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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療所位於王都郊外，距離繁華的市中心有十多公里的距離。

當初選址時，這座設施曾讓不少王都內的達官顯貴與平民居民憂心忡忡，眾人深怕那些身患重病、骨瘦如柴的病人身上所帶的「瘴癘之氣」，會順著風勢汙染了王都聖潔的土地。但隨著最終選址定案，居民們無不拍手慶幸這座不祥的建築被遠遠隔離在王都郊外，當初鬧得沸沸揚揚的選址事件這才逐漸平息。

然而，那些自詡高貴的人們並不知道，那座被孤立的廢墟裡，究竟隱藏著什麼樣的秘密。

「呼……沒想到馬車坐久了，骨頭也是會散掉的。」

駿揉了揉依舊有些酸痛的肩膀，無奈地對著車廂內的夥伴苦笑。經過前幾天與羅莎琳德的高強度特訓，他現在只要稍微活動，肌肉就會傳來扎實的遲鈍感。馬車沿著顛簸的山路搖晃著，經過了足足一個小時的車程，一棟矗立在半山腰上的舊貴族廢棄城堡，終於緩緩映入三人的眼簾。 

羅莎琳德一行人坐著馬車從庭園出發，經過一個小時才抵達位於半山腰的治療所。當初，商會對外告知王都居民的理由，是為了節省經費並有效控制感染病的傳播，才特意選擇了這個與世隔絕的廢棄地址。但實際上，這裡卻是商會最核心的秘密研發實驗室。他們巧妙地利用「收容與免費治療窮苦病人」當作掩護，在城堡深處從事著超越這個時代的醫學實驗工作。而那些平日裡高高在上的富人與神職人員，大多因為畏懼病人的瘴氣與傳染病，平日裡連靠近這裡半步都不敢，反而成了最完美的天然屏障。 

「……好多人啊。」羅莎琳德望著窗外，忍不住輕聲驚呼。

隨著馬車逐漸接近城堡，半山坡上的道路兩側開始聚集了密密麻麻的民眾。那些人的臉上大多帶著長期營養不良的菜色，甚至裹著殘破的衣物，但奇怪的是，現場卻沒有駿想像中的暴動與混亂。

看著這幅井然有序的景象，駿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在這個連秩序都尚未健全的異世界，要讓一群飽受病痛折磨、瀕臨絕望的窮人乖乖排隊，簡直是一件不可能的任務。

他轉過頭，驚奇地詢問坐在一旁的艾瑪：「這是怎麼做到的？居然能讓他們這麼乖乖等候，連一個起衝突插隊的人都沒有？」

「其實方法很簡單。」

艾瑪看著馬車窗外那些扶老攜幼、眼神中閃爍著微弱希望的就醫民眾，語氣有些感傷卻又帶著一絲自豪：「新來的病人一抵達，就會由我們的人當場依照病情的『輕重緩急』進行分類。同時我們訂了鐵律——如果不聽從指揮、擅自插隊或鬧事者，一律取消資格，直接從隊伍最尾端重新排起。」

艾瑪轉回頭看向駿，補充道：「這也是商會在這裡經營了許久，經過許多流血與衝突的經驗後，才得到的最佳結果。畢竟對於這些走投無路的人來說，被趕到隊伍最後面，就等於是放棄了活下去的機會，沒有人敢拿命去開玩笑。」

駿默默地點了點頭。這種「檢傷分類」的觀念在現代社會是常識，但在這個凡事靠權貴階級優先、底層人命如草芥的異世界，確實是降維打擊的進步手段。

這些民眾之所以願意忍受寒風苦苦等待，就只為了求得那一絲能救命的『神蹟』。

可諷刺的是，所謂的神蹟，不過是龍門商會使用了近現代化的醫學常識、消毒觀念與合理的藥物治療，從而硬生生將病患存活率提升上來的成果。雖然死亡依然無法完全避免，但與其他那些只會用聖水和祈禱、死亡率高得嚇人的教會治療院相比，這裡的治癒率有著顯著的提升。

更荒謬的是，王都的教會高層全然不知這座由他們私底下認定為『異端』的商會所組成的治療院，究竟是用什麼手段治好人的。他們甚至還站在宣傳車上，沾沾自喜地向信徒宣揚：這一切都是神祇賜予王都的偉大奇蹟。

「把科學當作神蹟，把救人的異端當作神的恩寵……看來不管是哪個世界的既得利益者，自我催眠的功力都是一流的。」

駿看著馬車悄悄繞過聚集人群的前門，緩緩駛向城堡那扇守備森嚴且隱蔽的後方側門。隨著沉重的鐵門在車後重重關上，外頭貧民們的喧囂聲與夾雜著酸臭的空氣瞬間被隔絕在外。

車廂內頓時安靜了下來，只剩下馬蹄踏在城堡內部石磚路上的清脆迴音。

這座城堡的內部通道錯綜複雜，但對於艾瑪而言顯然輕車熟路，馬車很快就朝著位於高處的研發工坊駛去。不過，在真正進入工坊核心之前，嚴密的防諜措施與多重檢查是絕不可免的。在城堡內部通行時，馬車經常需要在防護鐵門前依序停下，並由神情嚴肅的守衛進行嚴格的身份核對與印信檢查，確保沒有任何外人或教會的眼線混入其中。

通過層層關卡，三人終於走進了研發工坊。

這裡的景象與其說是城堡，不如說是一座充滿了19世紀工業與科學風格的實驗室。內部的辦公室和實驗室構造與現代的相差無幾，除了沒有現代的電子儀器之外，其中有些古怪的儀器連身為現代人的駿都從未見過。

空氣中沒有絲毫奇幻小說常見的魔法光芒，取而代之的是許多由商會精心維護的測試發明品。房間各處都能看到黃銅製的管道、微微運作的早期機械結構、各式化學玻璃器皿，以及整齊堆放在辦公桌上的大量各式草圖與會議記錄。

當他們抵達樓頂的研發部門時，剛好有一場緊密的會議宣告結束。進門後，隨處可見大量的設計圖紙與收藏庫，其中部分商會收集到的珍稀素材，也都妥善地收藏於此。

「我們最近剛拿到利維坦的脫皮樣本，並嘗試用這個為基礎製造新護甲。」艾瑪走到桌邊，拿起一塊散發著獨特質地、不知名生物的外皮，轉身向駿和羅莎琳德說明。

駿走上前，端詳地看著那塊利維坦的外皮樣本。他伸手摸了摸，隨後思索著做出結論：「以一般方式應該很難加工，畢竟利維坦的外皮極為堅硬。普通人因為加工困難，所以從不將利維坦的外皮製作成各式防具，就算做成盾牌也太大了。」

難怪艾瑪昨天會說這是一個驚喜，駿在心中暗自讚嘆。

「所以我們考慮額外使用『魔法輔助高壓爐』，因為魔法的軟化附魔與高壓爐的物理定型缺一不可。」艾瑪笑著點了點頭，語氣帶著商會獨有的精明：

「簡單來說，**魔法在裡面就像是『催化劑』一樣，只在最開始微量使用來達到軟化效果，本身不參與後續的反應。**真正用來定型的，還是我們精密的物理高壓機械。正因如此，我們不需要消耗龐大魔力，就能有恃無恐地大量客製化打造盔甲。不過我想讓你們使用最符合身材的護具，所以帶你們過來參觀。」

艾瑪的話音剛落，工坊內布簾後方的專屬裁縫師便拿著皮尺走了出來，恭敬地開始為駿和羅莎琳德丈量精準的身體尺寸。

完成丈量後，他們在艾瑪的帶領下參觀了其他工坊，最後來到了城堡內部一處精心維護、與外頭的破敗完全隔絕的庭園喝茶休息。

遠離了工坊的機械運作聲，庭園裡鳥語花香。白色涼亭的石桌上，此時擺放著以三層點心架為中心的各式精緻甜點與水果三明治，搭配上溫熱的現泡紅茶與冰涼的牛奶，兩者形成完美的搭配。這種精緻且奢華的午茶規格，就算是當今王室恐怕也沒有如此待遇。

帶路的女僕在送完上述的點心與茶飲後，優雅地向眾人稍稍鞠躬，隨後推著餐車安靜地離去，留下駿一行人在花園涼亭中愜意地享用。

駿端起茶杯，回想起剛才一路上看到的震撼景象，忍不住對剛剛參訪的工坊做出結論：「看了只能說令人覺得了不起。商會自己的力量，竟然可以發展到現在這種結果，這樣下去，很多東西將會橫空出世。」

因為在剛才的參觀過程中，他敏銳地發現不少與現代社會相似的物品，在這裡都已經開始投入研發、甚至接近了尾聲。

想到這裡，駿放下茶杯，神色變得有些認真，語重心長地提醒道：「艾瑪，你們這些超越時代的科技絕對不可以隨便外流，否則將會對這個世界的原有秩序產生嚴重的衝擊與影響。」

不用駿的特意提醒，艾瑪其實比任何人都深知這些研究的危險性。這些成果如果落入有心人士或教會的手中，將對這個世界產生天翻地覆、甚至無法彌補的過錯。

「我知道的，駿。」艾瑪認真地回應。

也正因如此，她比誰都十分注重各式的保護機密與內部人員的活動限制，嚴格確保各種外來勢力無法滲透這塊科學堡壘。這裡的防諜防漏措施嚴密到了極點——就算是艾瑪自己進出時，也必須嚴格接受守衛的搜身，並反覆驗證是否為本人。

「話說回來，最讓我驚訝的倒不是研發與製造電器用品的部分，而是你們竟然將魔法以系統化的方式進行改進，並大膽嘗試與科學結合。」

駿端起精緻的瓷杯喝了口紅茶，微微緩解因方才專心聆聽而帶來的口渴，同時順手取用了一塊烤得金黃酥脆的點心費南雪享用。

在這個世界之中，魔法永遠是極少數權貴或神職人員的專屬。雖然一般平民存在著先天魔力不足與知識匱乏的問題，但幸好這兩項缺陷都還可以靠後天的嚴格努力來克服。此時魔法發展最大的問題，其實在於「效率不佳」——在這個缺乏系統化理論的世界裡，光是要用魔法燒開一鍋水，就可能榨乾一個人整整一天的力量，以性價比而言實在太低了。

再加上教會為了鞏固統治，極力避免平民私自學習魔法而變成他們口中的「巫師」與「女巫」，在嚴厲的宗教打壓下，魔法在民間自然不甚流行。

「魔法效率不彰的原因，本質上在於沒有系統性的研究，以及底數的使用者太少了。如果能像商品一樣被大量使用，自然就會有人為了便利而不斷改進。可惜教會絕不允許這種事情發生，所以發展才會一直停滯不前。」

羅莎琳德輕輕放下茶杯，將今天參觀完工坊的結果做出了上述的結論。她在親眼見證了龍門商會的內部構造後，一方面無比訝異於這股科技的進步，另一方面也忍不住替這個世界落後的魔法體系感到有些惋惜。

輕鬆的下午茶會結束後，艾瑪便帶著兩人前往城堡的另一側，參觀真正對外開放的治療院。

此時的治療院內，已經大量使用了現代化醫療體系的雛形。簡易的檢傷分類、嚴格的病例建檔、感染控制與其他現代醫療管理觀念被貫徹得淋漓盡致。其帶來的直接結果，便是治療院內乾淨整潔得一塵不染，交叉感染的控制也逐漸接近了現代水平。

但為了避免王都那些耳目眾多的教會起疑，這座治療院對外的一切高效成果，最終都被商會包裝成了「神的恩賜」來掩人耳目。

「如果這樣的方法，其他地方的治療院也能採用就好了……」

參觀完畢後，三人沿著下山半山坡的道路緩緩走著。駿望著遠處那些依舊在烈日下排隊的貧民，心中感到惋惜不已。如果這些先進的醫療技術能夠被推廣出去，這個世界應該會有更多人獲得更好的治療、免於死劫吧。

「關於這點，我也很希望能加快腳步呢。」

艾瑪與駿並肩走著，雙手背在身後，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其實，我有再次寫信邀請露娜姊來這裡幫忙，但她因為要照顧家鄉的神樹而無法遠行。如果有她的醫術與能力幫忙，我們的研發進度將會如虎添翼。」

說到這裡，艾瑪轉過頭向一旁的羅莎琳德說明道：「露娜姊也是我們以前非常重要的夥伴兼好友，我們以前受到了她很多照顧，特別是……雷納德重傷甚至瀕死的那一次。」

聽到這個名字，駿微微一愣，隨後閉上了眼睛。

雖然那是屬於雷納德的過去，但那份深刻的感激卻在此時與駿產生了共鳴。

他由衷地感嘆道：「是啊，我也很懷念她。如果當初沒有她的全力幫忙，雷納德恐怕早已一命嗚呼，根本活不到今天。這份恩情我一直記在心裡。」

「既然這樣，與其在這裡遺憾嘆氣——」

走在最前方的羅莎琳德聽完兩人的對話，突然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山坡上的微風在這一刻悄然吹拂，吹散了夏日的燥熱，也掀起了她那一頭漂亮飄逸的秀髮。在漫天飛舞的金黃髮絲與夕陽餘暉的映襯下，這位公爵千金精緻的臉龐上洋溢著自信且明亮的笑容，彷彿連時間都為之定格。

她看著有些愣住的駿和艾瑪，微微歪著頭，俏皮地提議道：

「如果我們等這次訂製的護具一拿到手，收拾好行李就直接起程去拜訪她，不就可以早點見到她了嗎？」

駿與艾瑪對視了一眼，隨即兩人的嘴角都忍不住泛起了笑意。

「確實，坐而言不如起而行。」駿笑著點頭贊同。既然留在王都也只是在各方勢力的眼皮底下打轉，不如利用等待護具加工的這段時間做好萬全準備，然後主動出擊。

隨著夕陽將三人的影子拉得修長，前往拜訪「露娜姊」與神樹的新計畫正式定案。在這座舊城堡與科學工坊的見證下，一段伴隨著全新神裝、即將在不久後展開的新旅程，正式在羅莎琳德的華麗轉身中拉開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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