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震颤着。
手持重锤的巨型不死者正在缓缓靠近。每一次迈步,都引发着沉闷的地鸣。
它根本不在乎脚下是什么——无论是沙丘、骸骨、还是那些挡路的低阶不死者,都被他裹着锈蚀铁甲的庞大身躯轻易推翻、碾碎。
城外列阵的骑士们如同被摄走了魂魄一般,都一动不动地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如同山丘般的怪物向他们迫近。
(真想逃走啊...)
芙兰达站在骑士团的最前面,城墙上所有的士兵都在看着她。
她很清楚,如果自己在此刻退缩了,那些把她当成精神支柱的人们就会瞬间垮掉,红石城离沦陷也不远了。
(但还是想要逃走啊!)
芙兰达已经不是原来那个把名誉看得比生命还重要的骑士了。
她体验过一次死亡了,那种感觉她绝对不想再来一遍。
说到底,自己凭什么要为了这些素不相识的人去送死呢?如果是银月城的子民那另当别论,红石城距离帝都那么遥远,照历史来看,这里本来就是岛民的领地之一。
哈尔多森收回自己的土地,她有什么资格多管闲事呢?
芙兰达不断想着各种牵强的借口来为自己开脱。
她听见战裙上剑鞘晃动的声音,低头一看才发现是自己的腿在发抖。
大地震颤着。
巨人的脚步更近了,腐败与铁锈的气味也随风飘来。
芙兰达将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却迟迟没办法发力。
现在想逃也来不及了,但她还是拔不出剑来。
因为害怕战斗,所以不敢拔剑。
明明不战斗也一样会死的。
难道比起死亡,此刻的她更害怕挥剑吗?
(这算什么剑圣?跟乡下那些躲在男人身后的村姑没什么两样...)
正当芙兰达在心中自嘲的时候——
一道红色的剑气从芙兰达身后飞掠而出,径直撞上了巨人不死者的胸膛。
轰——!
巨人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晃,踉跄了一下才重新站稳。
芙兰达回头看去,普莱提手中的“隼翎”正散发着耀眼的红光。
「芙兰达大人,让我助你一臂之力!」
普莱提的眼神中没有迷惘,芙兰达仿佛看见了从前的自己。
「其余人——撤回城堡里去!」
芙兰达终于恢复了理智,她奋力扯动缰绳,一边策马穿梭在呆滞的骑士队列之间,一边大声呼喊着。
「不想死就动起来!快——!」
骑士们如梦初醒,慌忙调转马头,朝着缓缓敞开的城门涌去。
马蹄践踏起漫天的尘土,几乎所有人都争先恐后地在逃命。
但有人没动。
“燧石骑士”勒紧缰绳,他那匹黑色的战马烦躁地刨着蹄子,却被他稳稳地控在原地。
还有他的两个副手——霍金斯和尼斯一左一右停在他身侧,同样没有要撤退的意思。
「芙兰达大人,我们留下来帮你!」
芙兰达的目光逐一扫过这些骑士的脸。
他们明明比自己要弱小得多,却好像一点也不害怕。
“「芙兰,告诉我,你是为什么而战斗的?」”
时宇空的声音突然在她耳边响起,那是空曾经在银月城对她说过的话。
(是啊,我怎么就忘了呢?)
骑士也好,平民也罢,一旦选择了自己的人生,就没有再回头的余地了。
成为骑士,是她自己选择的路,无所谓力量的大小。
芙兰达和他们一样,都有自己想要守护的东西。
她终于能够握紧剑柄,拔出了闪着寒光的蛇影。
「银蛇之噬!」
一道银色的涟漪在空气中荡漾开来,沿途波及到的低阶不死者接连爆裂消失,不朽巨像被击中后也如同被毒蛇咬伤了一般,行动变得迟缓起来。
「趁现在!」
弗林率先架枪冲锋,枪头艰难的扎进了巨人的身体,但他能够感觉出来,枪尖只是突破了表皮,就被致密的肌肉死死卡住,再也动弹不得了。
巨人挥舞着巨锤砸向弗林,弗林赶忙扔掉了长枪,抽出长剑格挡。
金属断裂的声音传来,长剑折断了。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巨大的冲击让燧石骑士差点从马背上滚落下来,还好有马镫固定才勉强稳住,他迅速直起身子,向其他人示意自己没有受伤。
但是巨人展现出来的力量已经足以让人恐惧了。
(感觉...能赢)
芙兰达观察着他们刚才的攻击在巨人身上留下的痕迹,一个计划在她的脑中迅速成型。
「圣域——!大家先靠过来!」
趁巨型不死者在缓慢行走的时候,芙兰达吟唱起圣属性结界,随后高声呼唤其余四名骑士向她聚拢。
「待会听我指挥,我有过对付大体型敌人的经验。」
芙兰达抬头盯着远处的不死者。
「芙兰达大人,您说的是你单枪匹马杀死巨人的事迹吧?我们都听说过。」
霍金斯爵士咧开嘴,红色的胡子随着他的声音颤动着。
这是芙兰达早年间流传甚广的传说之一,她确实曾经在南方草原上杀死过巨人,这也是“巨人杀手”称号的由来。
只不过...
「单枪匹马?」芙兰达挑了挑眉。「你们听到的故事...是这样的?」
「《剑圣颂章》里是这么传唱的...」
尼斯爵士解释道。
「你们应该知道那篇歌谣的作者压根没去过南方草原吧?」芙兰达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我们当时是一支由五位骑士组成的小队,用围猎的方法,花了整整一天时间才让那只巨人体力耗尽。」
「那不是巧了吗?」燧石骑士附和道。「我们现在刚好也是五位骑士,只要用同样的战术...」
「别太轻敌...当初杀死巨人的那场战斗中,除了我以外的四名骑士全都牺牲了...这不是那么容易成功的战术。」
芙兰达打断了他,虽然战斗前保持乐观是好事,但绝不能因此而松懈大意。
「眼下这情形,」燧石骑士换回了严肃的语气。「要是能只牺牲我们几个就能换取胜利,也算是光之神保佑了。」
芙兰达不再回应,她快速观察着周围的地形和尸潮的状态,交代起战术。
「听好了,待会我先去吸引它的注意,你们绕到侧后面——但不要靠太近,用魔法或者弓箭攻击它的后脚。如果它转身你们就立刻拉开距离,我会继续从另一侧攻击。我们的马比它快,但体力撑不了太久,必须速战速决。」
芙兰达深吸一口气,拔出长剑,锋刃倒映出远处的恐怖巨影。
「都明白了吗?」
四人应声允诺,围猎正式开始。
...
巨型不死者已经再次逼近到了弓箭的射程范围。
芙兰达拉下头盔的敷面罩,其他人也按计划散开来,普莱提和尼斯爵士共乘一匹马行动,弗林和霍金斯则分别从两侧迂回。
作为指挥官,芙兰达不仅要维持阵型,还要随时注意驱散试图涌来的低阶尸潮,所以她把巨人引到了一处高地上。
「圣域——!」
随着圣属性结界扩大,芙兰达一夹马肚,率先冲向怪物的正面,发起了第一次佯攻。
她高高举起银色长剑,剑身反射的冷光很快就吸引了不死者的注意。
「吼——」
巨锤裹挟着疾风重重砸下!芙兰达在最后一刹那猛拉缰绳,战马向侧方惊险地跃开。
土石破碎的轰隆声震耳欲聋,地面被砸出一块漆黑的深坑。
「就是现在!」
与芙兰达的呼喊声几乎同时,绕至侧后的燧石骑士双手合拢,吟唱起火球术。
炽热的红球呼啸而出,精准地砸在怪物左腿后侧的踝关节处。火焰爆开,黑烟腾起。
「尼斯!霍金斯!」
「交给我!」
尼斯爵士在疾驰中拉弓搭箭,三支破甲箭连续射出,精准地钉入同一位置。
霍金斯紧接着补上第二轮射击,他用火魔法点燃箭头,灼烧着怪物裸露皮肤上的腐肉。
不死者吃痛,笨拙地扭转身躯,重锤横扫向侧后方,但骑士们早已拉开距离,没有被波及到。
芙兰达趁机骑马绕到怪物的后方,口中吟唱起圣术加护,为自己的长剑刻上魔法符文。
随着长剑挥下,附带圣属性的剑气再次命中不死者的踝关节。
「吼——!!」
这一次不死者的嘶吼比前几次更加强烈。显然是圣属性魔法附带的亡灵损伤起了效果。
不死者再度转向芙兰达。
「普莱提!」
芙兰达在颠簸的马背上高喊。
半精灵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隼翎”的剑柄。
剑身嗡鸣,暗红色的魔力汇聚,并随着他挥剑的动作凝成一道半月形的剑气,撕裂空气尖啸着飞出。
嗤——
剑气精准地斩入已经被魔法和箭矢反复削弱的缺口处,腐肉与碎骨飞溅,一道深刻的裂痕赫然显现。
「有效果,继续!」
芙兰达丝毫没有松懈,指挥大家重整阵型。
战术循环开始。芙兰达再次挑衅吸引注意,其余四人轮番袭扰那道不断扩大的伤口。
不死者如同被蜂群围攻的黑熊,怒吼连连,转身却总是扑空。每当它追向一人,总会有另一人的攻击从死角袭来,继续撕扯那道裂痕。
“隼翎”的远程剑气成了最大的利器。尼斯爵士始终驾驭马匹保持在安全距离,而普莱提的每一次出剑都冷静精准,暗红色光芒接连闪烁,裂痕逐渐加深。
「差不多了...」
芙兰达估算着距离和时机,蓝宝石色的眼睛悄然晃动了一下。
就在不死者再次被普莱提的攻击引走注意力的瞬间——
芙兰达突然从马背上消失。
下一刻,一道银色的身影如同闪光一般出现在怪物的脚踝正后方,她双手反握“银蛇”,剑尖朝下,将全身的魔力注入长剑中。
「银蛇之噬!」
剑刃化作一道银芒,自上而下地灌入那道裂缝的最深处。
随着一声腐骨崩裂的闷响,巨型不死者坚硬的脚踝被贯穿出一个大洞,碎裂的骨渣混着粘稠的黑血向四周迸溅。
「吼呃——!!!」
巨人发出震耳欲聋的嚎叫,庞大的身躯彻底失衡,它举起巨锤转向芙兰达。
不知有多重的巨锤像陨石一样朝芙兰达坠来,芙兰达没有躲避,在受到攻击前的那一瞬间身体闪现消失。
等银色的身影再次显现时,芙兰达已经来到了巨人的身侧,汇聚魔力的一击朝巨人的脖颈袭来。
利恩家的族剑,硬度远超寻常钢铁。而不死者的身体强度终究是达不到狼人真祖阿克利雷德的级别。
剑刃结结实实地刺入了筋肉内。
「还没完——!」
芙兰达咬紧牙关,继续往剑里注入魔力,高压的魔法气旋在巨人体内爆发。
这一击效果拔群,巨人的身躯剧烈震动,脚踝再也支撑不住,左膝轰然跪倒在地上,只得用重锤支撑住摇摇欲坠的上半身。
普莱提没有放过这个机会,他迅速高举“隼翎”,从马背上一跃而起,踏着巨人的肩膀,对准面门的位置连续挥砍。
「赤焰红莲斩!」
这是由初代圣骑士团长托蒙德自创的剑术绝学,也是克劳斯家族骑士世代相传的剑技。
据说该秘技的剑谱已经失传多年,没想到能够在这个精灵族私生子身上再次见到。
暗红色的剑光顺着不死者的头盔开口刺入眼窝中,黑血如瀑布般喷涌而出...
...
回程的马车上,气氛压抑到了极致。
铜铃在车梁上驾驭马匹,时宇空坐在车厢最外侧,一言不发地盯着车窗外的荒野,郴莹则是蜷缩在角落的阴影里,脸埋在膝间,同样也沉默不语。
事到如今,铜铃也没法再劝说郴莹跟他一起回猎人集会了,她执意要回红石城,铜铃只能同行。
而坐在马车中间的落灵希,少见得露出了有些局促的神色,目光时不时瞟向郴莹的方向。
铜铃昨天晚上捡到的,那颗记录了她罪行的神之眼,就放在郴莹的空间背包里。
(可恶...被那个小鬼摆了一道。)
落灵希无法理解,一个将死之人,没有去想办法求生,也没有给在世的人留下任何遗言,却要用最后的魔力录下自己的死亡回放。
(无聊透顶,做这种事情究竟有什么意义?)
难道就为了报复她?
所幸异世界没有玩家面板,暂时没有人知道神之眼应该如何使用,因此落灵希的秘密还没有暴露。
但只是这样的话,落灵希不可能放心,她必须想办法毁掉它才行。
贸然去抢等于不打自招,什么都不做的话又隐患太大。
必要的话,直接杀掉郴莹也是一个解法,只要宿主死亡,空间背包里面的物品也会消失。
只是现在还没有合适的机会。
对于落灵希来说,还有一个好消息——大家现在默认杀死高新卓的凶手来自不朽棺木,而且有实力杀死玩家的,多半就是伊瓦尔本人。
这件事还有可以回旋的余地...
「希...」
「嗯?!」
听到时宇空突然叫出自己的名字,落灵希一下子坐直了身体。
(冷静点,现在还不可能被察觉到。)
她尽量控制住表情,扭头看向时宇空。
「怎么了,空?」
「我跟郴莹商量过了,」时宇空的视线仍然望着窗外。「时间紧迫,今晚我们就不扎营休息了,要通宵赶路,郴莹会跟铜铃先生轮换。能麻烦你晚上用魔法为他们照明吗?可能要一直维持魔法到明天早上。」
落灵希赶紧点了点头。
「当然没问题,不过...空也不用太担心的。除了死亡骑士外,另外两个魔将是夜枭和不朽巨像吧?夜枭是突进型的不死者,在大规模战场上作用不大。不朽巨像...虽然比较难对付,但它的能力要在半血以下的“狂怒”状态才能解锁吧?在那之前它只是一个笨重的大个子而已。」
落灵希试图把话题引向红石城,毕竟那边才是不朽棺木的主攻方向。
「我担心的就是不朽巨像的狂怒状态,一旦被触发了,就算是满级玩家也得认真对待才行。」
时宇空终于收回目光,看向落灵希。
「放心吧,空,凭芙兰达现在的实力,不可能把不朽巨像消耗到半血以下的。」
落灵希笃定地说道,以芙兰达现在的等级,能对不朽巨像造成的伤害太小了。
除非有更强力的武器加入战场,否则不朽巨像的第二阶段几乎不可能被触发。
「而且就算被火牢困住了,那个女人不是还会空间魔法吗?她肯定能逃出来的。」
「希,你挑战过“火牢地狱”吗?」
时宇空忽然问道。
“火牢地狱”是不朽巨像在狂怒状态中的固有技能之一,在身体周围召唤出一个大范围的火圈,不朽巨像处于火圈内会得到攻击、移速、暴击等属性的巨幅加成。
正统的讨伐方式自然是用技能或道具逃出火圈,再与不朽巨像进行战斗,但有一批自限流玩家却偏要在火圈内与不朽巨像战斗,还联合发起了一场名为“火牢生存”的极限挑战。
从BOSS设计的角度来说,不朽巨像就不是能被玩家在火圈内击败的,所以玩家通常都会用在火圈中的存活时长来衡量成绩。
「我的最高记录是三十六分钟哦~」
落灵希略显得意扬起嘴角,当年她凭借一套敏捷满配的火枪手套装,仅用三次尝试就达到了这个时长。
「我说得不是生存记录,希有没有在火圈里跟它真正交手过?」
时宇空继续注视着她。
「那个怪物的攻击频率根本不是人类能应对的吧?」落灵希摊开双手。「据说至今都没有玩家能够在火牢地狱里击败不朽巨像的。」
「空打赢过...」
一直不说话的郴莹忽然开口,声音因为长期沉默而显得有些沙哑。
「真的假的?」
落灵希惊讶地看向时宇空。
「是真的,只不过赢得并不算光彩。」
时宇空挠了挠后颈,他当时是将不朽巨像引入狭窄的城镇街道后才开始挑战的,BOSS的巨锤在那种地形缺少施展空间,而玩家则有更多的余地进行迂回和闪避。
「不愧是空啊~」
落灵希倒是毫不怀疑,在她眼中时宇空就是能做到任何事情。
「希,万一,」时宇空的声音沉了下来。「我是说万一,芙兰真的触发了不朽巨像的狂怒状态,在毫不知情的前提下,她会不会直接在火牢里继续战斗了?」
「芙兰达那家伙真的有可能干出来,」落灵希的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这种事情对于初见的玩家来说都很常见,更别说从来没了解过情报的异世界人了...」
...
「赢了......!」
芙兰达看着眼前轰然倒下的巨人,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不过现在还不是放松的时候,周围的低阶不死者已经开始慢慢靠近这片高地了。
「诸位,到我身边来!」
芙兰达挥舞着长剑,指挥大家恢复阵型,以便再冲回城堡内。
「等一下,芙兰达大人!您身后——!」
芙兰达猛然回头,看见的却是本该已经毙命的不朽巨像,竟然重新站了起来,它手中的铁锤像是被点着了一样燃起了熊熊烈火。
「为什么...为什么还能再站起来?!」
芙兰达瞳孔紧缩,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的景象。
不朽巨像大吼一声,以之前从未有过的速度向芙兰达冲来。
燃烧的巨锤在空中划过一道虚影,转眼间就来到了芙兰达面前。
芙兰达仓促地发动空间魔法,惊险地闪过了这一击。
巨锤砸碎大地,深深的嵌入红石之中。
下一刻,巨人继续展现着它的怪力,单手就将铁锤从岩石中拔出,迸裂的大地上产生的裂纹一直向前延伸到芙兰达的脚下。
(挨上一锤绝对会死的!)
芙兰达心里不停地冒着冷汗,可身侧的“燧石骑士”却重新举起剑来。
「芙兰达大人,」弗林的声音浑厚而坚定。「我来引开这个怪物的注意力,请您在它露出破绽的时候发动进攻吧!」
(不不不,我觉得咱们现在还是一起逃跑比较好吧?)
芙兰达虽然很想要这么说,但是比她弱小的人都做好觉悟了,她实在没法把心里的怯懦表露出来。
「受死吧,怪物!」
弗林再次架起长枪,朝着巨像奔去。
和他的体型对比起来,不朽巨像就好像一座大山一样。
面对径直奔向它的弗林,巨人仿佛毫无察觉,一动不动任由弗林冲到面前。
然而就在枪尖距离刺中躯干只剩不到半米时。弗林突然感觉他的长枪失去了方向,随后整个视野天旋地转。
不朽巨像抓住了弗林的枪杆,连带着弗林本人一起甩向了空中。
弗林从很高的地方跌落,重重的摔在地上。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发现眼前一片漆黑。
他的敷面头盔被猛烈的撞击砸得凹陷了进去,留给视线那条缝隙也被封死了。
弗林试图摘下头盔,却听见沉重地脚步声在向他迅速接近着。
不死者的追击来了,弗林知道等自己摘下头盔再反击就来不及了,他拔出佩剑,想要靠听声辨识对方的位置。
但他只听见了铁锤挥舞的风声,是从正上方传来的。
弗林几乎在瞬间就意识到自己必死无疑,但他还是做了最后的抵抗,把长剑伸向头顶,企图格挡重锤的冲击。
「弗林大人!」
霍金斯爵士猛冲过来,撞开了弗林,自己的身体却被巨锤正面击中。
「霍金斯!」
听到声响的弗林终于奋力脱下了变形的头盔,却只看到空中横飞的血肉,以及四溅的铁甲碎片。
没救了,芙兰达几乎一瞬间就下了判断,连钢铁都能击碎的力道,人类的脏器不可能承受得住。
众人还在愣神之际,普莱提已经抓住空档来到了不朽巨像的身后,“隼翎”上的剑纹仿佛两道交错的暗红色闪电,狠狠向前刺出。
剑刃径直插进了巨人的后背。
攻击并不致命,但损害已经造成。
普莱提的进攻奏效让众人又重新燃起了斗志。
「迅毒之息!」
芙兰达从正面向巨像的肩膀劈砍进去。
「吼呃——!!」巨像的咆哮声陡然升高,随即全身的肌肉开始变形,芙兰达和普莱提的剑全都卡在了怪物的身体里动弹不得。
“蛇影”和“隼翎”都是流传于世的宝剑,他们的主人不可能轻易抛弃,但无论芙兰达和普莱提怎么用力拉扯,长剑仍然钳在巨人的身体里拔不出来。
这一瞬间的犹豫让两人立刻付出了代价,巨人的肌肉仿佛有自主意识一般,向挣扎的两人喷出了滚烫的血液。
芙兰达下意识抬起手臂,秘银制的护腕抵挡住了腐蚀性的毒液。
但普莱提就没有那么幸运了,他身上的皮甲直接被溶解,接触到巨人血液的皮肤立刻像沸腾一样冒起蒸汽。
「呃啊——!」剧痛让普莱提的面容扭曲,额角的青筋暴起。
可他的双手依然紧紧握住剑柄,不肯松手。
(这才是真正的骑士...)
芙兰达心想,跟普莱提相比,自己只不过是个虚假的英雄。
「吼——!」
巨人突然开始仰天咆哮,随后抬脚猛烈地践踏地面。
轰隆——!
一道炽热的火环从地底冒出,眨眼间便将普莱提和芙兰达都困在了里面。
他们无路可退了。
芙兰达再次发动空间魔法,闪现到巨人身后,想要故技重施。
但巨人却如同预判到了一般,侧身躲开了攻击,随即燃烧的巨锤重重地砸向芙兰达的胸甲,随着砰的一声脆响,她整个人倒飞了出去。
芙兰达不知道自己在地上滚了多远,她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快要散架了。
她挣扎着站起身,眼前却是一片浑浊的暗红色。
伸手一摸,粘稠温热的液体正从敷面头盔的缝隙中不断渗出,她意识到那是从头部流下来的鲜血。
她扯下头盔扔在一旁,模糊的视野里出现了普莱提的身影。
燃烧的铁锤和暗红的鹰隼不断交击着,金属的火星四处飞溅。
每一次碰撞都震得普莱提手臂发麻,可他依然死战不退,顽强地抵抗着巨锤的冲击。
但终究还是撑不住了。
「呃啊——!」
一条火舌缠绕到普莱提身上,随即将他的全身都吞噬了进去。
普莱提像一棵折断的大树一样,向后栽倒。
在巨人继续追击之前,芙兰达用空间魔法带走了普莱提。
她跪倒在地,双手紧紧按住半精灵焦黑的胸口,治疗魔法的光芒骤然亮起,但是普莱提却向她摆了摆手。
「不用......白费力气了,芙兰达大人。」
「先不要说话,放慢呼吸——」
普莱提摇了摇头,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手中的“隼翎”递给她。
「这把剑...是你的了,芙兰达大人...」
芙兰达没有接,继续催动着治疗术。
「我要它有什么用?我又不是...」
话音戛然而止,她想起来自己确实拥有红鹰家族的血统。
「芙兰达大人,」普莱提的声音逐渐变弱,但眼神却依然坚毅。「比起朝廷里的那些败类,你才是最有资格拥有它的人。」
「不,你才是最有资格的,我只是一个虚伪的骑士...」
芙兰达的声音发颤。
「芙兰达大人,我翻遍整部人类史册,也找不到比你更伟大的骑士了,伊奇亚克很伟大,因克斯特也很伟大,但他们都只是国王的剑。只有你...始终谨记保护弱者的誓言...」
「...」
芙兰达沉默了,普莱提有些哀伤的看着周围跃动的火墙。
「芙兰达大人,我已时日无多了,我不希望...父皇赐予我的神剑...再落回到那个昏君手里。」他艰难地喘息着。「您从我的剑术中......也许只能窥探到隼翎十分之一的力量。但如果它将来落入恶人手中,整个大陆都会沦陷到灾难中。」
芙兰达终于缓缓伸出手,郑重地接过了这把沉甸甸的长剑。
触碰剑柄的一刹那,芙兰达内心中的共鸣消失了,身上的颤抖也消失了。
「这很符合世道,卑微的私生子死去,而伟大的骑士继续活着...」
普莱提的手臂终于无力地垂了下去。
「不,普莱提!不要死!」
芙兰达的哭喊被巨人的咆哮声淹没了。
而在她身后,不朽巨像的重锤已经高高举起,朝着芙兰达的头顶赫然砸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