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莫娜莉芙‧格農特的視角）

    「大部份災民已經安置妥當了……若果沒有您的協助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非常感謝，蓋爾小姐。」

    一臉疲憊、眼窩浮現出深厚暗影的亞倫‧文那諾向碧莉茲低頭致謝，而後者則微笑着回了一句不必客氣。畢竟從小就跟在芬里斯殿下身邊協助處理政務，有過不少統籌甚至是指揮賑災工作的經驗，碧莉茲已經相當擅長處理這類事務。

    「實在是慚愧，明明是自家領地的事情，到頭來盡是給客人添麻煩。眼下局勢算是穩定下來了，監視礦脈的工作人員也匯報說沒有其他巨型變異怪物活動的跡象，再繼續把諸位耽擱於此地我也不好意思。請您們回去王都向陛下詳細報告本次事件的始末，剩下的問題由我們負責處理即可。」

    與兒子一同前來的文那諾伯爵這麼說完以後，碧莉茲身上的氛圍就變了。儘管臉上仍然保持着那溫柔的微笑，然而卻給人一種踏在薄薄的冰面之上、一不小心就會掉進萬丈深淵的感覺。

    「伯爵的好意我心領了，只是陛下派遣我等前來就是為了解決採掘魔晶石進程陷入停滯的困局。如今發生了如此巨大的變故，我們也不好意思拋下善後工作回去王都。」

    「……本次事件若非諸位全力協助，單憑文那諾伯爵家實在難以妥善處理，您們對我這老骨頭作為領主的能力心存疑慮我也完全能夠理解。只是，眼下領地的局勢已經重回掌握之中，希望諸位可以相信我們不至於連這點小事也無法自行解決。再說，天無帕絲特大人為了保護領民而英勇負傷，我等感激之情實在無法單單以言語表述。本來應該親自前往王都探望才符合禮節，但是無法抽身的如今唯有寄望您們能夠回去好好照顧那位大人並且代替我們傳達謝意。」

    「關於天無帕絲特，我相信芬里斯殿下必然會安排宮廷治療師給予她最好的照料。沒有這方面長處的我等，哪怕回到王都也無法給予她任何幫助，倒不如留在霍羅斯特地區更能發揮所長作出貢獻。」

    從碧莉茲身上散發出的那股危險的壓迫感變得更為強烈，讓我不禁皺起眉頭。文那諾伯爵似乎也察覺到情況不對勁，正不如該如何回應時，另一道嗓音響起來。

    「啊，果然在逞強。」

    蓋爾公爵家的長子塔羅度沒打招呼就走進我們所在的房間裏。即使眼睛仍未完全康復，他們幾兄弟似乎憑着風讀就能夠毫無窒礙地正常生活。

    「不好意思，文那諾伯爵，只是父親大人希望跟碧莉茲說幾句話。格農特大人，方便的話希望您也能夠一同隨行。」

    似乎對於自己之前的所作所為把格農特家捲入其中感到耿耿於懷，碧莉茲的兄長一直都對我特別客氣。真希望他們能把這份心情轉換多一點到關懷碧莉茲那邊。塔羅度把我們帶到蓋爾公爵的房間後隨即關門離開，而佇立着等待我們的蓋爾公爵沒有浪費絲毫時間開口。

    「文那諾伯爵跟妳說了現在離開霍羅斯特地區回到王都的事情了嗎？」

    「沒錯，父親大人。我回答他，這次事件的善後工作尚未處理完成。雖然文那諾伯爵也很擔心天無帕絲特的情況，但是她現在已經被送回王都接受宮廷治療師的照料，即使我們回去也幫不上甚麼忙。所以留在此處繼續協助失去家園的人民安頓下來，才是最合理的選擇。」

    「嗯，很好。」

    哪裏好了？！碧莉茲說的明明全都是違心之言！為天無帕絲特擔心得要命才是真實的想法吧？我不滿地瞥了一眼又再散發那種危險氛圍的摯友，正想開口說些甚麼卻被蓋爾公爵搶先了。

    「教導妳把這些漂亮的客套話掛在嘴邊去騙過別人，甚至欺騙自己的，就是我對吧？」

    我和碧莉茲都因為蓋爾公爵此番出乎意料的發言瞪大眼睛。無視着我們驚訝不已的反應，蓋爾公爵繼續淡然地說道。

    「我一直很害怕。明明妳在出生沒多久就已經展現了百年難遇的驚人魔力天賦，我卻遲遲未能讓這份才能開花結果。徜若這一股足以安定下一世代的力量在我自己的手中被埋沒，那會害死多少國民、本應能夠輕易平息的爭端又會讓森密特王國損失多少國力？懷抱着這份偏執的情感，我犯了許多錯誤、強逼兒子們作出違心之舉、而且深深傷害了妳、最後差點失去了所有女兒。如果我能夠坦然地承認自己這份恐懼並且跟虛心別人商量，大概就能避免走上這條道路吧。」

    眼前這個在說話的同時頭垂得越來越低、完全沒有蓋爾公爵平日那股剛毅英氣的中年男人轉過身去背對着我們，現在我完全沒法看到他臉上的表情。

    「我會帶妳還有格農特小姐直接飛回王都，十分鐘後出發，霍羅斯特地區的事情交給文那諾伯爵還有兒子們處理就行了。妳不願意在我面前表露真心話也沒關係，我知道事到如今自己妳心目中並不是甚麼值得信賴的對象。我只是希望妳不要變成像我這樣的人，如此足矣。」

    「我很擔心天無帕絲特！！」

    大概是這幾天裏已經忍耐到極限、淚珠如同決堤般從碧莉茲那美麗的眼睛湧出來。

    「一直都相信着她那充滿勇氣與自信的身姿，覺得無論面對甚麼樣的敵人天無帕絲特都能輕鬆戰勝，然後這次、在我的指揮下行動，她就受了重傷、差點死掉！！要是留下了甚麼一生都無法復元的後遺症，我今後還有甚麼臉去見她？！要、要是，宮廷治療師傾盡全力都救不回天無帕絲特、連對她道歉的機會也沒有，那我該怎麼辦？！明明、明明，如果從一開始就沒有跟我們沾上關係，天無帕絲特本應該可以繼續謳歌那愉快愜意的人生，都是因為我！！」

    臉皺成一團、在胡亂哭喊的同時嘶吼着把言詞擠出來的碧莉茲，已經完全看不出平日那副優雅完美的公爵千金模樣。蓋爾公爵轉身走到碧莉茲面前，緩緩地伸出手。並非為了斥責打罵，而是輕輕放到碧莉茲的肩膀之上。

    「我也一樣被陛下委托前來此地，擁有指揮權。在跟巨型的變異魔物戰鬥當中，也是因為自己力有不逮、所以才不得不讓天無帕絲特承受過重的負擔。這次事件的一切結果，我同樣需要去為此承擔責任。所以，回到王都後，我們一起去面對吧。」

    ……甚麼嘛，如果想當一個好父親，這不是能做得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