是善於射殺敵人的弓箭手,歐內斯特本身也沒有那方面的能力,而他之所以能在這樣的時刻拿出弓箭,與歐內斯特變化後的能力有關。


軍火庫。原先在變化前,軍火庫的能力讓歐內斯特可以隨意存入武器,而取出的武器在使用時會得到特殊的強化,而變化後能存入的並不僅限於武器。


箭頭上的金屬竄起火焰,細緻的迸裂聲傳入亞恒的耳中,而他手中所握著的木芯也因此刻的現象便得漆黑且輕薄無比,外觀看上去顯得相當異質。


這是能力。在發生變化後,軍火庫內能存入的不僅是武器,還是他所殺死的人的能力,儘管有存入次數的上限,但當歐內斯特有意使用這些能力時,這些能力便會受到軍火庫的影響而強化,而這支箭矢,在碰觸到生物的時刻,就會產生足以輾平建築物的爆炸,而在爆炸結束後還會燃起火焰,即便是過上數小時也無法因透過任何方式使它燃盡。


因此,亞恒並不需要將箭矢射到羅琳格身上,去射殺那照著一定規律行動的馬匹更為合適。


亞恒將弓身微微抬起,他屏住呼吸,等待著馬匹跑近他預想的射擊點。火焰正在燃燒,頭頂的太陽將色澤賦予在那金屬的箭頭上,如同吸收了光線似的,飽滿的黑煙從火焰中溢出,向著亞恒所瞄準的方向輕緩飄去,而馬步聲也從那方向傳了過來。


太陽的光線像是在空中劃出射擊的軌跡,亞恒準備將箭矢放開,去射向那出現在馬鬃上的一縷金絲。


「──金絲?」


亞恒納悶的自言自語,他錯過了機會,箭矢因瞬間的猶豫而沒能放出,在這一刻中,殺掉羅琳格的最好時機,就從他的眼前竄過。


只是,那並非現在的重點。亞恒呆愣的看著羅琳格離去的背影,應該說,他旺著羅琳格身底下騎著的那匹馬,與尋常的馬兒不同的是,那匹馬的馬鬃上存在著一縷金絲。


曾經,在斯蘭特國毀滅前,亞恒所效忠的斯蘭特王,最為鍾意的馬之特徵,便是存在於馬鬃上的一縷金絲。


「王的後裔……不、不可能。」


亞恒將腦海中飄過的想法打消,斯蘭特王在死前仍是未婚亦無子女的狀態,而他也親眼見證了斯蘭特王的死,那是絕不可能存活下來的死法。


可真正讓亞恒停下手的,並非是這樣的理由,而是曾經從斯蘭特王那聽來的一段傳聞。


『留有金絲的馬,是傳說中英雄的馬,會選擇自己的主人,遠離凶險、帶來好運──可惜的是它似乎不認可我。』


即便是在最後,被教團騎士追殺時,斯蘭特王也沒能騎上那匹駿馬,那留有一縷金絲的馬,似乎神不知鬼不覺的從馬廠中消失了。


「──英雄嗎?」


陷在過去的回憶中,他離開了原地。儘管羅琳格並不清楚這件事,但在她所不知道的地方,因巧合和時間的醞釀,發生了一次奇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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