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在书页上缓慢挪动,纸张上的纹理所带来的错弄感并未影响我对里面内容的痴迷。
外界的杂音将这一美好时光无情打断。
「我回来了。」
是他……任何时候都保持平淡却足以表达情绪的音色,那名为松田择一的人类。
刚穿过伪时间线与神之间构建的门,他就毫不客气地躺到我身边,好像我们之间的联系已持续多年。
「……」
我是否该提醒他神明与人类的距离,或者说男性与女性的距离更为贴切。
我虽是机械造物,却同样拥有细微的喜好与厌恶感情,否则也不会对阅读行为产生兴趣。
算了,性别之间的微妙感不足以影响到我的思考。
我合上手中的书。
虽说一次就能彻底记住并理解,可我想从中读出更多东西。长此以往,也许在未来某天,就能体会到只有人类视角才能体会的感动。
「这是第几次了?读完那本书。」
「三十二次,由此可推算人类这次在伪时间线中待的时间比上次长许多……是遇到什么特殊的事件了吗?」
他的瞳孔微微朝眼角躲闪,手臂也因即将说出口的搪塞变得僵硬。
「我是有自己的事要忙的啊,不像你整天宅在神之间……」
「这次有带回什么吗?」
见我没准备理会接下来的说辞,他不爽地瞥了眼一旁已堆成小山的书本,熟络地从口袋掏出算不上太厚的新同伴扔到我怀里。
我将其平放在双腿上,早已机械化的手指隔着手套在封面摩挲,试图找到新的知觉。这是在第三本书后形成的行为……该说是习惯吗?至少松田择一会这么说。
出现这个动作就表示我还没有阅读的打算,是最好打探情报的时机。
「刚才那本有看出什么东西吗?」
「东西?畸对人类话中的含义表示难以理解。」
「啧……就是有没有从中理解到自身存在意义之类。」
「正相反,人类每次带回的都是与机器人觉醒或叛乱相关的读物,畸完全有理由怀疑人类在图谋不轨。」
「不不不,这一定是你的错觉,况且我们不是上次就聊过这个话题了嘛。」
他脸上又闪过几分不耐烦。计划多次没能成功,即便再有耐心都会产生疲累。
为了确保未来能够接受新的知识,我不能停下,同时也不能让他在这里止步。
所以给他一点想要的东西吧。
「畸……想起来很多东西,托人类的福。」
「想起?!」
他顿时来了兴趣,一下翻坐起来,那张因疲惫与兴奋交斥而显得有些奇怪的脸,几乎贴到我面前。
「请不要离畸这么近。还有,这只是以人类能理解的方式进行阐述,畸并不具备真实的『遗忘行为』。」
「啊……哦,也对,毕竟你是机器人。」
松田择一脸上的兴致顿时少了大半,又重新躺了回去。
机械吗……
曾经的我,还不是台机械造物的我。现在将那份记忆找回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我依靠自身的计算无论如何都找不到答案。
将那些东西透露给身为人类的他的话,会得到我想要的吗?
否定。眼前的人类不是会对别人的身世感兴趣的角色,更何况他早已连自身的未来都无法看清。
情报更正。
「话说,作为带书的报酬,下次伪时间线之行的时间节点我已经想好了。」
「在此之前,畸有非常重要的事想跟人类说明。关于伪时间线,『时间悖论』每时每刻都会以最高效的形式运转,只为让伪时间线的重要节点无限趋近真实时间线。但……具体效果无人知晓。」
「我还是第一次听你用模棱两可的语气去进行说明。」
「畸跟寻常并无区别。」
「是从我这个人类方听来才有的判断。」
「畸并不是全知全能的神,而且探求知识也并非畸负责的领域。」
「好好——我完全不想知道关于神的琐事,总之你的意思就是必须注意我在伪时间线的行为对吧?但一直以来我不都是在胡搞,也没有感受到时间悖论存在。」
「这一点畸无法得知原因,只能确定这种概念自伪时间线诞生以来便跟着存在。」
「随你怎么说,我出发了。」
「如果没有察觉到影响……人类的所作所为,都是那场时间里本就需要发生的未来。」
但那同时也说明,他能被神之间,被阿佛洛狄忒大人选中也是必然。
显然,最后这句告诫他没能听进去。
休息的时间如一次眨眼,少到无需计算。人类再次出发,灵魂的寿命持续削减,神明这次也没给交易者阐明利害关系。
残酷的交易,在松田择一之前的无数人类都因此倒在愿望即将实现的前夕。
什么时候会分开呢?我跟他相处的时光。
「真不想结束……」
不想……不想?!
双手陡然握紧,就连呼吸也快了许多。
刚才,我说了什么?
刚才……
1
我走到大门前,以一定规律在上面敲击。
没过几秒,内部响起回应。
「谁?」
「是我,玛格纳。」
确认身份后,门那边的语气中好似放松许多,大门缓缓打开。
「玛格纳大人,您回来了。」
「嗯,这次收获还不错。」
我向对方展示手里的猎物——存在一定污染,不过经过处理后仍能入口的魔兽肉,以及一些在商店里搜集到的还未彻底变质的面包。
至于为什么现状会如此残酷的原因——
城市通往外界的大门早已倒塌,不止是内部,连同外界的魔尸也一拥而入,大部分地区都沦为炼狱。
把手里的食物交给对方,我环视周遭,大部分是陌生人,即便有几个相熟面孔,察觉到我的视线后,窃窃私语的几人也相继闭嘴,头颅一并埋进黑暗。
「菲奥娜她们呢?」
「菲奥娜大人的话,刚给大家做完治疗,现在累坏了,安洁大人陪着她。」
他给我指了个方向后,便招呼着几个专门负责制作食物的成员一同忙碌。
此时,安洁的家因塞了过多的人而显得拥挤,大多人一边给我让路一边暗中窥视。
我没空理会那些炙热的视线,径直前往安洁的卧室。那里是为数不多没被其他人占据的地方。
距离魔尸骚乱已过去两天。三百人,这就是我所拯救的极限。
这两天我一边清理魔尸,一边将魔力癌症状还未到重症程度的人一点点引导到安洁的家中。
正如同安洁父亲预言那样,大家都在做着力所能及的事。
我推门进入房间,刚好看到安洁起身。
她身旁的床上,躺着的那位白发少女正是因魔力透支过度陷入沉睡的菲奥娜。
「她还好吗?」
「暂时没问题,只是……」
安洁身旁放有碗筷的桌上,那里摆放着早已凉掉的肉汤,看来菲奥娜睡前没有进食。
「你刚离开不久,家里幸存者数量就又多出十几个,菲奥娜为了稳住他们的伤势强行透支魔力用了净化术式……」
安洁汇报着从我出门到回来这段时间发生的事。
我越过安洁,手掌在其肩上轻拍两下,示意对方无需自责,随后走上前看着躺在床上的少女。
「嘿嘿——玛格纳大人,我好喜欢你……」
「?」
「美味的蛋包饭~」
不时传出的低语让我放心不少。还能做美梦,至少这边不用太过担心。
「那副看到对方没事后表情,简直病床前的老父亲没区别。你和她之间真的没什么?」
「你问这个问题的频率有些太高了。如果真的在意,等大家都安全后自己去问菲奥娜不是更有效率吗?」
「……是么,原来是这样。」
安洁一副了然的表情。在她看来,反驳的话跟答案没多大区别。
我对女孩子八卦的心理表示理解,但当下实在不适合聊太多这方面的话题。
我转而询问关于门外那些人的处置。
「这是最后一批了吗?」
「嗯,家附近大部分建筑我都排查过,除了已经送走的那几百人外,他们是最后的幸存者。」
「好吧,希望他们可以在那个地方活下来。」
我口中的地方自然就是安洁父亲留下的传送术式,术式的目的地是所有人都未曾到过的大陆。
在我们带人再度进入那个房间时,内部的书架和中间的石台装置都消失不见,转而是一台庞大的刻有阵纹的大型转移术式。
那些东西应该被自动销毁了。
在场的人中没有人对转移术式有所研究,经过一通协商,幸存下来的人们也愿意赌上这唯一能活命的机会。
「他们都没有选择,不是吗?」
安洁走到床边,外界惨淡的光芒透过一丝缝隙勉强打在她的脸上,把眼角的泪痕印地更为清晰。
「而我们,也没有。」
所有人都未曾意识到的时候,灾变的舞台早已开始加速。
此刻卧室窗户用金属进行加固,只单独留有几个通风的空隙,只有跑到客厅的其他窗户才能更好地观测外界。
「他们还是很害怕玛格纳吗?」
「这是自然,不过状况比我想象中好上不少,一开始我还以为那些人得知真相后,我会被立刻赶出去。」
「幸存者里有不少精明的贵族,在下一次转移术式准备完成前,他们可不会凭空放跑玛格纳这样好用的打手。」
面对这句话我表示赞同。
这几天我们尽全力击杀魔尸才勉强以这里为根据地划出一片安全区,但为了不遭到二次的深层感染,幸存者们不愿出门寻找食物。我这早已被黑色魔力侵染却不受影响的体质,放到这种时候倒是充满便利。
同样,我能容纳黑色魔力的事也不再是秘密,开始在幸存者人群中广为流传,至于现在演变成怎样的版本,就连安洁也不知道。可就像安洁所说,他们惧怕我的同时,也抱持有远胜恐惧的敬意。
真到了生死关头,小说里因为主角展露非人优势就遭到群体驱赶的桥段太过幼稚。人类对会给自己带来死亡的事物的恐惧,远超过那件物体本身。
只要能让他们安全地待在家里不用出门,隔三差五还能享受到带有温度的食物,那就足够了。
即便带来食物的是我这个看起来比魔尸更加危险的怪物。
「玛格纳大人,现在有空吗?」
门外突然的呼唤把我从思索中拉出。
「怎么了?」
我快速离开房间又关上门,看着面前比自己老许多的中年男性。
前天的他看起来比我还年轻,如今却变成这幅模样。尽管菲奥娜努力透支魔力驱动净化术式,魔力癌对寿命的削减都无法逆转。
这是幸存者中的常态,他们比那些成为魔尸玩物的人类幸运太多。
「我觉得您可能需要看看这个。」
他的脸上带着接受现实的麻木,递给我类似望远镜的装置。
我移动到窗户围栏举起望远镜,顺着他的指示调整焦距,最终视线停留在那处显眼的建筑前。
我深吸口气,抓着望远镜的指节因用力而显得有些泛白。
王宫入口前,大批魔尸遵循着某种规则缓缓朝内部前进。
一切都太过诡异。
「什么时候发现的?」
「今天早上开始有个别魔尸变得奇怪,它们不再主动寻找人类,我没当回事,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没关系,就算提前知道,以我们的力量也无法阻止它们。只是……为什么它们会在那个地方聚集?」
一定是收到某人的操纵,至于最有动机的人选——阿佛洛狄忒。
可我想不通她做出此等行动的目的是什么。
「汇聚的原因能确定吗?」
「这个……我想原因大概……」
他突然变得支支吾吾,目光朝一旁躲闪。
「女王继任仪式。」
回答来自我的身后,是安洁。
「你去负责其他地方吧,我来跟他说明。」
安洁利落地表示出自己的打发之意,对方如蒙大赦般迅速离去。
再一次变回熟悉的环境,安洁扫了眼身后,打算为我们找个宽敞的空间,可没几秒就用手指捏着眉间宣告放弃。
只剩下我们现在所站的位置,她只好僵硬地拉近同我之间的距离,好在并无人在意这略显滑稽的姿势。
我伸了个懒腰,眼角撇到安洁在上衣口袋不停摸索,随后从上衣内侧的口袋中掏出一枚橘色的物件交到我手上。
「这是什么?」
是糖果,明眼人都看得出,只是这个时间点拿出来的原因……
「就当是赔礼。为了第一时间获取信息,我的藤蔓早就遍布周围,所以不要问什么『你偷听到多少』这种不礼貌的话喔。」
安洁两眼看着天花板,好像正数着上面的污渍。
「好吧。」
我刚打算将糖果随手放进口袋,安洁扭头看来,灼热的视线落在放有糖果的上衣口袋。
我面无表情地重新拿出糖果,确认其品相还算过得去,快速拆开包装将其吞下。
跟想象不同,入口后并非劣质的糖水味儿,反而带着橘子的清香,或许是她自己做的。
一切结束,方才那股令人不好受的视线仿若幻觉,已经消失不见。
安洁面朝窗外,伸手指向这个国家最高建筑上明显凸起的那处平台。
「以往每次王女继任成为女王都需要在瞭望台进行,那里是唯一能将城市纵收眼底的位置。」
这种常识你都不知道吗——她侧眼扫过的眼神中带有强烈的怀疑,虽只有一瞬,却被我很好地捕捉到了。
「这两天,女王既没有派军队出来镇压魔尸,我们也没找到任何关于玛娜的消息。恐怕,她们此刻都在那座建筑里面。」
「……」
我刚转过身,还未踏出一步,手腕就被安洁死死抓住。
「若在王宫内迷路,一切会变得更加棘手。」
「我可没说自己要现在去。」
「带上我——」
安洁湛蓝的瞳孔下没有丝毫波动,好像除了见到父亲的那天,我就再也没看到过她软弱的模样。
看着这样的安洁,我突然又想起了那个下午,她自己找来,言语中无比确信我会对杀死神明这件事感兴趣。
安洁一定是在比我早很多的时候就知道会有今天,所以才会如此坚定。
深夜,在我们三人的注视下,最后一批幸存者缓缓消失于传送阵上。
就此,这个国家的仅剩的人类……或许还有未被发现的可怜人躲在建筑中苟延残喘,但那也与我无关了。
能跟随我继续战斗的人,只剩下安洁和菲奥娜。
身边没有陌生人后,安洁如释重负靠坐在墙壁边缘。这段时间她一直警戒周围,从未停止过一刻,直到现在才撤销用于监视外界的术式。
「没事吧?!」
菲奥娜快步跑来蹲下为她检查,发现安洁只是有些脱力才放松下来。
长时间的精神紧绷与魔力消耗给她的身体带来极重的负担。
菲奥娜也是,为确保大多数人在逃离后不会死于魔力癌,这段时间净化术式的放出频率比往常高出数倍,多次魔力亏空下,她也累到极点。
两人拼命成这样都没形成内伤,可以说运气好到家了。但我对她们是否还留有足够的战斗力仍保持怀疑。
「真的没问题吗?」
「这是我们自己的选择,如果到时候成了累赘,玛格纳大人就狠狠丢下我们吧。」
菲奥娜起身拍走粘在神官服两侧的灰尘,好似又变回第一次与我见面时开朗乐观的模样。
不对,她一直都是这样乐观,这样才对。
我知道那只是装出来的表情,戳破的话到了嘴边却无论如何都吐不出来。
如此弱小的我,根本就没有拒绝她们的资格与理由。
「走吧,我们去接玛娜。」
我不再劝阻,转而推开大门,朝黑暗中前进。
2
大部分魔尸都聚集在王宫门口,想硬拼突破进去完全不可能。
思索再三后,我们决定走下水道。
据安洁所说,将她家后门那处排水渠轰开,便可以从下方直通王宫内部——这是安洁父亲那本笔记中所记载的路线。
「原本是祖先留下用来从王宫逃离的路线,现在却要反着走回去。」
安洁走在前排,一遍收集稀少的光之魔力用于照明,一边吐槽现在的境遇。
「话是这样说没错,不过这里的味道实在是……」
还未说完,菲奥娜就赶紧捂住口鼻,想来这是她第一次体会下水道的气味。
我倒是早已习惯。在以往伪时间线的行动中,为了躲避紧随身后的追杀,无论是钻下水道还是将自己埋进臭气熏天的垃圾堆都是家常。
安洁一言不发,从进入下水道就没发过牢骚,不知她是在何处习惯下来的。
「我有带口罩哦。」
如同回答我的疑惑,安洁陡然停下,模糊不清的解释透过布片传出,顺带从口袋拿出一副新的口罩越过我递到后方。
那副口罩此刻在菲奥娜眼中应该比任何食物都吸引人吧,尽管半边脸被遮住,我还是从微微弯曲的眼角看出她此刻非常开心。
「谢谢~这下好多了,说真的如果再这样持续二十分钟,我就要撑不住晕过去了。」
「……」
然后,两人一同看向我。
「没有玛格纳的份喔。」
「抱、抱歉,玛格纳大人,要不还是给你用好了。」
「……没事。」
我早该知道这样的好事必定轮不上自己。
继续前进。
「话说,玛格纳这几天出门,应该有搜查过玛娜可能待过的地方吧?」
「她的房间跟贫民窟那边的据点都积了厚厚的一层灰,如果有人在这段时间进入其中,肯定会留有痕迹。」
可却什么都没有。
「这样来看,要想找到她,我们只能走这条路。」
我们此刻差不多走到王宫正下方,那股难以形容的腐臭变得更加浓烈,渐渐到足以影响视力的程度。
「那是……什么?」
负责使用光源术式的安洁早在前排,自然会先看到异样。
我也紧随其后扫向示意的异常点,发现安洁所指的事物后,整个人僵住一瞬。
是一具泡在污浊池水中的尸体。整体高度腐烂,若不是上面附着的蛆虫及衣服,只有微弱光照的我们大概会将其略过。
同时,每隔十几秒水下便会冒出气泡,结合那膨胀到极限的体型,说不定它会在我们经过时发生爆炸。
不致命,但足够恶心到拦住我们的去路。
「我来吧。」
走上前,我驱使着黑色魔力开始进食。它们和人类不同,不会持有『恶心』这一感情,只要本源由魔力构成便是食物,转眼就将浮尸啃食殆尽。
水面上静静飘着一件跟周遭格格不入的衣服。明明被下水道的污水侵染不知多久,却还能明显看出其上不同于寻常衣物所有的精致纹路。
安洁靠上去,利用藤蔓将衣服水中捞出,这件遗物才终于展示在我们面前。
「你胆子可真大。」
「防腐蚀,一般来说这种术式只有身份极高的人才能接触,为什么会在这里?」
安洁恶狠狠瞪了我一眼,开始解释上面的术式。毕竟我们之中只有她对术式的解构最为熟练。
「至于上面的字……好像是皇室所用,大部分我都看不懂,唯一能认出的只有那个『十三』。」
「那、那个……这个东西应该是属于阿佛洛狄忒女王的吧,我在书里见过。」
一旁被臭气熏得直流眼泪的菲奥娜好不容易从口罩的包围里挤出一句话。
「女王……阿佛洛狄忒?」
我诧异地盯着那间衣服。
「是什么书?」
「这……一定要说出来吗?」
菲奥娜突然变得扭捏,满是忍耐的脸上开始爬出红晕。
现在的场合并不适宜散出这类气氛,她坚持半分钟后还是说了出来。
「是、是小时候奶奶睡前给我读的童话画本啦!真是的——」
我和安洁对视,都露出一副了然的表情。
「这没什么难为情的,菲奥娜,我小时候也会缠着爸爸给我讲故事。」
「可我在上个月回乡下的时候还……」
「……」
安洁顿时涨红了脸。她直到现在终于明白自己一直在揭菲奥娜的老底,我庆幸自己只是当了旁观者,而不是多嘴插入其中。
一通骚乱后,我们才从菲奥娜口中得知画本里的主角——阿佛洛狄忒女王十三世。
她自从登上王位后便施展铁血手段,开始挑选城里仅存的高战力人类组成骑士团,随后亲自出征带着骑士团们夺回被魔尸占领的国土。可以说现在王国还能有这种面积,这位女王居功至伟。
所以才会被作为英雄记录在童话画本上么。
可这么一来……我看向仍挂在藤蔓上的那间衣服,之前那副尸体凄惨的模样开始跟记忆中那个神的躯体重合。
许久未曾拥有的厌恶感第一次从胃里翻涌上来。
我下意识捂住嘴巴。
「唔——」
「没事吧?」
「没、没事。」
为什么……为什么身份如此尊贵的女王会死在这种地方?
「应该没错,可要是按这样想,尸体就是……不对,每一届女王换届后都会自主将身体献给神,彻底化作魔力才对。」
菲奥娜扭开视线,不愿再看衣服一眼。
距发现那处尸体不远的位置,我们找到上来的路,成功进入王宫。
为了不让菲奥娜再想到尸体的惨状,再上来前我将那件衣服就地烧掉。
我们无法得知第十三位女王的尸体为何会出现在下水道内,神代人不论如何,就算是在魔力癌的情况下死亡,其尸体也因留存大量魔力而不易腐坏,可那具尸体……
「少说都有一百年了吧,跟历史上女王继任的时间完全不符。」
这是安洁的判断。
同所有人对王宫的刻板印象一致,当我们潜入其中时,即便外界再怎么乱作一团,也丝毫不会影响到王宫内的辉煌。
在众人投票下,我们决定暂时忘记下水道的遭遇。
我将手掌贴到随处可见的墙壁之上,手指划过一道又一道沟壑——每过一段距离,都镶嵌有我说不上价格的宝石。
而这仅仅只是这座建筑的冰山一角。
见我正在探查王宫的结构,安洁靠过来。
「有时出现在人面前的财富一下子太多,利欲熏心下,那个人的大脑烧毁,顷刻变成没有情商的大笨蛋也说不定。」
「比起逗我,安洁应该也发现了吧——这些宝石的作用。」
在手掌接触到墙壁的一瞬,我就能感受到一股庞大的魔力流动正以恒定的规律运行着。
宝石不止起到装饰的作用。只要人待在这座王宫的范围里,施展术式将会变得异常困难,原本连一个呼吸都不需要的风刃,现在却需要四秒才能完成从魔力引导到构筑放出的全过程。
「魔力压制术式,还是我从未见过的等级。」
魔力压制……我回头同菲奥娜对视,她面色凝重地点头。
那次在森林中,凯尔和泽恩的败北主因就是这个术式。
安洁凝视着我。比起对死的恐惧,或许她更害怕能带领方向的人先一步离去吧。
「怎样?现在后悔的话,我们还有全身而退的机会喔。」
我没作回答,菲奥娜那边已做出自己的回答。
她身上传出的魔力气息跟我俩不同,菲奥娜的术式跟以前比起来毫无区别,甚至可以说对她来说,这里反而是具有增益效果的空间。
和森林里那个女性魔尸施展的无差别压制术式不同,这里的压制术式对菲奥娜没有压制作用。
「那、那个,具体原因我也不知道,可能跟我接受过女神大人的祝福有关。」
安洁露出不意外的表情。毕竟菲奥娜的魔力本就不同常人,比起思考原因,倒不如说现在菲奥娜反倒成为我们中最强的人。
「好了,我们比起计算中以及多消耗了一段时间,要准备出……」
安洁话还未说完,巨大而沉闷的响声突然在远处响起,随之便是传达到脚底的震动。
「这是……」
所有人不约而同看向声音源头。视野看不到的地方,在越来越剧烈的抖动中,开始夹杂有低沉的吼声,以及数不清的脚步声。
「外面的……魔尸?它们是怎么进来的?!」
不论是什么原因,那个数量下,任何东西都会被蚕食得一干二净。
「跑!」
无法继续一点点探索王宫,我们背朝魔尸群开始狂奔。
又一次被突发事件强行推着跑,这让我变得更加烦躁。
烦躁的结果,便是手中强行凝结出来的魔力弹丸。它带着怒火,轰向我们身后的天花板。
意料之中的崩裂声没有进入耳中,我错愕地回头。
这次攻击只是在上面留下一点白色的痕迹而已。
魔力弹丸不需要构筑术式,只是单纯的魔力集合体。可即便是仓促下发出的魔力气弹,也不至于才这么点威力。
「这到底怎么回事?」
「还用想吗,这些宝石不仅会压制术式的运转,还让整座王宫都成了坚不可摧的牢笼……小心!」
安洁还未解释完,我身后便传来第四人的脚步。
恶心的气息飞速靠近,那副瘦削到极致的身体——是速度型的魔尸。
我赶忙俯下身,趁着奔跑的势头向前翻滚,这才堪堪躲过横扫头部的攻击。
翻身过后,手中是已经构筑好的透明气刃,在魔尸这次攻击带着的惯性还未结束前便直接射出,将它从中切开。
魔尸连惨叫都没能喊出便化作死物。冒着热气的黑色肉块向后倒下,随后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数秒后,原地连丝毫魔力的残渣都不剩。
观察到这一现象,安洁用藤蔓在我们身后开始构筑墙壁,可才将其中一部分藤蔓控制权放开,它们也如先前的魔尸一般消融,最后化为墙壁的食粮。
无主的魔力造物会被全数吸收,化作压制术式的动力。
「难怪要把大门打开放魔尸进入……」
在有庞大数量敌人追击的前提下,作为入侵者的我们根本没有时间研究王宫的术式结构,甚至连强行将墙壁攻破都无法做到。
也就是说,打从我们进入王宫的那一刻就已经暴露在某人的视野中。
留给我们思考的时间没有多少,很快,更多速度型魔尸先于其他魔尸追赶而来。行动敏捷的它们肆意在左右墙壁和天花板之间弹跳,让本就贫弱的攻击更加难以命中。
继续被这样拖住,只需要五分钟……不,三分钟,后续的魔尸就会一同追来。到那时,即便是全盛时期的我也无法冲出去。
只能这么做了。黑色魔力开始在我手中凝结,跟风之魔力不同,它们完全没有受到魔力压制术式影响,这也可以解释为何那些以魔力为动力的魔尸攻击欲望没能减弱。
遭到压制的只有常规属性的魔力术式构筑。
「等等,要是现在就把黑色魔力用掉的话,这种地方根本无法恢复。」
「不这样做就没法跟魔尸潮拉开距离,若前方出现新的敌人,处境只会比现在更糟。」
安洁说的没错。我是这个队伍里最有可能跟未知敌人抗衡的力量,要是在那之前魔力消耗过多,迎来的只会是败局。
但我更不能让其他两人在这个地方死去。
在我无法得知的未来,安洁跟菲奥娜还有更多的可能性……让她们幸存下来这件事,比我的生命更加重要。
我甩开安洁拦在身前的手臂,准备将体内储存的黑色魔力大半一次抽出。将它们转化成魔力洪流,顺着魔尸潮方向攻击就能解决大半,剩余的零星魔尸不会再构成威胁。
「嘿——」
就在我准备将这草率却唯一的办法实行时,脑袋被用力敲了下。刚涌至手臂前端,还未脱离体内的魔力失去引导,转而全数分散回原位。
「你、你在干什么?!」
「干什么?这不是很明显么,当然是在阻止玛格纳大人继续任性。」
「任……性……」
菲奥娜陡然丢过来的说教把我刺地说不出反驳的话,我只能如法炮制地推开她,重新开始构筑术式。
「我没空跟你开玩笑,安洁你赶紧带菲奥娜先走,以我的身体能力,马上就能赶过来。」
设想的情景并未发生。安洁仍站在原地,眼中带有莫名的感情。
「你在发什么呆,我让你们赶紧走啊。」
「从很久之前我就想说了,玛格纳,你……是不是太过天真,所以才会想着一切都应该朝自己想要的方向发展。」
脚底传来的震动越发剧烈,之前还细微到难以分辨的魔尸低吼,现已近在咫尺。
谁也不知道远处的拐角,在下一刻是否会被黑暗笼罩。
「你到底在说什么?!好,如果是我有什么错的话,我先道歉,但至少先逃走……」
「你当然不会懂,毕竟是那个在损害同伴前优先把自己当做耗材的玛格纳,所以才没有考虑到人类自诞生就有的情感。」
安洁看向菲奥娜,后者就像得到某种示意,十多道纯白的魔力术式瞬间漂浮在身周。
术式必须经由魔力引导、术式构筑这一操作才能完成一次成功放出,即便是被黑色魔力强化到现在的我也必须如此,这也是人类不可逾越的鸿沟,除非……那个人拥有将术式提前构筑好进行储存的能力。
「你们是什么时候计划好的?」
我解除手中的术式。悬于半空的黑色圆环再有数秒便能成型,可失去主导者,它也只能逐渐崩溃,重新化作纯粹的魔力回到施术者体内。
「计划……?不,这几天我和菲奥娜有多累,我想不会有人比玛格纳更清楚。」
「根本没有时间,你不会是想这样搪塞我吧。」
「事实就是如此。倒不如说,无法理解他人感情,只以理性行事的玛格纳,根本想不到事态会有这样的发展吧。」
安洁神情变得更加清冽,上下唇瓣紧紧贴合,因菲奥娜身旁多种术式聚合而形成的风将她的发丝吹向四周,上衣呼呼作响,却丝毫没能影响那抹自心而发的炙热。
如果还有未来,我一定会在面对这种表情下的安洁和独自面对一万头魔尸的选择题中毫不犹豫走向后者。
「我……一直以来,我都遵循着自己的意志行事,从来没想过为了谁牺牲,直到遇见你这家伙……」
「安洁,你……」
「以为是告白就大错特错了!玛格纳,你这个人,既自私又暴力,明明闷骚到极点,却又总会说出那些难为情的话来帮助我。总之,不会有人喜欢上你的。」
但是,但是……安洁的眼中倒映着菲奥娜的身影,飘扬的银色散发间,晶莹的液体夹杂其中,却又仿佛幻觉,在眨眼的下一刻消失不见。
「但是,这里不是我能发挥作用的场合,那个机会并不属于我。所以……菲奥娜!」
远端开始被黑色掩盖,数道青绿色藤蔓以无法发现的力道猛然缠住我的身体。
「去吧,剩下的一切就都拜托你们了。」
「等等,难道你打算……」
挣扎的想法还未产生,由手指开始,那股再熟悉不过的麻痹感逐渐爬上脊柱,最后停在脖颈。可以我现在的身体强度,藤蔓的刺根本不可能刺破皮肤。
「难道是那颗糖……」
橙子味的糖果核心带着安洁独有的麻痹毒素。
确认我暂时无法动弹后,安洁操控着藤蔓快速向安全的区域逃离。
「放我下来,把毒解开……安洁,你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些什么,那可是菲奥娜。」
「我知道,但凡我拥有和菲奥娜一样的力量……不,如果我能比现在更强一些,根本就不会让她留在那里。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太弱了!」
远超质问的情感朝我撞击过来,让我无法再说出任何指责的话。
菲奥娜离我越来越远,可她的声音扔随着决心传达而来。
「玛格纳大人,那个……我没有安洁小姐那样吐露心声的勇气,但想要帮助您的那份心意,我自问不会输给任何人……断魔!」
强烈的魔力波动自身后传来,将追击而来的魔尸尽数化作飞灰,连给王宫吸收的残渣都未能剩下。
视野中的魔尸清空,可紧接下一刻,它们再度出现在拐角。银发神官那娇小的身影就像唯一的亮光,断魔术式悉数解放,将所有黑暗拦截在身前。
我想说些什么,直到这时却才发现自己对她完全不了解,似乎一直以来,都只是将她当做记忆中那个少女的替代品而已。
「菲奥娜……」
『玛格纳大人?应该可以听到的吧,若是听不到就糟了呢,呵呵。』
脑海再度响起她的声音。是安洁自创的传音术式,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她将其教给菲奥娜了吗?
『玛格纳大人心中所想我一直知晓,之前我一直在想……如果可以的话,我愿意代替那个人,成为你的力量。只不过……只不过,我始终不是您真正的家人,所以……玛格纳大人,请您一定要活下去,活到实现愿望的那天,连同我的那份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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