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格多克和阴冷的巴黎截然不同,地中海带来了新鲜的暖风,即使在圣诞节前夕那里依然有着秋天的凉爽。尽管蔚蓝海岸早已因为巴巴里海盗变得不再安全,但是不远处的蒙彼利埃依然保持着繁荣。在丘陵中搭起的城市拱卫着城堡,进入城墙,土路走到尽头,石板路通向高耸的城堡。
蒙莫朗西家族在这里已经盘踞了几十年,从阿内·蒙莫朗西被任命为朗格多克总督开始,这片土地就已经被法兰西最强大的佩剑贵族打上了深重的烙印。文化上的,军事上的,还有政治上的。
这里听不见巴黎的命令,胡格诺依然享受着比一次次合约更大的自由,那些祈祷尽管往往只在私人的场合进行,但是大量富有家庭的住宅依然可以看到大到显著的家族的祈祷室,而在婚丧嫁娶的场合里,胡格诺牧师甚至会公开活动。巴黎的尸体顺流而下,汇入北海,而在蓝色海岸的尽头,这里流淌着一股与塞纳河边不同的宗教和平的气息。
亨利·蒙莫朗西,法兰西的元帅,达姆维尔领主,自从十年之前就开始守护这片土地。
达姆维尔领主的卫兵并不认巴黎的手书,但是他们认得出亨利·德·拉图尔,他的母亲是老公爵的女儿,他们也认得出亨利身边的梅鲁和图雷两个达姆维尔领主的弟弟。卫兵松开了交叉的长矛,放行了马车穿过逐渐被马蹄踩得有些凹凸的石板路,放下了吊桥,让他们进入了堡垒。
达姆维尔领主在城堡主楼迎接了他们,比起他远在巴黎的哥哥弗朗索瓦,达姆维尔领主迎接他的兄弟和侄子显然要更热情一些,他欢迎拉图尔一行人的到来,尤其是在新年刚过的时候,他说家族成员的团聚的暖意也吹散了从北方吹来的寒风。
「北方的确有寒风。」
「但是伊索说,只有来自地中海的暖风才能让人们卸下防备的外衣。」达姆维尔笑着回答了图雷的话,把他们引入了会客厅。到灯火早已经点燃,侍从们端着银色的餐盘站在两旁,他们挺拔的像是换上了侍从长袍的卫兵,没有俊美的面容,但是有着强壮的身体。
显然,朗格多克已经做好了准备。
图雷和梅鲁一边喝着来自卡尔卡松的美酒,一边用旧词谈着巴黎的局势:阿朗松是被困的英雄,但是这个期待赶走伦巴第权臣,恢复国王权威的王子现在需要真正的支援,需要一只真正的军队,一只像吉斯公爵或者纳瓦拉的亨利一样愿意效忠的军队才能真正的让他在巴黎的行动有价值。
达姆维尔只是劝酒,谈兄长,谈姐姐,提到军队,只是说明日再议,阿基坦那闻名天下的吟游诗人正在吟唱着父亲的传奇,而乐队正在演奏者家族团聚的小曲,南方的酒带着葡萄的香气,而南方的菜肴也带着柑橘的清香。
达姆维尔只是点头,只是说会有安排。但是他要听哥哥的决定,没有蒙莫朗西公爵的明确指令,他不能接受阿朗松的调遣。
「可是蒙莫朗西公爵也同样站在他的教子这一边,这是众所周知的。」拉图尔终于有些着急了,他放下了刀叉。
达姆维尔领主向着拉图尔点了点头,他清瘦的面庞在几杯甜酒之后已经有些泛红。
「你说得对,小子。但是你知道吗,我们首先是蒙莫朗西,然后才是别的什么。」达姆维尔举起酒杯,对着他的两个弟弟,「干杯,庆祝家族团聚。」
「我收到了哥哥的信,小亨利,」他重新看向了拉图尔,用一种无奈的表情苦笑,「你猜,他说了什么?」
「克制。」
「是,你很清楚嘛,小亨利,他说自己会去说服陛下和凯瑟琳殿下,让他们正视阿朗松的诉求。他叮嘱我不能让我们变得和吉斯公爵一样毫无荣耀。阿朗松还需要时间成长,需要真正的管理一个部门,一个省份,证明自己的才能,然后一切自然会到手。安茹公爵已经证明了自己不是一个合格的领袖,他在拉罗谢尔拙劣的表现和急不可耐奔向王冠的丑态都已经摆在桌面上,只要阿朗松能够保持谦逊和干练,凯瑟琳太后自然有着决断。」
图雷本想继续说服他的哥哥,用他让另一个哥哥闭嘴的那套关于掀桌和洗牌的逻辑。
但是达姆维尔并没有停下他的话。
「当然,哥哥的话并不全对,他太善良,太希望一切能按照规则进行,但是每次都是破坏规则的人得利,无论是老吉斯还是我们的好亲戚沙蒂永领主的死,都证明了这一点。
所以,放心的去做吧,我会听哥哥的,也会听你们的,我不能给你们军事承诺,哥哥说的没错,一只军队可能让局面变得不可收拾,变成牵涉我们所有人的内战,我不能让家族的一切都摆上赌桌。
但是你们大胆的去做,如果失败了,我会给你们准备好退路,朗格多克不会掀起内战,但是我们的士兵也会让王国的特使来抓捕蒙莫朗西的人。」
拉图尔不那么喜欢这个结果,他的失望有些溢于言表,音乐还在继续,吟游诗人也没有停止歌唱,直到达姆维尔让是从把吟游诗人叫了过来。
「你刚刚唱的是巴黎的事情?」
「是的,尊敬的殿下,凯瑟琳和她的游骑兵队,娼妇勾引了孔代亲王,来自意大利王后操纵着巫师和妓女。」
达姆维尔像是找到了什么好东西,他侧着身子在图雷的耳边悄悄说了起来。
「尽管他不让我派兵,但是你们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们把这些故事送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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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日耳曼
新年的祝福并没有让查理的病看得到一丝一毫的改善,半个月过去,呼吸困难,咳血,他的那不需要酒就能变得潮红的脸,已经足以让凯瑟琳开始担心起更现实的问题了。
全国最好的医生,也是王室的御医,弗朗索瓦·皮杜这个月已经来看过第二次了,结论还是和过去一样,肺病,没有特效药,建议疗养。
但是凯瑟琳最终还是来看她的儿子了。
她的身上穿着从丈夫去世之后就再也没换过的丧服,带着皮杜建议的防止飞沫的面纱出现在病榻前。尽管查理早就把金色的权杖放在了一边,但是自从安茹离开了法国,这位太后还是会经常来到国王身边探视。
死神已经带走了长子弗朗索瓦,而安茹公爵亨利此刻正在克拉科夫,小儿子阿朗松则不停地透过各种渠道给自己施加压力,只有这个似乎对权力已经死心的查理此刻最称心如意。
「我的弟弟怎么样了?」国王从床上坐了起来,咳嗽,丢掉带血的手帕,大口的一次深呼吸。他很难动怒——动怒呼吸太剧烈,会让他喘不过气,但是他依然关心着正在变糟糕的局面。
「很好,一切都好。我一直希望你们能够和解,你还记得吗?在你们只有那么高的时候,龙萨尔给你们写了剧本,玛戈,亨利,弗朗索瓦,还有波旁家的表兄弟和小吉斯,让那些人在舞台上一起手牵着手,他说他想要和平,也想让你们缔造和平。」
凯瑟琳温和的笑了,她谈不上美貌,一直都是,但是在病床前卸下了一些重担,表情柔和,她用手比划了一下,放在自己胸前的位置。
「就这么高,那时候你的弟弟妹妹,还有那几个毛头小子就这么高。」
「咳咳,那时候啊,那时候我们还不知道天主已经开始弹奏命运的风琴,谁能想到每个当时的孩子现在都还在舞台上,却再也没有人向牧羊女献上赞歌。」
「但是我希望和解的心情是真的,我曾经以为……」
「是的,母亲,你曾经以为仇恨到此为止,在穆兰……」
国王再一次咳嗽,一条带血的手帕很快被侍从拿走,他的面色带着病态的温润,但是表情却像是陷入了回忆。
「是啊,穆兰,那时候我还没想过吉斯家的亨利会在几年后把沙蒂永领主从楼上推下去。在那天一切应该结束了才对,永久缄默,仇恨应该早就失去了载体。」她带着明显的不甘心。
十一年前,老茹安维尔亲王死于非命,他的妻子安娜·德·埃斯特坚定的认为沙蒂永和蒙莫朗西家族是凶手,不断要求追查。直到在穆兰,八年前,刚刚接过家业的亨利·德··吉斯和加斯帕尔·德·科利尼还有弗朗索瓦·德·蒙莫朗西在王室的注视下和解,宣布王国的利益高于个人的恩怨,宣布过去的一切都会「永久的缄默」。
而「永久缄默」七年之后,塞纳河被染红,科利尼被钉在了对新教徒代表耻辱的蒙孔图尔的十字架上,蒙莫朗西在那几夜作为巴黎总管,仓皇的离开了城市。年轻的金发小子没有选择洗净洛林十字上的血,而是选择在鸢尾花的花冠上用胡格诺的血和温和派的叹息,撕开赤裸裸的新伤。
凯瑟琳不安地叹了口气,看着窗外依然闪烁着的巴黎城的街道。太阳刚刚落山没多久,新年的狂欢已经结束,而春耕正在更远的郊外田地上开始。那些属于新年的能溢出街道的酒馆高歌和那些乡下贵族和乡民同乐的深冬时刻,也已经随着春日即将到来而远去。所有人都在最难捱的深冬和初春的交界处等待着播种的开始。
当最后酒桶被打开,剩下的就只有入冬前留下的腌菜了。歌声和欢笑自然难以在腌菜的咸渍和吊在房顶永不熄火的大锅中已经开始变淡的浓汤里延续下去。
「这是我的错,查理,我浪费了太多的时间挑战人性,赌一个孩子会忘掉十岁时被当街谋杀的父亲,所以我不打算再犯错了。」
「不,我是说,不要现在就……咳咳……」查理着急的坐了起来,又一个手帕被丢了出去。「弗朗索瓦身边有太多野心勃勃的恶棍,先把他们赶走。」
凯瑟琳眯起眼睛笑了起来,弗朗索瓦身边当然都是野心家,查理已经病成这样,在这些野心家眼里,一个将死的国王,和一个不出意外即将继承这片全欧洲最富饶土地的年轻人,自然更愿意围绕在后者身边,不断地吹捧他——直到他真正有一颗国王的心。
她没有接过查理的话,而是用手指敲着支撑床罩的木杆,她带着宽慰的笑容,眼角的皱纹压得很实,但是比起她准备给阿朗松公爵的权力来说,还是显得虚浮。
「我和蒙莫朗西公爵谈过了,我赞成他的想法,弗朗索瓦需要一个更大的舞台验证他的才能,而不是仅仅做一个在参政院维持秩序的旁听者。」
她把赞成两个字咬的很重,就像是被迫这么说一样。
「当然,阿朗松还是太年轻,他不理解你的意大利顾问们的辛苦,他不理解那些扶着他往上走的佩剑贵族们并不一定真的把忠诚献给了王座。他还需要时间才能理解那些人才可以毫无保留的信任,他像你一样,在全国再巡游一次之后,才能理性的思考外交问题。毕竟上次……」
她的眼角带着一丝笑意,把国王随手丢在地上的手帕收集起来放在了一个带盖子的银器里。
「毕竟上次他还只是个8岁的孩子。」
王国副总管,凯瑟琳已经决定顺着弗朗索瓦的教父蒙莫朗西公爵的建议,给他一个真正的机会。让蒙莫朗西和他的教子,带着科利尼未尽的方案,让波旁-孔代公爵在皮卡第打头阵,去尼德兰尝试挑战西班牙的霸权。在十年前,即使在巡游之中和嫁给了使徒国王女儿的伊丽莎白团聚,腓力依然只透过他的特使,尼德兰之主阿尔巴公爵,送来傲慢的声明。
而现在她打算让自己的另一个儿子去挑战埃斯科里亚宫殿里的女婿,而那些被吉斯赶出宫廷的蒙莫朗西和孔代亲王,则会作为阿朗松的帮手。
查理的眼睛里闪过了愤怒,但是几次咳嗽,几个带血的手帕丢出去之后,他最终点了点头。
「就这样吧。」
凯瑟琳笑了起来,但是笑的不像是一个探病的母亲,笑容中有另一些东西,像是浸染了权力的胜负和完成了过渡的释然。一个孩子拿到了他想要的一切,而另一个则接受了权杖即将转移的现实。
她来探望是真的,来让查理给自己的决定背书也是真的,两件事情都在这里,都不假,就像是两种基本的作用力,彼此共存,也不消解。 没有办法找到一个角度,可以让其中一件事变假,好让另一件事变得干净。这大概是在这个世界里活得足够久之后,会学到的最烦人的东西:真心和算计可以占据同一块地方,互不干扰。
几周后,她又来了一次,只不过这次探病,她抱怨着阿朗松提交的激进的低地远征的计划,也抱怨着宫廷氛围的变化。那些意大利顾问们似乎吓坏了,而他们的佩剑同僚们似乎突然抬起了高傲的头。
而那个备受尊敬的吉斯红衣主教,如今在王室参政院似乎只要一开口就会被嘘声打断。
她絮絮叨叨的抱怨,中间夹杂着对查理的身体的关心,她有的时候像一个累坏了的母亲,有的时候像一个真正的女王。
直到那些无孔不入的间谍网络透过最后一个英俊的侍从,送来了一封加急的消息。
「陛下,殿下,」侍从急匆匆的行礼,然后忙不迭的开口,「茹安维尔亲王今天一剑刺伤了阿朗松殿下的侍从文坦布朗领主,还指控此人意图刺杀亲王本人,王室顾问和国务秘书正在等二位大人到场议事。」
注:
此时的西地中海是巴巴里海盗的活动热门地区,海岸线是不安全的,所以朗格多克的政治中心也不在海边。
当时攻击凯瑟琳和游骑兵队的小册子,主要来自南方,当然后续法国的专制主义和新教造反有理的小册子,同样也来自南方。
查理九世有肺结核,这个时候已经基本没救了。
弗朗索瓦·皮杜:拉马杜埃尔领主,法国当时的名医,是亨利二世,弗朗索瓦二世和查理九世的医学顾问。但是在王室眼里,他也成功的医死了这三个国王——尽管亨利二世是比武受伤的意外,而后两个在当时都算是绝症(脑膜炎和肺结核)。
在1566年,凯瑟琳的主导下国王在穆兰的御前会议上,要求年轻的茹安维尔亲王和沙蒂永-蒙莫朗西公开和解。并且三年前战功赫赫的老吉斯公爵遇刺的事件永久缄默。希望通过这种公开和解永久翻篇的手段,让国家最大的两个贵族集团形成和解。
1564年,凯瑟琳和嫁给西班牙菲力二世的女儿伊丽莎白在巴约纳团聚,但是作为女婿,腓力国王只让尼德兰总督,西班牙名将铁公爵阿尔巴代为出席,并且送来了措辞傲慢的口信,要求法王驱逐所有新教牧师并且惩罚胡格诺信徒。这件事情后来各方解读不同,胡格诺认为这是王室对胡格诺派屠杀的预谋的起点,影响深远。
文塔布朗事件:作为历史事件,经过很简单,但是动机是一个谜团,就是吉斯公爵大庭广众之下在走廊刺伤了一个阿朗松的侍从,然后指责阿朗松安排了此人刺杀自己。但是随后王室的反应极为耐人寻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