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18)斜目而视(5)

百事可乐与可口可乐哪个更好喝。

这并不是一个问题,也不是一个选择题,而是一个存在主义的课题。

如果上天只给了你两个选项,你能选哪个?

哪个都没有意义,因为你只拥有了决定的权利。

孰是孰非按下不表,现在的问题是它们两个都是无糖的。

无糖的常温可乐。

孙与漪对饮食的挑剔已经到了一种程度,上次吃了一次食堂她就再也没去过(虽然只在这里住了一天多一点),她要自己做自己吃。不仅如此,她要连着我一起管,今天要去医院,早餐就是她做的。

我不知道如何描述,但我单把食材说出来就好了。

燕麦一把,生菜一把,鸡蛋两个,盐若干。

但今天要做检查,所以就算这些我也吃不进肚子里。

我顶不住想喝可乐,她就掏了两瓶常温的出来,就是百事和可口,无糖的。

「别苦着个脸了,来喝一杯吧。」孙与漪笑着拧开两瓶可乐,把它们倒进同一个杯子里,不知道我是不是看错了,它们跟死人一样一点气都没。

「你是不是故意的。」

「干什么,你又不能喝,而是你首先要调理的就是消化系统。」孙与漪把那杯喝了一口之后,开始做计划,「先去医院看,然后根据医嘱来做打算。」

吃完饭来到医院,是个私立的,听她说医生都是甲等医院挖过来的。人不多,一进门就能感受到满满的商业化气息,这里的设施都很新。

「这恐怕得花不少钱。」

「从那三十万里扣。」

不知怎么,这三十万反倒快成了羞辱我的东西。

不管那么多了。

说起来我还是第一次去男科。

医生怎么是个女的?

「干嘛杵门上,进去啊。」孙与漪在背后推我。

「女医生,女医生!」我回过头小声对她说。

「都什么年代了还搞性别歧视,快进去吧,在省立医院一堆人抢着挂她的号。」

听了这话,我走了进去。这里比别的诊室安静,里头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窗台上一小盆薄荷的气息。女医生坐在桌后,白大褂袖口卷到小臂,胸牌写着:沈岚,在后面就看不清楚了。

「顾良辰是吧,那位是你的爱人?」

「不是。」

「二位的关系不需要回避是吧。」

「算是吧。」

她让我把身份证放在读卡器上,

「行……」她的手在键盘上飞快打了几个字,「先说说哪里不舒服吧。」

「阳痿,一个多月之前了。」

「晨勃怎么样,就是早晨醒来的时候阴茎是不是勃起状态。」

「没有晨勃。」我记不起有晨勃了。

「嗯,当时压力大不大。有没有糖尿病和高血压?」

「应该都没有吧,哦对了,当时酗酒来着。」

「……先做个全面体检,回来把结果给我。」

■

东区做血检,西区做ct,南区查睾酮,北区测血压,忙了快一上午,总算都做完了。

结果要下午出。

去吃烤肉吧,孙与漪提议。

「早晨还吃那样,中午就吃烤肉?」

「我要是吃得好了你受得了?」

她的逻辑总有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感觉。

我们在医院外头找到一家本地人开的烤肉店,店面不大,油烟味却很足,看起来老板对自己的炭火伺候得还算用心。我们点了一份黑牛五花、一份厚切牛舌、一盘生菜、一碟辣白菜,再加一份石锅拌饭。

孙与漪把肉摆上烤网,熟练地用夹子翻面;我单手举着筷子,等着吃现成的。

我尤其喜欢烤牛舌边缘焦脆、中心还保留汁水的口感,肉香和酱汁在嘴里化开的时候,会让人觉得这一刻是值得被记住的——然后我就想,上一次这样想是什么时候?

应该是暑假,和她还有那个李言祈一起吃火锅的时候吧。

这么一想。和她才认识两三个月。

「在想什么?」她问我。

「在想,这里烤得挺好的。」

「你还骗得了我?你是在想之前的事情吧。」

「你光说之前的事情,你知道我真的在想什么吗?」

「不猜。」她把一片有点焦的牛肉夹进我的盘子里。

我把那肉放进嘴里,带着糊味吃下去。

「那个姐姐,李言祈,最近生活怎么样呢。」

「什么怎么样,那么久了你都没联系她?」

「联系了,她说手好了请我吃饭。」

「切~」

她依旧翻着滋滋作响的肉,手上的功夫却有些慢了。

「她前几天在杭州找到了工作,估计不久就会过去了。」

「是吗,什么工作。」

「管理岗,金融那块的。」孙与漪说,「最近恐怕不太平。」

「国际局势我不怎么了解的。」

「唉,要是四年前南海没打起来就好了。」孙与漪的手停了一拍,「哦对了,我还没跟你说过我们家里的事情吧。」

「嗯,没有。」

「怎么跟你说呢……」她挠了挠头,思索了一会。「算了不说了。」

「你这人怎么这样,我刚想听呢?」

四年前中美在南海展开局部战争,这深深改变了地缘政治格局,可以说,直接开启了新冷战。目前中国正受到前所未有的全方面制裁,不过第一岛链已经紧紧攥在手里了。从那以后,国家收紧政治策略,千年以来第一次将经济中心北移,山东就是变化最大的地区。

换句话说,变革正在各地发生着。

「哦对了,原神过两天就要公测了。」

「那个抄袭塞尔达的?」

「怎么说话呢?不管怎么说,你也要玩。」

「我只有一只手怎么玩?」

「我不管。」

■

下午两点半,结果陆续出来。

医院的App是私立特有的那种,会按照结果出来的顺序在屏幕上滚动显示。我坐在候诊区特有的不锈钢滑滑椅上,往下滑动列表,目光从血脂分析看到肝功,从血糖看到甲状腺,倒是没啥异常。睾酮那一栏写着:4.86ng/mL,后面跟一句括号:参考区间 2.49–8.36。

一切全部在绿区。

孙与漪凑过来,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干什么。」

「留档。」

「你要是去找别人,算了,走吧。」

我们又回到了医生的诊室。

医生正注视屏幕上的各项结果,她看的挺快,但又显然没有漏过任何一项。

「所有结果都在正常范围内。」她抬起头,「你的肝脏很好,肾脏也很好,前列腺的健康度与同龄人平均相当,睾酮水平和年龄对应的中位数一致。你的勃起系统从硬件角度来说,没有任何问题。」

她说「硬件」,我心里咯噔一下。

「既然硬件没问题,那就是软件的事了。」她说。

孙与漪在我身后轻轻吹了一声口哨。

我没理她。

沈岚合上电脑,转了转笔,让我在她对面坐下。她问:「你说酗酒的那段时间,是哪一年?」

「高二的暑假,就今年。差不多从七月中下旬,到八月中。」

「嗯,差不多。」她点了点头,「那你现在的总病程,也就差不多一个月。」

「对。」

「那段时期,工作压力大不大?」

「我没有工作。」

她停顿了一下。

「那就改个问法,那段时期,生活里压力大不大。」

「我没觉得有什么压力。」

她说:「可你刚刚说,酗酒。」

我张了张嘴。

「你还记得有过什么具体的事吗——无论是好的还是不好的。」

我没有回答,回忆不是一扇门,我不想打开它。

沈岚看了我一会,似乎也没打算逼供。她说:「不记得也没关系,但请你记住一件事:你心里的某个东西,比你以为的更重。你找不到具体哪一天开始的,是因为它从来不是一个开关,而是缓慢地、日积月累地累积到了那个临界点。你所谓的'没有压力',很可能只是你不愿意再看到它了。」

「不知道。」我说。

我朝后看了一眼孙与漪。后者托着下巴,做出一种「请开始你的表演」的表情。

「我母亲在我十四岁那年去世了。」我说。

沈岚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但她很快又点了点。

「父亲从我记事起一直很忙,到我上高中那会儿他终于稳定下来。我也一直觉得,已经没什么牵挂了。」

「你觉得——你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

「我不这么觉得,应该说,我已经没什么想要的。」

沈岚写下了几个字,抬头看我。她的眼神很平静。

「还有呢?」

「最近一个多月,应该是什么也没发生。」

沈岚把笔放下。

「你这种,我倾向于认为是心理性的勃起功能障碍。」她慢慢说,「这种情况并不少见,尤其在长期承受压力、情绪压抑,或者早年经历过亲密关系创伤的人群中间。你提到的酗酒、压力,加上近期连续发生的身体损伤、家庭关系复杂化,多种因素叠在一起,身体很容易把性功能这一块关掉作为一种自我保护。」

「那我应该怎么办。」

「首先,你要做的,是放下一些挂念。休假、规律作息、规律饮食,让身体相信它可以放松下来。如果经济允许,甚至可以暂时放下一部分学业——总之,做让自己感觉呼吸更顺畅的事。」

我看了一眼自己打着石膏的左手。

「其次,避免长期处于过度紧张的状态。下一次如果再觉得喘不过气,可以做几次深呼吸,或者找专业人士谈一谈。」她把纸推向我,「如果你有需求,可以考虑 PDE5 抑制剂。西地那非,商品名万艾可。我可以给你开处方,按需使用。它本身不治本,但能让你有心理上的帮助。」

我点点头。

「我再问你一次。」沈岚说,「过去一个多月,你有没有过早晨发现被子是干的——就是没有出现过自发性遗精或者晨间的充血感?」

「不能确定。」

沈岚点了点头,「女方能出去一下吗。」

孙与漪耸了耸肩,走出去关上了门。

「你和她发生过性行为吗。」

「没有。」

「嗯,那么是和其他人。」

「是。」

「行为的过程,之前和之后,有没有什么压力。」

天啊,压力,能没压力?我哪次不是迫不得已。

「唉……」

「那就是了,不愉快的性爱,也会是原因,这个你也要注意。」

「我目前没什么需求,不知道这是不是也是原因。」

「这个年纪的男生会有需求的,我建议,如果可以的话,你还是去心理科看一下吧,我毕竟不是专业的心理医生。」

「哦,那就……」

「你不要把这件事当成一场必须立刻治愈的疾病。今天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开始,做一些不耗脑子的运动,吃三种颜色的蔬菜,每天尽量在十一点前躺下。等你三个月之后再回过头看,你会发现,今天困扰你的事情,也许不过是一阵子的事。」

「不过我真没啥困扰。」我又坐了下来。

「你没有硬件上的问题,那问题就只能出现在心理上,这是必然的,只是你自己没有意识到。」她的手继续在键盘上飞快地打字,「西地那非开四片的量,每周一次,按需使用。服用前不要喝浓茶或酒精,服药后一小时内不要空腹,最多起一次效。」

我感觉她就是要让我花钱买药。

她把打印机吐出来的处方笺推过来,我接过那张纸条。

「谢谢。」

「没事。」

她又在电脑里敲了几行字,抬起头:「今天是不是还没喝水?」

「喝了。」

「那就好。」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块糖,递给我:「柜台可以拿的,别客气。」

「我不是小孩。」

「你现在的状态就是小孩。」她看着我,眼睛带着一种温和的神情,「接受自己暂时是个小孩,没什么可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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