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琳娜③

本来将布塞尔勋爵的委托作为自我出师作业的我,却搞砸了一切。如今落魄不堪的我在某一天突然登门造访师傅家,师傅表面上虽故作惊讶,却依旧热情地接待了我。只是我始终打不起精神。


唉,小时候在师傅的工坊、吃住都在此处的日子,仿佛又回来了。在受聘住进布塞尔勋爵府邸工作之前,姑且也自己在外面住了许久。

 

「那现在你可愿意跟我说说原委了?」

 

师傅一边给我舀着蔬菜浓汤,一边说着。凭他那拥有着许多名誉的顶尖人偶工匠,实在不该只吃这般简陋的餐食。但是现在只有我给他丢了脸。

 

「我早就跟您说过了,那份担子实在太重,我承担不起,仅此而已。」

 

师傅耸了耸肩,轻叹一声。

 

「若只是这点缘由,你不会带着满心忧愁,失魂落魄地跑回来找我。你可是我带大的孩子,我会不了解你吗?」

 

我沉默不语,师傅说得对,他不仅是我的师傅,同样是收留了我的养父。我怎么可能瞒得过他呢?

 

「布塞尔勋爵也托人向我捎话,说还能再邀请你回去。虽说你没能调好那位叫『大小姐』的人偶,但其余两具人偶的调校都堪称完美。」

 

「抱歉师傅,我绝不会再回去的。」

 

「勋爵说了,只要你肯回去,那两具人偶依旧交由你全权打理。」

 

「师傅!」我一时情绪上头,不觉拔高了声,「唔……抱歉。」

 

「看来我想的没错,你一听这话就要反驳,可见你心中纠结的根本不是身为工匠那份自尊心。」

 

没错,我终究还是瞒不过师傅。可我又万万不能告诉师傅,我竟然会对一具人偶动了情愫。

 

「其实我也私下调查过那具人偶不少底细。」师傅把面包浸进汤里,吃上一口,低声缓缓道。

 

「它的塑造极致逼真,方方面面都无限贴近人类,拥有五感,甚至连体温都和真人无异。」

 

师傅说的这些我都清楚。


那一日相触的柔软唇瓣,早已深深烙在我的记忆里,挥之不去。

 

「坊间还有种传言,说它甚至拥有属于自己的心。」

 

「咦!?」

 

我握在手中勺子骤然滑落,沉闷的声响砸在地板上。

 

「罗兹?怎么了?」

 

「没、没什么,只是没想到师傅您也会提起人偶有心这种说法。」我连忙弯下身捡起勺子,摇头道。

 

师傅叹了口气,「这话在人偶工匠圈子里,本就是避之不及的禁忌嘛。」

 

从前,这个国家明令禁止制作拥有心智的人偶。


世人认为,造出能感知情绪、拥有自主意志、举止宛若真人的造物,皆潜藏着巨大危险。

 

可后来众人经过不断试验认定,赋予人偶心智的技术根本就不存在,所以这件事根本就无从实现。再到后来人偶渐渐沦为富人消遣玩物,那条禁令也就慢慢作废,不复存在了。

 

「不过说那位『大小姐』拥有本心,多半只是无稽之谈,至少旁人都是这么看待的。」

 

「可我明明……」

 

「你触碰到那具人偶所谓的『心』了?」

 

「不,不是。只过是我自作多情、胡思乱想罢了。」我又一次否认了自己,我不觉得大小姐只是普通的存在。

 

胡思乱想,这是初学人偶工艺的学徒常会犯下的错,只因人偶外形酷似人类,便擅自认定它拥有灵魂。看来我离出师仍差的远呢。

 

「若仅仅只是错觉,不至于让你煎熬到这般地步。」

 

「那师傅您相信,世上真的存在拥有心智的人偶吗?」

 

「这问题可不好回答啊。」师傅说完,就着白开水咽下口中的面包。

 

「您慢点吃,不嚼碎对肠胃不好。」

 

「哈哈哈,年轻时落下的毛病改不掉了。我的小女儿还是那么会唠叨。对了,我有样东西要交给你。」

 

女儿啊……自从开始跟着他学习技艺之后,我就没再称呼他为父亲了啊。我目视师傅起身走出房间,没过几分钟,便拿着一个老旧信封折返回来。


「这信封里装的是什么?」

 

「看背面,关键都写在这里。」

 

师傅伸手指去,背面写着一处地址,看着像是境外的某地。

 

「师傅……这地址有什么来历吗?看着像是邻国。」

 

「也许是打造出『大小姐』人偶的工匠,她就住在这个地方,我想她应该能给予你一些线索。」

 

「什么?」

 

我猛地睁大双眼,我简直不敢相信,师傅竟然能找到造出大小姐人偶的人,而且对方竟然还活着?

 

「倒也不能说她肯定还住在那里,我最后一次和对方通信,已经是七年前的事了。」

 

我捏着手中的信,总觉得有股热流涌上心头,「您是怎么知道的呢?还有您和那位工匠是旧识吗?」

 

「只是联想到可能是她,而且也算不上旧识吧,只是我单方面仰慕对方。当年我在交流会上见过她后,斗胆地接近她,也冒昧地写过几封书信。不过对方只回过一次信,我们也就仅此一点交集。」

 

师傅将信封与他的工匠徽章递到我手中。

 

「这个先借你拿去,对方看到我的徽章说不定会宽容点。我也帮不上你别的忙,实在抱歉。」

 

「可是师傅,这些对您来说应该是很珍贵的物件吧。」

 

师傅揉了揉我的头,「真正贵重的回忆,都留在我心里了。再说了——」


师傅收回手,轻轻捶了捶自己的胸口,继续说道:「看样子,能解开我这不争气徒弟心结的,或许只有这位工匠了。」


「啊哈哈……」我只得苦笑,「谢谢你,爸爸。」


闻言师傅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你有多久没这么叫过我啦。」


……


「请给我一张去贝斯海根堡的票。」


「好嘞,小姐……您时间赶的很巧,这个地方不是每天都有列车的噢。对了,冒味问一下,您去那么偏僻的乡下做什么?」列车站的售票员带着笑容朝我问道。


「我是人偶工匠。」


人偶工匠接受委托或者收集材料,前往偏远异地也不是罕见事。


「原来是人偶匠人,难怪,这行当在乡下听说还是很少见的。说起人偶,我们这趟列车上也有人偶乘务员呢,麻烦把车票递给她核验就好啦。」


「列车上还有搭配人偶了?」


「我们推出这项服务后反响特别好。说不定之后还会请小姐您帮忙调校人偶呢。」


「嗯若有需要,请直接邀请我。」不知为何打起精神的我,向售票员递上了自己的简易名片。

 

但话又说回来,我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坐过火车了。


我坐在丝绒软垫座椅上,反复翻看手中的地图与信封。根据地图所示,列车抵达的终点站是贝斯海根堡车站,不过距离目的地还有很长一段路。

 

我打算到站后购置齐全所需物资,再搭乘马车前往邻近村落,之后还要翻越村落西侧的山林。虽说麻烦至极,可那位人偶大师的住所便藏在山中。

 

路途纵然艰辛,我也必须前行。


我想弄清楚关于大小姐人偶的一切!她为何会被塑造成这般模样?她是否拥有那所谓真正的心?不解开这些疑惑,我终究无法释怀。

 

「乘客您好,麻烦出示一下车票。」


一名长发人偶朝我走来,声音与常见的人偶无异,冰冷且毫无情绪。我默默将车票递了过去。


「感谢配合,祝您旅途愉快。」


人偶微微躬身行礼,便从我身旁走了过去。

 

「妈妈你看,这个人偶好厉害!」


「是啊,真可爱。」


「我也好想要一个人偶。」


「不行哦,你知道那要花多少钱吗?人偶定期调校修理的费用就十分昂贵呢。」


「唔……我好想和人偶做朋友。」

 

身后座位上一对母女的对话飘进我的耳中。

 

在世人的常识中人偶不会拥有人类的心。


只因外形酷似人类,外行人才会误以为它们拥有灵魂。越是深谙人偶工艺的人,越不会陷入这种错觉。


刚才负责检票的人偶乘务员,理应也不存在所谓的心。

 

可大小姐人偶又该如何解释?


我无从知晓……她能像人一样感知情绪、独立思考,这般存在,是否会孕育出心?又是否能够萌生爱意?

 

我此行,便是为了求证答案。

 

工作人员关上车厢门,汽笛轰然响起。车身微微一震,列车也随之缓缓驶离站台。


我将信封妥善收进背包,缓缓闭上双眼,路途遥远,就先用睡眠消磨时间吧。


……


「罗兹大人,你快看,那是牛吗?」

 

清脆天真的嗓音在我的耳边响起。


面前的少女身上这身外出连衣裙,虽不及礼服华贵,但却格外与她相称。

 

『我……我这是?』

 

哐当、哐当。


列车缓缓摇晃,节奏温柔得像一曲摇篮曲。大小姐像孩童一般雀跃,她就坐在我对面的座位上。

 

『难道是梦吗……』

 

窗外景致不断变换,她时不时悄悄地伸手指向窗外。眉眼弯起,笑得满心欢喜。

 

『是啊,那些是风车,借着风力研磨面粉呢。』

 

我心中的话语发不出声响,身体也分毫动弹不得。


明明我是多么想和大小姐说说话。

 

即便得不到我的回应,面前的她依旧兴致勃勃。


而我光是静静望着她,心底就漫上暖意。

 

『若是这般美梦,真想永远不要醒来。』

 

我试着抬起手,想要轻轻抚一抚她的发顶,最终还是作罢,只是静静凝望着她。


「乘客……乘客您好。」

 

而迎接我的现实则是……我缓缓睁开双眼,窗外照进来的霞光泛着一层赤红。

 

「贝斯海根堡已经到站了噢。」人偶乘务员向我提醒道。


「多谢你叫醒我。」


「车内只剩您一人,若是您不下车,列车无法继续修整。」


「知道了,麻烦你了。」

 

再寻常不过的冷淡话语,我轻声向人偶乘务员道了句谢,起身离开座位。

 

天色也已经晚了,那么打算先在这座城镇留宿一晚,次日再换乘马车吧。


我一定要见到可能是打造出大小姐的工匠——特罗娜女士。


然而……马车旅途的艰辛,远超我的预想。


连日赶路的疲惫让我感到意识昏沉,可车身剧烈的颠簸,半点都不让人安眠。也只有在村子修整时才得到些许安稳。

 

就这样整整三日三夜在马车上晃荡过后,我下车时连站稳都摇摇欲坠。

 

「姑娘,你身子撑得住吗?我不知道你究竟有什么缘由,不过你何苦孤身一人跑到这种偏僻荒乡来呢?」


「没事,我只是有要做的事。」我笑了笑,其中缘由当然也不方便告诉车夫。


「我只是拉活谋生,也不会拦你……只是,你当真要往西边的山林里去吗?」


「嗯,我一定要去。」我点点头,都到这一步了,我可不能够退缩。


「那好,一定要注意安全。」

 

我将路费付给车夫,浑身筋骨酸痛得如同在哀嚎。实在是有苦说不出啊……


可这点苦楚,和大小姐所承受的煎熬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而那些痛苦,甚至全部都是我亲手带给她的。


先前的马车颠簸途中,我昏沉的脑海里全是大小姐的身影。


我一遍遍地自问,当初的选择究竟是对是错,怎样做才能两全。正因为找不到答案,我才跋涉至此。

 

我轻轻放平从师傅那里借来的罗盘,据车夫说过,特罗娜女士的居所就在此地西侧的深山之中,我相信他的话,肯定不会有错。

 

只不过,这里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荒凉。这附近有些宽敞的大道,两边还有些许房屋,甚至还有旅店供过路旅人休息。已经是极限状态的我不得不先借宿旅店……


旅店的食堂人声鼎沸,这里不单供住客用餐,同时也兼做酒馆。

 

「你们猜那人是怎么说的?他一口咬定自己亲眼看见了游荡的铠甲幽灵!」

 

话音落下,周围一众醉汉轰然哄笑起来,整间酒馆仿佛传递了一丝振动。我不由得惊得耸了耸肩。

 

「实在抱歉,吵到您了姑娘。」旅店的老板娘走到了我身旁对我说道。


「没关系,我还好,只要吵不到客房的房客就无妨。」


「这个您不用担心,等您就寝时分我们便会打烊。」

 

老板娘朝我微笑着点点头,我拿起餐具慢慢进食,漫不经心地听着身旁众人闲谈。

 

「不过要说那游荡铠甲的传闻,我倒也听说过。」


「怎么连你也跟着说起这种无稽之谈了哈哈哈。」


酒客们的笑声再次响起,不过倒是勾起了我的兴趣。


「我也只是听旁人转述罢了,传言很久以前国境附近在战乱时期战死的骑士亡魂,附身在铠甲里,终日在西山深处游荡。」


「胡说八道,身披全套铠甲的骑士怎么可能往那种山路走,马匹根本扛不住。」


「我只是复述传闻而已。说若是独自进山,会被那铠甲取走首级。况且还是幽灵,也不能用常理去看待吧。」


「这话谁都听过,可从来没人真的遇害,不是吗?」


「说的也是,真出了事早就闹得满城风雨了。」

 

明明只是酒客们的笑谈,可听到「西山」二字,我不由得心头一紧。

 

『别再说了……我从小最怕鬼怪传说了。』

 

虽然我的内心有些发毛,但要前去拜访特罗娜女士的决心,却在鼓舞我不要害怕。


不闭上眼,告诉自己不要再去想那所谓的幽灵,我得养足精神应对明天,眼下先好好吃饭。

 

我重新动起碗筷,那群喧闹之人早已换了别的话题。


所幸,今夜是个安稳之夜。


……


清晨时分,我做足了准备后便一头扎进了深山。所幸林间留有前人踏出的小径,我便能循着痕迹一路前行。多亏了前人探路……

 

但是——这山路全是上坡道啊!长途跋涉早已耗尽体力,现在我的双腿渐渐沉重得不听使唤,停下坐下歇息的次数越来越多。

 

「呼……呼……」


赶路途中我还得时不时补充吃食,否则迟早会脱力动弹不得。


可我实在是高估了路途的艰辛,以及自己的能耐,此刻身体已然濒临极限。

 

「不行,我必须要过去……」


我竭尽全力地想要站起身,可浑身却使不出半点力气,脱力倒地的我只能无奈地手脚并用地往前挪动着身躯。


越是焦急,就越是难以如意,视线似乎被泪水模糊了。


身上的衣服不断沾满泥土,心中暗自懊悔,真不该穿这身衣服进山,这还是师傅送给我的礼物。

 

我甚至忘了拿出罗盘辨别方向,只顾着拼尽全力顺着小径往前挪动。这个时候我开始怨恨自己的弱小。直到,双腿能够再次站起,扶着树木继续前进。


林木愈发幽深,我也记不清沿途不知多少次撞上蛛网。

 

直到潺潺流水声传入耳畔,我这才想起,水壶早在之前就已经空了。而现在,究竟过去了多久呢?

 

「说不定能找到可以饮用的溪水。」


一想到这里,我忽地感觉身上的疲惫稍稍消散几分。我拨开杂草枯枝,继续向前跋涉。

 

而后——眼前视野骤然开阔。


我视线往下,自己脚下赫然出现一处断崖,尽管目视并不算很高,但也足够把我吓得脚步一僵,浑身发麻。

 

「是河流……」


谷底深处奔涌着一条大河,水流湍急,河水不断撞击岩石,翻起白茫茫的水花。

 

而在崖边有一条仅容单人通行的小路,蜿蜒向前,到中段便彻底断了去路。

 

「那是……」


我向前望去,小路尽头出现了一样东西。两根木桩之间松垮地垂着绳索,绳索上还连着几块木板。

 

「是一座桥?」话语从我的口中缓缓吐出。


准确来说,是一座已经损毁的断桥。

 

「怎么会这样……」本该看到希望的我,却被绝望的现实打破,突然双腿一软,我不由自主瘫坐在地上。

 

罗盘指明的方向,毫无疑问就在那座断桥的对岸。远处高的树丛间,隐约露出一抹红色屋顶,不出意外那就是特罗娜女士的居所。

 

「都走到这里了,我绝不能回头。」

 

我深吸气,拍了拍双颊,仔细打量这座断桥。


下方虽是溪谷,但谷底全是河水,况且两岸之间的距离也并非宽到无法一跃而过。

 

正做着思想斗争的我,实现瞥见了脚边开着一簇……从未见过的小花,我却莫名有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


就在这一刻,我忽然想起大小姐,与她一同在玻璃展柜之中的,正是这种花。我发愣些许,作为曾经亲近过大小姐的我,我的记忆不会有错。

 

「我不会再犹豫了,我一定要过去。」


我下定了决心,将行李就地放下,只把钱袋和师傅给的信封与徽章揣进衣兜,把罗盘挂在颈间。

 

我往后退了几步蓄力,双腿却绵软得不听使唤。我本身能够克服,可身体的本能却在抗拒。


不要!我才不要放弃!

 

我拼尽全力加速奔跑,用尽全身力气纵身一跃。

 

身体腾空而起,失重感席卷而来。


可跳跃的轨迹比预想中偏了许多,本就已经用尽力气的我,拼命伸手去够对岸,指尖却还差一截,根本触不到对面。


『不行……不要啊!!!』


若是平日的我,这点距离定然能一跃而过。可此刻我早已筋疲力尽,根本使不出半分力气。

 

身体直直往下坠,大小姐的面容骤然浮现在我的脑海里。好不甘心……

 

重重撞击之下,刺骨的冷水瞬间裹住全身,河水猛地灌进口鼻。


水流裹挟着我不断漂荡,河水虽然不深,可冲击力就能让人难以忍受。我拼命挣扎,想要抓住什么稳住身形,只不过一切挣扎却都是徒劳。

 

任由河水冲漂了一会,我才总算可以借着漂流,求生欲望让我拼尽残存力气爬上河滩,就这么趴着瘫倒在地。


「啊……」

 

我试着发出声音,微弱的声音也只有我自己才能听见了吧。浑身冰寒刺骨,无处不痛,现在的状态简直糟糕透顶,还失足跌落到了谷底。


或许,想着单凭一跃跨越过去,本就是愚不可及的念头。就像我跟大小姐一样,看似能接近,但实际的鸿沟……也许我们间根本就是不可能的吧……

 

「大小姐……」


我低声喃喃,满心都是想见她的念头。不断想回起每次与她的密会,为她擦拭身子,替她更换衣衫。

 

再这么躺下去,身体一定会冻僵,我说不定会死在这里。


无论如何我都要爬上去,可我的身体早已不听使唤。为什么会这样,我的事业被自己搞砸,就连初恋……也一败涂地。怎么办,眼皮已经快要支撑不住地闭上了,好累啊……我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地面传来沉闷厚重的踏步声,咚、咚……


我缓缓抬起眼皮,然而眼前的景象让我瞬间失语。

 

一副铠甲伫立在灌木丛间,正迈着步子朝我走来。


在旅店听到的传闻霎时涌上心头,只是现在的我却没有生出半分恐惧。

 

人临死之前,都会看见这样的幻象吗?脑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而后,我的意识彻底沉入黑暗。


……


我到底是怎样的状态了呢?师傅、大小姐……你们还好吗?


金属摩擦的咔嗒声响在屋内回荡,我缓缓睁开眼睛。

 

「这里是……」


眼前是陌生的天花板,我难道真的已经死了吗?

 

「抱歉,惊扰你醒过来了。」


一副厚重威严的铠甲映入我的视线。

 

「呀!」我被这副景象惊吓出了声,看样子我都没意识到自己恢复的挺快。


「实在抱歉,吓到你了。」


如同回声般低沉浑厚的声音向我致歉,但是从音色听来,应该是女性的声音?

 

「铠甲……先生?还是小姐?」


「我这副身躯一动,金属部件便会发出声响。」

 

我一时语塞,它似乎没有听到我的话吧?

 

「抱歉,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安。虽是这般模样,但我实则是人偶。」

 

「原来如此……铠甲人偶,我是有听说过,但还是头一回见到呢。」


我轻抚脑袋,头脑还有点昏沉,只好沉下心慢慢回想起来。这类人偶诞生于久远的年代,如今留存下来的寥寥无几。还能掌握制造技术的工匠更是少见。

 

我环顾四周,壁炉里木柴噼啪燃烧,抵消了先前的寒冷。我躺卧的床边,摆着一只硕大的布偶。

 

「安,是你救了我吗?」


「我在外出巡行途中,撞见昏倒在路旁的你。」

 

「多谢你,我算是捡回一条性命。」

 

我轻舒了一口气,这时我才察觉到,身上的衣物已经被安换过了。不过不知是谁的衣服,是一款用于人偶装饰的长裙,尺寸穿在我身上略有些紧绷。

 

「啊对了……你的主人在哪里?」我忽地向安发问道。

 

「我是无主的流浪人偶。」

 

「流浪人偶?」


我不禁陷入思考,按理来说根本不该存在这种人偶,人偶构造精密,若无专人维护调校,根本无法持续运转。一旦主人离世,没人再为它调试机芯,甚至注入能量,人偶便会彻底停摆,如同死去一般。

 

「我无需人偶工匠维护,铠甲人偶本就如此。」

 

「我倒是听说过,铠甲人偶的驱动构造和如今的人偶截然不同。」


但是,铠甲人偶……真的能坚固到不需要保养吗?

 

「那个……安?虽说算不上什么丰厚谢礼,不如让我帮你检查一番机芯?」

 

「无妨……」安的回应稍微有点平静,但并没有拒绝我。

 

「不过我不敢打包票,但可以试一试。我再怎么说也是一名人偶工匠,对你的构造也有兴趣。」


安只是点了点头,配合着我进行检查。


安这身铠甲人偶的构造意外出奇简单,身为工匠的我一眼便看透了它的机芯原理,顺手为它做了一番检修。只不过能做到这般地步,还真是佩服前辈们的智慧啊。

 

「关节活动顺畅多了,多谢你。」


「不用客气,毕竟是你救了我的性命,能帮上忙我十分荣幸。」

 

我站起身,向安问道:「那个,我的衣服在哪?」


但说实话,即便对方是人偶,被它更换衣服多少也会让我不好意思。


「你的衣服,还在火炉边没有干。而且,你为什么这么着急?」安反而对我发出疑问。


我微微一笑,同样也是一具可爱的人偶呢。


「抱歉,我来到这里是需要去见一个人,就是住在我先前昏倒那附近的特罗娜先女士……」


我转念一想,「啊对了!安,你认识她吗?可以带我过去吗?」

 

「特罗娜,她曾是我的主人。」


安平静的语气中让我感觉到兴奋与震惊。

 

「什么?」


我下意识伸手握住安那双冰冷的铁手。


「安,请告诉我,你知道她现在还住在这里吗?」

 

「主人她……」安的手灵活抬起,指向天空,「已然长眠。」

 

「怎么会这样……」我像是僵住了一般,缓缓吐出这句话。


我忽感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席卷而来,万万没想到特罗娜女士早已不在人世。

 

「我不远千里,就是为了前来拜访特罗娜女士的。」


这下我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即便难过也无法让自己落泪宣泄,我觉得这就是所谓的绝望吧。


「这不怪你。」安将手放在我的肩上,这样的它也还在安慰着我。

 

我忽然心念一动,既然安一直陪伴在打造出大小姐的特罗娜身边,说不定它知晓大小姐的来历。

 

「对了,安,你认识一位叫做大小姐的人偶吗?」


「大小姐?那是何人?」


「抱歉,是我没说清楚。我听说那是由特罗娜女士打造的、无限趋近真人的少女人偶。」

 

「酷似人类……我不清楚究竟哪样才算做是。不过从前家中有一具名叫埃琳娜的人偶。」

 

「埃琳娜……」


念出这个名字的瞬间,心底莫名生出强烈的熟悉感,我明明是第一次听到,却仿佛我早已熟识这个名字。

 

「求求你,跟我讲讲埃琳娜的事。」我握住了安的双臂,抬眼看着它。

 

「我知晓的并不多,我的记忆并没有埃琳娜那么好。但我知道主人极其疼爱埃琳娜,平日里也由我负责守护她,所幸她们从未遇上什么危险。」

 

「那特罗娜女士与埃琳娜后来怎么样了?」我急切地想要知道后续。


「主人离世后,依照遗嘱,她被转赠给了外人。和我不同,她的构造离不开工匠定期调校。」

 

我当然清楚,一旦失去主人,普通自动人偶便只能走向停摆。


特罗娜女士大概是不愿让埃琳娜在自己死后彻底沉寂,才选择让她去往别处,得以继续运转吧。

 

「我选择留在此地,守好主人的遗愿。」


「特罗娜女士留下了什么嘱托呢?可以告诉我吗?」

 

「主人说,她或许犯下了无法挽回的过错,也留下了弥补这份过错的办法。」

 

「这话是什么意思?」我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握着安的双臂,这才松开。

 

安没有说话,陷入沉默,突然向我发问。

 

「你,是真心牵挂埃琳娜之人吗?」


安语气沉重,抛出这样一句直击我心底的问话。我相信,安同样是有着情感的人偶。


为了埃琳娜,我不远千里奔赴至此,甚至险些丢了性命,即便会有后悔,我也要给出我的答案。


「我是……」


我只有一句简短的承诺。

 

安没有外说话,只是静坐着,不知道它的视线是否在与我对视。漫长的寂静过后,安缓缓起身向后方走去。

 

「等等,你要去哪里?」


「跟我来。」

 

我依言跟在安的身后,穿过石砌长廊,走向地下室。窗外日头正盛,阳光斜斜洒落在走廊间。

 

「这扇门,已经没用了。」


安示意我退后,直接用身躯撞向这扇门,一下又一下反复撞击,终于将门向内撞开。

 

而门后是一间书房,但扑面而来的烟尘让我不由得捂住口鼻。


跟随安走进书房,书架上书籍的文字我完全看不懂,角落落满灰尘的书桌之上,静静放着一封书信。

 

「这是主人嘱托,唯有真心惦念埃琳娜之人,才有资格阅读这封信。而我,选择相信你。」

 

「谢谢你,安。」这是安对我的信任,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忘记它。


「守护这封书信,便是我的使命,我存在于此,便是为了完成这份使命。」

 

我点点头,轻轻拂去信封上积年的尘土,拆开蜡制的封口胶,工整清晰的字迹映入眼帘,好在书信的内容我能看得懂。


致心系埃琳娜之人

 

我不知道你是经由何种机缘,才拿到这封书信。但我将它托付给安保管,安同样是我骄傲的作品,交给它我很放心。

 

我留下这封信,只因我自知或许铸成了大错,故而将弥补过错的办法写于此,留给日后真心牵挂埃琳娜的人。

 

埃琳娜——这个我视如亲生女儿、倾注全部爱意的人偶,如今世人又是如何称呼她的?

 

她汇聚了我毕生工艺精髓打造而成,拥有和人类无二的躯体,能感知喜怒哀乐,拥有独立思考的能力,而她实现了自我的「进化」,甚至孕育出了独属于自己的「心」。

 

坦白而言,最初动手打造她,不过是身为匠人的心高气傲,再加上纯粹的猎奇心。那时我尚且年轻,从未深思过一件事:人类亲手创造出拥有灵魂、拥有自主意识的生命,究竟是否合乎天理。

 

可日复一日与她相伴相处,我渐渐像疼爱女儿一般爱着她,心底也随之生出无尽惶恐。

 

我终究只是凡人,无法避免的会迎来寿终之日。待我离世,埃琳娜一定会陷入悲伤。不止如此,她终究是人偶,世人永远不会以对等的人类身份对待她。一旦离开我的庇护,她未来会遭受何种对待,我根本无从保证。

 

她拥有人类般的感知与心绪,却要背负人偶的身份承受世间苦楚,这份残酷的命运,她将要独自咽下。她所有的悲伤与煎熬,这份罪孽,我当真承担得起吗?

 

只是我很无奈,这一天会来的如此快。日渐病重的我察觉自己时日无多,便决定抹去她全部记忆。


只求她不必再承受痛苦,变回一具没有喜怒哀乐、循规运转的人偶。

 

可在写下这封信前,我才幡然醒悟。


我嘴上说是为她着想,心底实则只是掩盖我的怯懦。


我畏惧自己亲手唤醒的那颗心会遍体鳞伤,更没有勇气直面这份后果。

 

时至今日,我仍无法断定当年的抉择究竟是对是错。

 

但倘若读到这封信的你,我恳请你好好正视她。


请承认她拥有完整的心,拥有和人类一样感知、思考的资格。

 

千万不要重蹈我的覆辙。


若埃琳娜能从此获得安稳幸福,作为赋予她生命的「母亲」,我再无别的奢望。

 

人偶匠人 特罗娜


阅读至此,我轻轻合上信纸。心中没有太多波澜。


「大小姐……」

 

我满心羞愧,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无地自容。


羞愧自己的自以为是、怯懦以及那不堪一击的骨气。


原来缔造她的特罗娜女士,也曾因同样的事深陷煎熬。

 

「我……又何尝不明白,我不过是在逃避罢了。我简直傻的无可救药。」

 

泪水顺着脸颊滑落,脑海中浮现出大小姐落泪的模样。

 

起初,我一直以为是我催生了她的情感。


我认定是我害她被命运桎梏,承受了本不该有的痛苦。

 

可事实并非如此。


她生来便是这般模样,这份鲜活的本心,是她的创造者期许和赋予她的。


原来她曾被人这般深切地疼爱过。

 

可我却畏惧直面她的命运,一心只想逃离躲避。

 

我明明心底早有答案:倘若她能同人类一般感知、思考,那她必然拥有真正的心。


我却刻意视而不见。


我同那些只把她当作一具人偶看待的旁人一样,残忍地对待了她。我讨厌这样,我不要这样……

 

「谢谢你……安,我终于下定决心了。」

 

我拭去泪水,朝安露出一抹笑意,「我想祭拜一下特罗娜女士,可以吗?」


下山的路比起来时顺畅许多,这也多亏有安引路,那条我没能越过的河,如今我甚至坐在安肩头轻松渡过了那条河。


之前丢在断桥旁的背包也顺利取回,时隔一日,我终于吃上东西。不过我准备修整完毕后再出发。

 

「多谢你。感觉这座山对你来说,就跟自家后院一样熟悉呢。」


安对着我微微点头,「我时常在附近打水,以及清理主人的坟墓。」


想来也正因如此,它才碰巧救下了昏迷的我。不过……

 

「安,那你之后打算怎么办?」


「我随你一同前去。埃琳娜是我的家人。」安淡淡的答道,它平静的话语里让我感到无比安心。


只不过这个答复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同时不由得一惊。

 

「不用照看特罗娜女士的坟墓了吗?」


「主人只嘱托我守护埃琳娜,打理坟墓只是我自愿做的,并非她下达的命令。」


「可是……」


「书信已经交到真心挂念埃琳娜的人手中,我的使命已然完成。况且你还帮我检修过身躯,这份恩情我理应报答。」


「如果你真的是我认可的那个人的话……」


听到这我的嘴角微微一颤,原来还有这一层面。但既然安如此信任我,我可不能够辜负它。

 

我微微思索,「这样啊……那也罢,要是回去遇到难处,你可以暂住到我师傅那里。如此罕见的铠甲人偶,他一定会十分感兴趣。」


「我可以理解为,我能一路与你同行是吗?」

 

我点点头,「嗯,路途只是怎么安置你倒是个难题……不过律法也没规定马车、火车不能运载铠甲人偶。」

 

车到山前必有路,我不再多想。就这样,我带着铠甲人偶一同踏上归途。


所幸,一路上的疑问都被我打哈哈的解释过去了。


……

 

师傅初见到安时,盯着它愣了许久,半晌说不出话,却依旧热情地接待了我与这位新客人。

 

而我当然再也没有隐瞒的必要,将此番旅途的全部经历,还有大小姐——也就是埃琳娜的一切,全都告诉给了师傅。当然,和她相拥相吻的那段心事,我还是悄悄略过了。


「所以你是爱上了大小姐——埃琳娜。」


「嗯……是。」我极不情愿地吐出这句话,渐渐的低下了头,总感觉脸颊升温。


「你心系埃琳娜,她也对你动了心,我可以这么理解吧。」师傅如此问道。


「身为一名人偶工匠,这事说出去,恐怕只会沦为旁人的笑柄。对不起师傅。」


我越来越无奈,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最后还要让师傅替我承担后果。


「不,我并不这么认为。」

 

师傅当即直言否定,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世人熟知的人偶情爱故事,大多都是滑稽闹剧:人类一厢情愿认定无心人偶拥有灵魂,单方面深陷爱恋,自导自演一场独角戏,可笑之处便在于此。常言道,爱情使人盲目。」

 

「可埃琳娜不一样,这点我能确认。」师傅说的话不无道理,可是我不这么认为。


「没错,她实现了自己的进化,这点毋庸置疑,缔造她的匠人特罗娜也亲笔佐证。」


师傅微微一笑回答道,他一直都是站在我这边的啊。


「嗯。」我的心中不断告诉自己不要气馁,我再也不会否认这件事。

 

师傅招呼我别站着赶紧坐下来,我也才发现自己从进门后就一直站在一旁,就连安都先于我坐下了。


「但是,能消除人偶记忆的技术,我还是头一回听说。不过能创作且培养出埃琳娜的那位,会掌握这类手段,倒也说得通。」


「师傅!记忆的事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如今好好活在这世间。」

 

「先别激动罗兹。但问题在于,她是人偶,归属权在布塞尔勋爵手中。」


「我知道……」心头不由得沉重下来,我的不甘,其中部分也来源于此。


她并非自由之身,纵使拥有心智与自主意识,在勋爵那终究只是一件藏品。

 

「罗兹,你打算怎么做?」


「诶,我,我想……」我一时语塞起来。

 

我想向埃琳娜道歉,告诉她我深爱她,在此之后——


「如果埃琳娜愿意,我希望能和她相守相伴。」

 

「原来如此,你是打算把她从勋爵府邸带走?」


「我并没有这个想法……」现在的我冷静了不少。

 

我只盘算着与她坦诚相对、道歉、吐露心意,还从未深思往后的事。


倘若真的和她相守,日后该如何度日?身为所有者的布塞尔勋爵,又怎会应允我呢?怎么想都是不可能的事。

 

「我能不能出钱,把她买下来?」


「怕是行不通。」


我试探性的提问其实已经知道答案,「我就知道,布塞尔勋爵不可能轻易割爱。」


「我说的难处不在于价钱,勋爵本身对藏品并没有那么强的占有欲。」师傅反倒是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咦?师傅,这是怎么回事?」


「与其说他痴迷艺术品本身,不如说他享受四处搜罗藏品的过程,以及每件藏品背后承载的故事。」

 

我别过了眼,细细一想,确实如此。若是这样,说不定有机会说服他放手埃琳娜。

 

「没关系的师傅。往后的事暂且搁置,眼下我只想见到埃琳娜。当面和她道歉,坦白我的心意。」


「嗯,也好。可若是贸然潜入宅邸,话还不一定说上几句,你就会被当场抓住。」


「哪怕只有一小会儿也好,我只想和她说说话。」

 

师傅说的没错,在勋爵府邸工作了那么久,府邸的情况我也清楚。我苦苦思索,有没有稳妥可行的机会。这时,一段往事忽然涌入脑海。

 

勋爵府每逢宴会展出埃琳娜,场地布置都会在前一日全部完工。


各类艺术品提前陈列就位,放置埃琳娜的玻璃展柜,会独自在大厅静置一整晚。

 

若是我趁当夜大厅无人之时悄悄潜入,或许就能单独和埃琳娜说上话。


「师傅!」思索片刻之后我忽地面向师傅。


「看样子你想出办法了。」


看着师傅那有些沧桑的模样,我多少心怀愧疚,从小到大我没有为他做过什么,却一直在给师傅添麻烦。


「我若是因私闯宅邸被抓,说不定会给您惹上不少麻烦。」


「无妨。这事我都陪你走到这一步了,也算同谋。」


但我是幸运的,我有着一位抚养我长大教授我技艺,同时一直支持着我的父亲。


「谢谢您!安,我也需要你搭把手。」


「只要是我能办到的事,你吩咐我就好。」

 

坐在椅子上沉默的铠甲人偶咔哒一声,缓缓动了起来。安也同样,有着他们,让我勇气倍增。

 

「对了师傅,布塞尔勋爵下一场晚宴是什么时候?」


师傅手指抵着下巴,「我认识一位常受邀赴宴的熟人,我可以问一问他。」


看着我发愣的样子,师傅走上来拍拍我的肩头,「别想那么多了,你也长大了呢。为父再怎么样也支持你的恋情。」


「嗯……」我强忍着泪水溢出眼眶,低下头不愿让师傅见到自己这副样子。

 

就这样,我们的计划正式启动。


……


「放心,这里没有守卫……」

 

我双手扶在围墙顶端,眺望府邸整片庭院。


「安,你还能再抬高一点身子吗?」


「我试试看。」

 

承载着我双脚的安,将其肩头微微向上抬升。


「多谢,这样我自己就能翻上去了。」


「你跳得下去吗?」安向我发来疑问。


「没事,围墙内侧有石阶。我能下得去。」


「明白了。」

 

在安的协助下我放轻脚步,顺着石阶往下走。说实话,我其实相当紧张。


展厅里摆满各类艺术品,安保却格外松懈。不过我之前在这里工作时时也听说,这座宅邸多年来倒也从未出过艺术品失窃的案件。

 

我很快走到依附主楼搭建的宴会大厅入口。

 

天窗漏下淡淡月光,挥洒进漆黑的大厅。


我一眼就看见了她——大厅正中央,那熟悉的玻璃展柜,装饰在最华丽的高台之上。

 

在繁花簇拥之中,人偶静静伫立,如同沉眠般。我的双眼早已适应黑暗,借着月光看清了她的模样。


一袭绯红长裙,裙身如同将红玫瑰花瓣细密缝制而成。

 

仅仅只是再度见到她,我心中就已经充满了欣慰。

 

「大小姐!」

 

我不由得发出声音去呼唤她。


如沉睡公主的她,闻声缓缓睁开了双眼。

 

「罗兹……大人?」


那道纤细的声线,感觉稍微地消散在夜色里便会无迹可寻。

 

「您为何……会来到这里?」


她隔着一层玻璃,澄澈的眼眸静静俯视着我。

 

「抱歉我来晚了。为了再见你一面,为了坦然面对你,我回来了。」我强压着急促喘息,轻声诉说。

 

「罗兹大人,我只是一具人偶。」


「我知道,我不是为了这个而来。大小姐,对不起,那个时候的我太过怯懦了。」

 

「您在说什么呢?」

 

我必须抓紧时间,「我曾自负地以为,是我赋予了你本心,却又畏惧这份沉甸甸的责任。」

 

「罗兹大人,这并非您的过错。我生来便是这般与众不同的人偶,从诞生之日起便是如此。」

 

「但是如今,是谁赐予你那所谓的心,早已无关紧要了。」我不知道我们还能共处多久,我要把所有心意尽数说出口,不停诉说下去。

 

「能拥有一颗真心,于你而言是幸福的事,如今我同样也这样认为。」

 

「啊……」


大小姐似乎发出了颤抖之声。

 

「你的所有苦楚,你的宿命,我全都愿意一并承担。你实现了进化,对我这样渺小的存在动了情意,而我也同样深爱你。」

 

「罗兹……大人……」

 

「不,我喜欢你,深爱你。」我终于将藏了许久的心意宣之于口。


这份念想在心底盘旋许久,先前却因心生畏惧重重阻碍,迟迟不敢向大小姐吐露出来。

 

「可我……可我,终究是人偶。」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似乎在抽泣。

 

「我刚才已经清清楚楚地告诉你了呢。」

 

「就算我们互通心意,或许也永远无法相伴相守。」


就算踏出这步后会有所后悔,那又怎么样?

 

「我说过,我早已做好所有觉悟。总有一天,我一定会带你离开这里。」

 

「我一直很愧疚,觉得自己给你添了无尽负担。」

 

「若是负担,我心甘情愿地为你扛起。」


简直不敢相信,这样的话竟然会由我的口中说出。

 

「罗兹大人……」

 

这或许是一场无望的爱恋,或许我一辈子都无法将她带出这座展柜。可我无论如何都要告诉她,我深爱她,无论何种重担,我都甘愿承受。

 

「我爱你,埃琳娜……」


时间仿佛在此刻静止。

 

就在我唤出这个名字的瞬间,四周簇拥的玫瑰花束轰然散落,玻璃展柜的前板顺着轨迹划出一道弧线,缓缓敞开。


人偶失去支撑,如同挣脱束缚的囚徒,向前直直倾倒下来。我想这也是她想要冲破这牢笼的意愿吧。

 

「埃琳娜!」我立刻快步冲上前,稳稳接住了她。

 

「啊,这个,我……我还记得……」


「或许你早已记不清,这是你原本的名字。」我抱着埃琳娜,向她说道。

 

「我并没有忘……」


人偶撑着双腿缓缓站起,这并非陈列展品时僵硬的标准站姿,而是内在的灵魂支撑着她踏实在地面站稳。

 

「我怎么会忘记,我的母亲特罗娜,还有安……」

 

「埃琳娜?」

 

「我当初为什么非要逼自己忘掉一切呢……」


埃琳娜脸上扬起笑意,那是我见过最美的笑容,可泪水却源源不断从她眼眶滑落。

 

「我曾经……为了逃避自己的宿命,才被『抹去』记忆,长久以来浑浑噩噩……」

 

「对不起,你一定受了很多苦。」


我伸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她压抑许久的呜咽瞬间决堤。

 

「我明明……只想做最真实的自己,根本不想舍弃自己的心。」


「当初你明明对我动了心意,我却迟迟不敢正视、回应你的感情。」我微微抿唇,既满足现状,却也对此感到失落。

 

「罗兹大人……罗兹大人……」

 

「你一直都在等一个愿意承认你本心的人,是我太过迟钝,到如今才幡然醒悟。」

 

埃琳娜轻轻抬起头,「没关系……现在,罗兹大人愿意接纳我了,就足够了。」

 

「你深爱我,我同样也深爱你。」

 

「嗯……我爱您,罗兹大人。」

 

「叫我罗兹就好了噢。」

 

「我爱你,罗兹小姐。」

 

我轻轻抚过埃琳娜的发丝,心底默念,自己梦寐以求的也许便是此刻这般光景吧。

 

「哪怕我们终究无法相守,此刻这份心意,也绝无半分虚假。」

 

「呜……嗯……」

 

心底被暖意填满,怀中泣不成声的少女,让我满心怜爱。

 

可我又暗自忐忑,这般温存还能维持多久?


天总会破晓,或是守卫更快地发现我们。

 

真希望时间就此停驻,让我能永远这样抱着她,不要结束。

 

「你们在做什么!?」

 

美好的祈愿转瞬破碎。


听见熟悉的声音,我猛地回头。

 

「你可真是无可救药!丢了差事混不下去,就跑来偷我的藏品?」

 

布塞尔勋爵——埃琳娜的所有者,正站在不远处的上方,眼底裹挟着偏执的疯狂,冷冷俯视着相拥的我们。


「给我松开!你对我珍贵的人偶做了什么?」


「唔……布塞尔勋爵。」我虽然不再害怕,但依旧没有对策,紧紧的抱住埃琳娜。

 

「你是打算把她偷走,对不对?!」


「不是的,老爷。」埃琳娜出声打断了他。

 

「真是稀奇,我都记不清有多久没听过你主动开口说话了。」


「没错!换作从前,您根本不允许我这般出声言语。」


埃琳娜的语气坚定,即便是我从未见过埃琳娜露出这般模样。

 

「人偶也敢与主人顶嘴?」勋爵对此明显感到不快。


「老爷您误会了。我生来便是如此特殊的人偶。我有思考的权利!」

 

「一派胡言!罗兹,怕是你在一旁教唆她的吧?只为了觊觎我的珍藏品。」

 

雷声轰然炸响,不知何时外面已经下起大雨。我也没有退缩,握着埃琳娜的手,与勋爵继续对峙着。


「看看……看看我原本完美无瑕的人偶,如今变成这副不堪的模样。」

 

「此事与罗兹小姐无关,这是我与生俱来的本性。如论如何,都请老爷您不要为难罗兹小姐。」


埃琳娜目光澄澈,音色清亮,此刻的她早已不像一件冰冷藏品,更加地吸引着我。


那是远比陈列在玻璃柜里、我从前见过的任何一个「大小姐」都要动人。

 

「我想要的只是一具人偶,而不是人类的少女!」


勋爵的目的竟出乎我意料,可以说是截然相反的选择。


「那只能说,当初将我转卖给您的人,没能看清我的本质。」

 

「可你原本拥有人偶该有的精致美感,也能乖乖扮演人偶,不是吗?」


「对不起老爷,那从来都不是我想要的。」埃琳娜的声音微微发颤,但依然坚定的告诉了勋爵自己的想法。

 

「想要?你也不过是人类的造物,也配谈什么想要吗?你果然已经彻底坏掉了,全都是这个工匠的错!」

 

「勋爵大人,她从诞生之初便是这般模样。」

 

还没等我说要完,勋爵便打断了我的话,「住口!你们二人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把我的人偶还给我!你们清楚自己做了什么吗!」

 

这位年轻贵族全然没了平日斯文模样,满腔怒火几乎要倾泻而出。

 

「你好好看看这具人偶!她的眼眸、举止、声音,处处都透着鲜活的生气,这哪里是人偶?分明和街边寻常少女别无二致!」

 

「而且区区窃贼也敢向我多言?你不仅毁了我的人偶,还私闯我的宅邸。」

 

勋爵的语调忽然诡异地平复下来,一股不祥的预感顺着我的脊背爬满全身,不免让我紧张起来。


「若是抓捕窃贼时失手将其斩杀,而你不过一介平民,我有权力能掩盖过去,你觉得如何?」勋爵说出这话时语气却平静得吓人。

 

「老爷,您要做什么?」埃琳娜也紧张起来。

 

「我毕生追寻美,为了这份执念失手杀掉一个窃贼,又算什么呢。」

 

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响起。


又是一道惊雷劈落,电光映照下,一柄细长的利刃在黑暗中寒光闪烁。勋爵已然拔出了自己的佩剑。

 

「老爷,快放下剑!」

 

「闭嘴!一具坏掉的人偶!等我杀了这个窃贼,就连你一并亲手毁掉!」

 

「那就请您只杀了我。我怎样都无所谓,求您不要伤害罗兹小姐。」

 

「埃琳娜!你在胡说什么?」

 

「这就是我的心意!我想守护我所爱之人,唯有如此,我才能坦荡认定,我拥有一颗真正的心。」

 

「我不需要你做出牺牲!我说过,我早已认可你的本心!」一边说着,我也在思考着对策,面对执剑的贵族,说实话我有些手足无措。

 

「快逃,罗兹——」

 

「区区人偶也敢奢谈牺牲!那我就成全你,先毁掉你!」

 

勋爵握紧利刃,摆出攻击姿态。埃琳娜立刻上前一步,挡在了我的身前。

 

不行——我得找准时机,带着埃琳娜逃走。

 

我的心中刚生出这个念头,埃琳娜已挺身向前、勋爵嘶吼着持刀冲来、大厅的玻璃窗轰然碎裂,几件事几乎在同一瞬间发生。我不禁屏住了呼吸。


玻璃碎片之间,我看见了那副铠甲的身影!

 

一声如同巨钟被撞击的轰鸣响彻大厅,钢铁铠甲纵身跃入,挡在我们身前,轻而易举架住了那柄细长的利刃。

 

「安!」


「真是千钧一发。当初选择跟你同行,果然没错。」安厚重的身影挡在我们身前,平静的说出这番话。

 

「你这怪物!究竟是什么东西?」


勋爵已被怒火冲昏头脑,挥剑狠狠劈向铠甲。


可那轻薄的刀剑砍在安的铠甲上,只发出刺耳的金属碰撞声,无法伤其分毫。

 

「安……你怎么会追到这里来的?」埃琳娜露出笑容,朝它问道。


「说来话长,埃琳娜,是我从特罗娜女士那边一路带他过来的。」


我示意埃琳娜,之后再慢慢告诉她。至少现在有安在,我们算是无忧了。

 

「你们快走,罗兹,埃琳娜。这人交给我来应付。」


「对不起,安,我们一定会回来救你的!」

 

我向安承诺道,顺势拉住埃琳娜的手,纵身跃过被安撞碎的窗框。


埃琳娜似是早已做好决断,紧跟着我一同狂奔。

 

「快来人!有怪物入侵府邸!卫兵!卫兵!有窃贼!快出来!」

 

我们的身后不断传来兵刃相撞的刺耳巨响。我带着埃琳娜攀上围墙内侧的石阶,一跃落地。

 

我们一路奔逃,没有确定好方向,只是不停向前奔跑,直到郊外的树下时,才脱力瘫坐在地上。


「呼……呼……跑到这一带,应该暂时安全了。」


「罗兹小姐,今晚我们恐怕得先找地方躲一阵子。」

 

这时我才留意到埃琳娜的双腿,她那件绯红长裙在膝盖处被撕开一大道口子。


「埃琳娜,你的裙子……」


「之前裙摆勾到窗框的碎玻璃了,高跟鞋也彻底坏掉了。所以我中途把鞋子甩掉了。」


「啊!有没有受伤?」我下意识警觉起来,想要去查看下埃琳娜的情况。


「没事……我不疼。」

 

破损的长裙、光着双脚在奔跑着,此刻的埃琳娜全然不像陈列精致的人偶,反倒像个肆意奔跑、不拘小节的普通少女。

 

「噗哈哈,埃琳娜,这样也很好看。」


「啊?裙子鞋子全都破烂不堪,哪里好看了。」


「盛装打扮的你当然很美,但我更喜欢现在这样的你。」我也许没注意到,自己嘴角在不断抬起。


「罗兹小姐你真是……」

 

我们自然而然四目相对,不约而同地凑近,吻在了一起。

 

「唔……」


「埃琳娜,你真可爱。」


「罗兹小姐你也一样。」


「谢谢你。」我顺势将埃琳娜揽入怀中,一同倒在草地上。

 

「呀!」


埃琳娜被我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但依然怀着微笑与我相视。

 

「罗兹小姐,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是啊……我们能去哪里呢。」我轻轻从身后环抱住埃琳娜,「我根本没有头绪啊,毕竟之前完全没来得及规划。」


埃琳娜的归属权、被我们损毁的勋爵府、留在府邸的安、师傅将要面临的麻烦,还有往后的生计,待思考的事情可以说堆积如山。

 

可至少此刻,我只想抛开一切。

 

「但有一件事我很确定,我这一生,再也不会放开你的手。」


「嗯。」

 

我多想就这样,和她依偎在这片夜空下,就这样……再多待一会儿。


……


「人偶工匠罗兹在吗?我找她有事。我打听到她住在这里,麻烦叫她出来一下吧。」


我的面前,出现了一位麻烦的家伙。这也全都仰仗我的徒弟。


「勋爵先生,我告诉过你好几次了,她已经不在家里了……」


勋爵感到不耐烦起来,「我不信!那我便自行进去找找。」


「等等……罢了,随您便。反正我说过了,罗兹确实不在这里。」


我摇了摇头,满是无奈。毕竟罗兹也私闯进入过对方的府邸,还闹出了那么大的事,我也找不出理由去阻止面前的男人。

 

我的徒弟闹出来那场风波,如今已然过去数日。


我本盘算着倘若她前来投奔我,我便尽可能地将她庇护在家中,可她始终没有过来。


罗兹带着那具拥有人心的自动人偶——名叫埃琳娜的少女,一同消失在了茫茫人海。即便是我,都不知道她如今身在何处。只希望她能平安无事

 

「罗兹当真不在这里?」


「我都说好几遍了,不肖弟子给您添了麻烦,实在抱歉。」


「唉,艺术之神,为何要让我追求艺术之路接连受挫呢?」

 

听着勋爵先生的感慨,我暗自叹气。


这位性情古怪的家伙找上门来的缘由,我再清楚不过。万一最后要由我来赔偿罗兹大闹府邸造成的一切损失,那可如何是好。


真到那一步的话,我说不定也得连夜跑路了。我心里这番想法,可没有半分玩笑。至少也得先找到罗兹的下落……

 

「不在?那她到底去哪了……」

 

见他这般失魂落魄四处搜寻,我反倒开始担心起罗兹。我有去过她曾经独居的住所,同样无人在屋内。


真是的,这家伙临走还给我留下这么一桩麻烦事。

 

「勋爵先生,恕我多言,不如就此放下那具人偶吧。」


「放下?人偶……那终究只是一具人偶是吗?」


不知为何,勋爵先生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落寞。


「没错,她本质上是人偶。」我的回复也十分坚定。

 

那是拥有独立心智、与常人无异的存在。我虽未曾与其长时间相处,但即便是代入罗兹的感受,也实在难以简单将其归为一件器物。

 

「原来如此。那它和那些只会端茶倒水、孱弱无力的人偶,构造原理一样吗?」


「很抱歉,我也没有实际的去检查过,无法回答您……」

 

「妙极了!它能承载自身的厚重身躯灵活行动,那种普通少女人偶根本没法与之相比。」

 

「嗯?」我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埃琳娜那具人偶,身躯怎会称得上沉重呢?依照罗兹的表述,应该跟她差不多才对。

 

「我越来越想要得到它了,所以我必须得找到罗兹。」


「想要?它原本不就是属于您的藏品吗?」我抱着双臂,不禁皱眉。

 

「嗯?你这话是说它本就该归我?你别糊弄我。我可是有原则的。即便罗兹是窃贼,我也不屑于惦记被偷走的藏品。这是交易!」

 

勋爵先生的话……我已经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了。难是痛失心爱藏品,神智都乱了?不过这人本就性子偏执,如今更是愈发离谱。那看来有这种表现并不奇怪吧。

 

「那晚的情景我历历在目,我对着它挥剑劈砍数十次,那副钢铁身躯却分毫未被利刃划伤。」


「钢铁身躯?」我开始有线索了。

 

「劈了二三十下,我的佩剑反倒直接折断。可那副躯体之上,连一道划痕都没有留下。实在完美!」

 

我心底猛地一震,难道我从头到尾都误会了什么?

 

「它身形魁梧,随手便能将我制住,但它始终不曾对我动手。甚至在我力竭瘫倒之后,还打算上前照料我。」

 

「勋爵先生,您口中说的人偶……」

 

「是我所追求的骑士风骨啊!那是生于太平年代,我们这代贵族早已遗失的品格,它身为一具人偶,却完整拥有我从儿时就羡慕的东西。」

 

这下我彻底确定了,他口中所说的,正是罗兹带回来的安。


「永不损毁的钢铁身躯,甘愿为主挺身而出的精神,如坚硬盾牌般巍然不动。纵然它没有华丽繁复的铠甲装饰,但那凝练沉稳的美感。这可是至高无上的艺术品。它能出现在我面前,一切皆是宿命,我注定要将它收入囊中。」

 

看来那晚的变故,在他心底编织出了一厢情愿的戏剧幻想。想到这里,我的心里只有释怀的笑。

 

「比起藏品本身,追寻它的过程才是我毕生所求。那名骑士人偶说,它的主人是罗兹。所以我无论如何都要见到罗兹,说服她将人偶转让给我。」

 

「那您愿意放过我那不成器的徒弟,还有那具少女人偶吗?」我抱着试问向勋爵先生提出条件。

 

「那具心智错乱的人偶?如今对我来说已经无关紧要。那晚我险些铸成大错,冷静下来我不过是一时怒火冲昏了头脑。」

 

我松下了气,这么看来,罗兹的事情或许能平和收场。

 

「总之,务必帮我联系上你的徒弟罗兹!骑士人偶一直矗立在我的大厅中,没有罗兹的命令,我们谁都无法撼动它。若是事成,我可以准许你为这名骑士人偶检修调校,这可是莫大的荣幸。」

 

「不必了,我没有接受的权利。」我回绝了勋爵先生的强硬要求,这一切都需要罗兹自己做决定。

 

「我只要罗兹!请你把她交出来吧!」

 

「我都说了,她不在这里。」我别无他法,最后一次陪笑告诉勋爵先生。

 

以罗兹的性子,早晚会偷偷给我传消息,告诉我她的情况。

 

而看着勋爵先生执着搜寻的模样,再脑补一路仓皇奔逃的两人,我不由得露出一抹苦笑。


一再碰壁的勋爵先生最后还是空手而归……


合上门后,感到落寞的人其实是我吧。我拿出曾经交给罗兹的书信,尽管它已经被水浸湿。那是我对特罗娜的些许问候。尽管难以对罗兹启齿,特罗娜也曾是我追求过的女性。


「啊哈哈哈!命运真是给我们两人开了个天大的玩笑啊。」


「没能追求到你的我……最后却让我们两的女儿走到了一起。」

你的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