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6-湮沒


夕陽順著既定軌跡沉沉地壓向遠方,天色很快將如熄滅的燈火般遁入暗處。


勞作的農人拂去汗水,在金輝最後的映射裡看著結實纍纍的稻穗,在莊道路的盡頭,零散地步入各自家門的歸來者迎接親人懷抱。


儘管夜色迅速地填補了殘陽消逝後留下的大片空白,但這裡四處散落著微弱的火芒,那是點燃蠟燭後,一家人在餐桌上歡笑著共度的時光。


木碗裡盛滿了燉煮至軟爛的肉塊和加入香料提味的湯汁,倒進煎炒過的蔬菜,食散發的香氣挑逗著嗅覺。


「多吃點,還是長身子的年紀呢。」


「謝謝!」


這副幼小的身體需要大量的營養才能成長茁壯,雖然只是暫住,但心智年齡早已過了三十的我仍然想要擺脫小個子。


不然大家都會像剛才溫柔地將盛滿的碗遞給我的莉特一樣,把我當成小孩子看待。


我一口接一口的吃著燉菜,儘管這裡的料理不如曾經生活的世界那麼精緻,但簡單的食材才能烹煮出樸實無華的美味。


雖然比不上森林裡的魔力自助餐,但要想重新融入人類社會,而非被視作怪物,就得藏起本性,培養與常人無異的習慣。


儘管莉特告訴我不用幫忙,我還是幫她把碗盤收拾乾淨,我作為這個家裡的住客,怎麼能白吃白喝呢,莉特為了感謝我,摸了摸我的頭。


被溫柔撫摸的感覺真不錯,對早已脫離孩童時代的我來說已經是相當久遠的感觸了。


「不管看幾次都還是覺得很神奇呢。」


霍斯特正用微妙的眼光盯著我看。


「明明看起來不像會做家務的樣子啊。」


「哈,霍斯特,難道你把我當成住在那種大房子裡,沒有僕人攙扶連走路都做不到的嬌弱大小姐嗎,可別太小看我了。」


「就連說話也……唉。」


霍斯特魯露出了遺憾的表情。


你這樣我很為難啊。


自從那天在森林裡遇到霍斯特後,他似乎叫將我當成了被捲入戰亂的貴族千金,不過從種種跡象來看,被我附身說不定真是貴族。


起初霍斯特大概還沈浸於幻想之中,但這些日子的相處已經讓他死心了,雖然肉塊型態根本分不出性別,但我渾身上下充滿了服滿兵役退伍後的驕傲氣魄,不可能被區區皮囊掩蓋。


「哎呀,明明一開始害羞的連話都說不出來。」


「啊,是的,您還真有魅力啊。」


嘖,現在連這樣的調戲也失去效果,稍微和他親近一下,這小子就變得沒大沒小了。


看著霍斯特毫無波瀾的模樣,心裡突然來氣。


—


「和之前一樣,在我說好之前都別進來喔。」


「知道了。」


這裡原本是霍斯特的房間,被莉特收留後,便成了我們一起生活的地方。


之所以能毫無愧疚的勒令原主人不得進房,是因為我有極其重要的事得做。


來到這裡大概一個多月了,撇除在森林裡度過的短暫冒險,自那之後我再也沒有戰鬥過。


我體內的容器也停止了擴張。


儘管受到霍斯特一家無微不至的照顧,但我的魔力卻毫無成長。


回顧容器有所變化的時刻,往往存在於吃下人類的屍體後,起初以為正常攝取營養也行,但後來發現單純的進食只會被身體消耗掉。


我會感到飢餓,但生血淋淋的野豬肉、精心烹煮的熱食,都證明了我並非只能透過人類餵養自身。


更像雜食性的野獸。


簡單的比對後,我大致猜測了比體本體的運作方式。


普通的攝食行為能夠擴容身軀,但要架置作為核心的容器,使其穩固而不傾倒,立足於方維角極的支撐點上,唯有讓魔力灌注其中並加以吸收。


這個世界裡的人類,身體或多或少都蘊含著魔力,無論是霍斯特,還是莉特,抑或是村莊裡的人們,能從他們身上感覺到隱約傳來的顫動。


吃掉人類就能變得更加龐大,精神及肉體上都能吞噬,每當友善的面孔朝我接近時,本能便給觸手注入了彷彿狩獵前屏息以待的興奮,呢喃著永無止境的貪婪。


即使如此,我也不打算吃人。


因為我是人類,不是怪物。


我想理解人類,而非狼吞虎嚥後堆積在消化器官裡的溶解。


在牆與地連結之處盤腿坐下,背部輕輕倚靠著,閉上眼睛,入眠前的胡思亂想,疲憊的思考邏輯,數分鐘或更短的剎那後即將來臨的時光飛越,感受著,將它們全部接納。


因為包容而同化,因同化而消失,化為了不可計數的一片,我從未壓抑過本能,因此能夠聆聽牠的喧囂,並不飢餓,卻渴求著吞沒更多,那是宣言,不代表否定,我僅僅對牠視而不見,因為在咆哮的更深處,有著微乎其微的吶喊。


隨著距離的拉近,吶喊更像啼哭,或許怨恨,或許委屈,我撫慰著那樣的聲音,嘗試安撫著它。


起初幾乎是遷怒般的哀怨,我不斷地承受著,如今那股忿恨早已消散,它像個經歷委屈後找到大人的孩子,想要的不過是一個擁抱。


感受到溫柔的孩子,如今正抽著鼻子小聲地抱怨著。


走進他身邊,他露出早已迫不及待的樣子,朝我伸出雙臂。


我緊緊抱著眼前的孩子,小小身軀在我懷裡變得溫暖,咒怨萬物的喉嚨不再嘶吼。


耳邊感受到濕潤,抬頭看去,孩子正淘氣的笑著,我們凝視著彼此,他又一次緊緊的摟住我。


和笑容一同解放的,是過往的軌跡。


那是密不透光的樹林,被厭惡的人們聚居的放逐之地。


野獸的利爪、孽蟲的侵蝕,連眼裡的光芒也失去,存在變得模糊的人們


連眼前心愛之人的模樣都無法看清,逐漸退化的人們為了生存而依賴姿勢。


避開獸爪的姿勢,於灰濛之中行走的姿勢,揮動磨銳利刃的姿勢,屈服並適應的姿勢。


霧裡的人們不再需要光,因為他們已經成為了模糊本身,慈愛的照拂反而將使他們消散。


撥開迷茫,柱林游弋,我低頭看去,卻什麼也沒看見,因為我也即將融入模糊之中,視線繚亂,唯有那個孩子的笑容和身影清晰可見。


他指著被吞沒的我,得意洋洋的嘲笑著,笑容裡並無惡意,只有大仇得報的歡快。


消散之際,孩童的笑聲變得如同成年男子粗獷,連綿不斷地笑著,一次比一次更加清晰。


睜開雙眼,白茫早已消散,我從心靈深處回到了現實,帶著曾經迷茫的某個孩子給予我的禮物。


在憎惡中逐漸失焦,在離去前變得清楚,我的手裡正握著那份模糊,揉混了所有。


霧中人—阿爾卑斯·白山。


願暮色之際,將臨的拂曉無法揭亮你的安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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