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里斯‧伊格尼斯的視角)
邁着開闊而且比平常稍微急促的腳步,我沿着王宮的走廊徑直走進房間裏。始料不及的治療師慌忙站起身行禮,而我則揮示意讓他不必緊張。
「我有話要跟她說,你先出去一會。」
治療師依命離開房間後,躺在病榻之上、隨時都運用風讀留意身邊一切動向的少女開口。
「我是拜托了斯拜爾跟老大說有事跟你商量沒錯,但是他忘記跟老大說這件事並不緊急嗎?」
「他是有這麼提過,但是我現在恰好有空,就想着不如趁機把事情解決。」
「在我表達想要會面之後不到半個時辰就『恰好有空』?」
面對天無帕絲特毫不掩飾的質疑,我不禁搖頭苦笑。她還是老樣子,毫不留情地戳人痛處。
「有種不好的預感吶,妳居然想要找我商量事情。」
由第一次得知天無帕絲特存在那時開始,我一直都覺得這位少女極為有主見。她並非驕傲到會聽不進別人的意見,但是卻甚少會拿不定主意到需要跟別人商量後才作出決定這種程度。而且這次她還指定我作為商量對象,直接跳過了史賓格這位朋友還有斯拜爾與蘿絲等同僚,總覺得事態不容小覷。
「對了,這次事件容我先說兩句。是我誤判了形勢,沒有投放更多魔導師隨行到霍羅斯特地區。如果當時有多幾位火屬性魔導師支援妳抵抗嚴寒,天無帕絲特就用不着付出如此沉重的代價去擊敗那頭巨型變異魔獸了。傷養好了後我會給妳三個月假期,還是說妳希望重新審視我們之間的契約條款?」
哪怕天無帕絲特提出希望辭職我也覺得無可厚非,畢竟這次她可是確實差點丟掉性命。然而躺在床上的少女望着我的那副表情似乎完全不明白我到底在說甚麼。
「呃,不,我才是,明明被老大托付要保護好碧莉茲,結果我卻一個人躺着被送回來,真是不好意思。」
「當時碧莉茲是這樣說的嗎?只保護她自己的性命就好了,要求妳帶着她一同逃跑?」
「不,在我跟那頭巨型蜈蚣纏鬥時,碧莉茲一直待在後方協調全體人員確保領主鎮上的所有居民能夠安全撤離。」
「所以天無帕絲特從晚上一直戰鬥到至黎明,不僅保護了碧莉茲還有整個領主鎮上的所有居民,有甚麼不好意思的?」
我溫言詢問,天無帕絲特露出了苦笑自嘲道。
「當然,還有卡利尤族一直警告說足以毀滅整個領地的災厄即將降臨,我卻當成胡言亂語置之不理、不斷鼓吹應該把他們通通宰掉這檔事了。」
「這我知道,包括天無帕絲特最終並沒有對他們下手的事實也是。妳見過卡利尤族,妳判斷他們為威脅並且將這意見告知其他人,然後在碧莉茲和蓋爾公爵採用了不攻擊卡利尤族的方案後,妳也乖乖服從他們的指令。在整件事上,天無帕絲特並沒有做錯甚麼。」
我頓了一頓,一邊打量着天無帕絲特若有所思的表情一邊緩緩開口。
「我本來以為妳是想跟我商量工作待遇,看來是猜錯了?」
「嗯,我想跟老大談談史賓格。」
「他怎麼了?」
「我在這幾天才得知他原來超喜歡我,這件事請跟其他人保密。」
史賓格可總算熬到這天到來了,我在內心為他感到無比欣慰。然後,我動用自己全部的自制力,壓抑着嘴角別因為「保密」兩字而向上揚。
「這樣啊,妳終於察覺到了嗎?」
「這『終於』是甚麼意思?難道說老大早就知悉史賓格對我的心意嗎?」
「天無帕絲特,妳倒是想想在假裝成為我的戀人而遭到整個學園冷眼排擠的那段時期,有誰完全不在乎周圍的目光還有妳拒絕的態度執意繼續去關心妳吧?妳在王都結識的同伴、以至王立魔導學院的學生當中,也就妳自己對此事完全不知情了。」
我暫時不說話,讓天無帕絲特慢慢消化剛剛所接收到的訊息,以及欣賞她難得展露出啞口無言的表情。
「妳在其他事情上可不是這麼遲鈍的。為甚麼如此篤信自己不會被其他人愛上?」
「這個嘛,說到男人的理想戀愛對象,應該是像碧莉茲這樣的人吧?漂亮、溫柔體貼、善解人意、學識淵博,而我跟這幅形象不太一樣對吧?」
當天無帕絲特回答時,從她的臉上看不出一絲不甘、自卑或者嫉妒的負面情緒。她只是很平淡地表述自己跟那個「理想戀愛對象」的差異,並且對此完全接受。
「說起來,我好像從來沒有跟妳提起自己第一次跟碧莉茲會面時的情況吧?」
「呵,老大是想炫耀嗎?你們兩人郎才女貌天作之合,肯定是相識後沒過多久就徹底墜入愛河裏。」
「我在會面過程當中逃回了自己的房間裏,被太過巨大的壓力逼得跪在地上喘不過氣來。」
天無帕絲特睜大眼睛盯着我,她大概完全無法想象為何事情會變成那樣吧。我淡然一笑開始憶述當日的場景。
「在見面之前,我被父王與母后千叮萬囑,蓋爾公爵家是森密特王國最有權勢的貴族,也是伊格尼斯王家長久以來最忠實的支持者。我和碧莉茲之間的婚約,是鞏固兩家關係、延續當前穩定政局到新世代的基石。所以務必要好好招待這位未婚妻,切記不可失禮。當時我明白這是至今為止的人生中最為重要的會面,但是自己的宮廷教師一直都誇讚我在各方面的表現都遠超同齡的貴族子弟,所以我還是挺有自信、並沒有感到多少緊張。」
天無帕絲特聞言默默點頭,她大概看出接下來的展開了。
「這份薄弱的自信,在跟碧莉茲交流後就被打碎了。美若天仙的容貌、舉手投足都處處透着優雅的氣息、無論中央以及地方政務的問題均能對答如流。越是交談下去,就越覺得自己的見識淺薄。她是不是覺得眼前的未婚夫只是個有着太子頭銜的空殼呢?也許在內心正蔑視嘲笑着自己也說不定。如果蓋爾公爵家判斷伊格尼斯王家不值得被他們繼續輔助,我該怎麼跟父王與母后交代?種種負面想法形成的旋渦洋變得越發洶湧,於是我借故離席、跑回自己房間裏差點就哭出來。」
我閉上眼睛,憶起那時徬徨無助的小孩。
「但不管怎麼說,一聲不吭地單方面中斷會面是最差的處理方法。再怎麼不情願我也得回去,頂多為自己的幼稚與不成熟跟這位完美無缺的未婚妻小姐道歉就是了。於是我拖着極為沉重的腳步慢慢走回王宮庭園,但是碧莉茲卻不在本來的座位上。稍微四張張望後,我在一撮花叢後面找到了因為過於緊張而蹲下來大口喘氣的某位公爵千金。」
就像在一面鏡子裏,看到自己的倒影那般。
「我向她自首,坦誠剛才自己其實是因為壓力過大才借故離席。然後,正如妳所言,我們兩人很快就變得情投意合了。」
我睜開眼睛,看着面前本應在那時出現,卻因為各種緣由遲了十年才來到王都的少女。
「容貌、性格、身份背景、天賦所長,每一項都是很重要的因素,然而沒有一項是決定性。喜歡的對象跟自己理想戀愛對象有落差可再正常不過了。應該說,只在夢裏憧憬着的完美對象如果真的出現在眼前,難道不會感到自慚形穢嗎?我覺得對一段關係而言,真正重要的是能否信任對方到將自己的整個人生託付到他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