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日耳曼 2月17日
黄昏,昏暗的走廊,迎面而过的的质疑和随后带着一丝火药味的口角。
文塔布朗问候吉斯公爵,这位普罗旺斯的骑士,阿朗松的侍从,暗示二十出头的茹安维尔亲王已经日薄西山,即将被赶出巴黎,就像他当年赶走蒙莫朗西一样。
「阁下,您最终会发现,令尊的命运并非天主所能给予恶人最悲惨的结局。」
然后是争吵。
这很正常,这是一个决斗之风依然盛行的时代,两个人互相攻讦,甚至丢出手套准备决斗都不让人意外,茹安维尔亲王当然有理由愤怒。用死于非命的父亲来暗示他的命运显然是一种侮辱,但是这位骑士是阿朗松的侍从,就算是异邦亲王,也要考骑士背后站着的王子——更何况阿朗松刚刚被提升到几乎副王的地位上。
但是之后的汇报就变得奇怪了
「太后殿下,然后茹安维尔亲王的报告说,这位奉命刺杀自己的骑士准备抽出他的佩剑,被亲王眼疾手快直接刺中了身体,才倒在地上结束了可耻的阴谋。」
侍从递上了一封蒙莫朗西公爵盾徽的信封,然后安静的退了下去,留下了凯瑟琳和那些顾问们。
她叹了一口气,像是谈论天气一样谈论着那些她的同乡们。
「真是可惜啊,亨利带走了太多的老朋友。真希望他能快点驯服那群傲慢的庄园主和他们手下桀骜不驯的臣民。」
雷茨伯爵正在克拉科夫,要不了几天亨利就会加冕为波兰的国王,而路易·德··贡扎加随行去了波兰,正在抱怨着克拉科夫的天气。为了让亨利能够更好的对付那群色姆议会的顽固的波兰贵族们,她把自己最好的顾问和最好的将军都送了过去。
凯瑟琳把信封放在了雕刻着鸢尾花的银盘上,放在了他们的面前。信件完好无损,甚至没有拆封。
「你们看吧。一个管教失败的教父的辩解。」
令人讽刺,她看着眼前的顾问团,只有比拉格作为大法官,是一个真正的意大利人——然而他不是一个「朋友」,而是一个可靠的大臣。当然,可靠本身就是一种褒奖,毕竟说到底,朋友意味着倾向性和授人以柄,而可靠的意思则要中性的多。凯瑟琳关心的是王座上坐着谁,手上还是否握着权杖,而不是谁是朋友,或者谁在参政院的声音最高 。
而他的旁边站着的则是法国人,两个主教,也曾经是两个驻外大使——一个在马德里觐见过使徒国王,另一个在威尼斯为拉拢总督出过力。凯瑟琳需要这些人,因为他们比起吉斯和「意大利朋友们」,更喜欢和平,也更希望国王的权柄能够得以延伸到王国的每一个角落——当然,反过来说,他们也就更渴望和平,毕竟战争只会让权柄变得受限。
蒙维利耶曾经在奥尔良当过主教,在1572年的夏天,在所有人都追认了吉斯公爵的赌博之后,他是唯一一个反对的——直到最后也只是流着眼泪点了头。据说事后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久久不愿出门。
而另一个则是南方利摩日的主教拉贝斯皮内,他的哥哥曾经是亨利二世时代的国务秘书,而他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温和派——他在马德里当大使的时候,西班牙人甚至觉得他温和的不像一个天主教徒。
凯瑟琳想起了阿朗松的口号,反对伦巴第人,多好的宣传口号啊,而现在她面前就有两个法兰西人在为了王权而出谋划策——这正是阿朗松标榜他自己时用的说法:以法兰西利益为重的贵族或者说politique。
而那些意大利的「朋友」,也曾在十年前被赶出宫廷——只要能让贵族的剑和教士的笔安稳下来,让他们彼此敌对又依赖王座,凯瑟琳从不吝啬任何手段。
她饶有兴致的看着三个人打量信封的眼神。
但是主教和前主教就把信件推了回去。
「窥探一个贵族的信件是一种恶,而窥探臣下给君主的信,则是一种不忠。」
凯瑟琳摇了摇头,直接撕开了信封,丢在了他们的面前。
看着终于伸出手的比拉格,凯瑟琳叹了一口气。「我猜,蒙莫朗西会说这只是一次意外,两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的口角,然后其中一个人不小心——准备拔出剑——却忘了另一边是整个法兰西『最勇敢』的佩剑贵族。」
三人发出一阵嗤笑,尤其是在他们轮流传阅了信件之后。
「好吧,告诉我,你们准备怎么处理,我们默认吉斯公爵说得对?然后审判这个骑士,还是说你们发现了什么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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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瑟琳看着两个主教,蒙维利耶快要七十岁,走路都需要侍从搀扶。而另一个拉贝斯皮内也已经快要六十岁,已经感觉到生命的热量正在离开他们的躯体。
「殿下,我建议您谨慎。」
「哦?利摩日的主教,我该多么谨慎?」
「让这件事不至于成为新的冲突的起点,太后殿下。」利摩日主教做了一个长长的深呼吸之后才再一次开口。「您刚刚提拔了一位王子好让他成为一个真正的执政,您也刚刚让那些愿意为国家效力不计荣辱的人们回到了他们应得的位置。这个时候任何的指控都是会引起全国的猜测,让人心浮动,和平难保。」
「你是说我在破坏和平?还是说阿朗松是众望所归的未来?」
凯瑟琳的语气明显带上了一丝讥诮,她走到了这位在利摩日干了数十年的主教身侧,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他。
「然后我该怎么处理茹安维尔亲王的抗议?你说阿朗松是众望所归,而茹安维尔亲王手上的士兵可不会因为我让阿朗松当了王室军队的总司令,就自动的汇聚到默伦。」
「亲王忠于陛下。」
「到现在为止」,凯瑟琳的话带着刺,」如果陛下连一个刺客都不愿意处理的话,也只能到此为止了,不是吗?」
凯瑟琳的担忧并不是空穴来风。吉斯家族从不是一个以沉稳著称的家族,他们盛产战士,要么出现在战场上,像两代茹安维尔亲王,要么出现在参政院里,像吉斯红衣主教一样发出最尖锐的声音。这么多年来,只有整个家族凯瑟琳的老朋友洛林红衣主教算是一个理智的声音。
而洛林红衣主教人在罗马,而且身体已经越来越差。
就连洛林红衣主教亲自绕过罗马策划的婚事都能被茹安维尔亲王变成血色的巴托罗缪,凯瑟琳确实说说不准在失去了他的教导后,年轻的亨利·德·吉斯能干出什么事来。
「但是……殿下。」蒙维利耶用已经有些颤抖的声音加入了谈话。「阿朗松公爵的崛起乃是定局,亨利还有五天就要加冕为波兰国王,就算是吉斯公爵也不会对抗法兰西的未来。」
她信任这些主教们,他们为她效劳了数十年,从弗朗索瓦还活着开始就已经为了王室的统治而奔走,这些人恰好是意大利人之外她最信任的一群人,politique,政治派——把王国的利益看的超过宗教的冲突。
若非如此,她可能会因为这些话而火冒三丈,在四个孩子里,阿朗松是唯一一个凯瑟琳谈不上喜欢的孩子。她叫他「小猴子」,而天花和疏于管教也确实让他有着过剩额精力和鲁莽的精神。
「2年前,我让吉斯从权力的舞台正中心稍微移动了那么一丁点,然后塞纳河就成了红色。」
「但是殿下,狮子已经有半只脚被赶出了宫廷。」
太后没有回答,而是把目光投向了一只站在一步之远位置的比拉格。一个鹰派,一个能干的官员,一个阿朗松抨击的「伦巴第人」。在不远的未来,他和雷茨伯爵,讷维尔伯爵以及王室的银行家萨尔迪尼一起,会成为「不满者」们攻击的头号目标。
「殿下,王子还太过年轻,没有体会到权力的重量。」比拉格犹豫了一下,最后带着某种沉重的惋惜开了口。
「权力会让人围绕着它旋转,但是产生的幻觉却让人自以为是世界的中心。」
比拉格的声音平缓而严肃,他自从几年前开始虔心信仰之后,声调也带上了诵经的沉稳。
「阿朗松公爵殿下的身边围绕着太多的小人,告诉殿下他自己已经足够强大,并且鼓动他更进一步。他还没有学会分辨蛊惑和谏言,还没有学会判断谁朋友,谁是恶徒。而查理陛下作为一个真正的君王,就已经看透了他身边信任的那些人多有叛逆的种子。」
「你说拉莫尔领主?」
「这只是一个在赌桌上顽固的狂徒。」大法官叹了一口气,好像带着来自遥远耶路撒冷圣子的叹息。「连亨利的卫队长都离开了去波兰的队伍,回到了巴黎,他们都在押注殿下作为一个孩子未来能许诺给这些人的前景。
他们把未来压住于殿下,所以殿下只会向前,这些人或是无地贵胄,或者军事领袖,他们的未来寄托在年轻的殿下有机会更近一步上。当面对诱饵,就算是智者也会犯错,更何况殿下的身边会有无数鼓噪,让他向前更进一步——就算他不想,而不是停下来看一看自己能否真正承担权力的重负。
这是您的错,殿下。让一个孩子作为参政院的议长,在数十天内连续的提出议案攻击国家重臣的议案,提出远征低地的冒险,让一个还没有20岁的年轻人成为王国的副王。您说过茹安维尔亲王是法兰西最好的剑,而现在这柄剑还悬在巴黎附近。」
凯瑟琳挺直了腰,她点了点头,看向了两位主教。
「我许你们和平,吉斯不会对巴黎挥剑。」
她没有对比拉格有任何表示,只是让他随时准备听候国王的命令,就打发走了众人,再一次走向国王的修养之处。她没想到过两个月,这些人还会聚在一起,讨论一次更严重的事件。
而她现在只是想到了一个好办法,一个能让所有人都满意的办法。
「查理,恐怕你的『小猴子』正在密谋逼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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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轻飘飘的话打破了病榻的沉闷。让蜷缩在鸢尾花床罩内的国王缩了缩身子,他把自己往被子里缩了缩,像是听到了什么令人厌恶的预言。他也许在思考,也许没有。
在国王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凯瑟琳先摆上了几封呈报:来自伦敦,来自南方,来自诺曼底。
「弑君者已经回到了诺曼底。胡格诺正在向普瓦图集结,而那个拉罗谢尔背叛了我们的拉努埃此时正在南方。」
「而同时,阿朗松正在准备逼宫。」
她看着自己的正在咳嗽不止,呼吸急促又面色潮红的孩子,生出了几分怜悯。但是国王涣散的眼神和绝望的叹息,又让她的心如同被天主所指示,像法老一样变得刚硬。
「他品尝到了权力,但是他的权力马车上车夫只有马刺,没有笼头。」
「母亲……咳咳……你确定?」
查理的问题刚刚出口,就自己摇了摇头。「不,你的消息一向准确。但是他不会背叛……」
「那拉莫尔领主呢?」
国王激动地从病榻上坐了起来,然后再一次开始咳嗽。
「那个!混球!一定是他指使的!」
「这是阿朗松最近两次王室参政院的发言记录,驱逐王室顾问中的意大利人,组织远征低地的军队,建立一支包括胡格诺的全新王家军队。」
「他想不出来这些!这会让吉斯公爵那小子明天就和西班牙人勾结在一起!」
国王很激动,他锤着床板,因为缺氧面色显得更加潮红。
「我当初就应该把拉莫尔杀了!」
「阿朗松在要求成为你的推定继承人。」
凯瑟琳轻轻地说,语调平静,像是在谈论天气或者昨晚的戏。她看着查理从震惊变成愤怒。
是时候了。
「人们正在涌向他的名下,不光是大臣们,亨利的卫队长也并没有前往波兰,而是留在了;小猴子」的身边。而我们的小猴子甚至派了一个骑士去行刺茹安维尔亲王。」
「把蒙莫朗西给我叫来!看在上帝的份上!你几周前说什么?这个猴子需要权力?母亲!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这次你说什么都不行,把上次的职位全部撤掉,关在房间里让他好好反省几天!还有去给吉斯送去一个慰问的使者,就用王室的名义……」
国王突然开始大喊大叫,病痛和战争让他长久以来已经丧失了治国的兴趣,而这是他数月内第一次召唤大臣。他曾希望成为一个骑士王一样的好国王,而连绵不断的战争耗尽了他的耐心,久病不愈的身体让他的情绪更加低落。但是现在似乎一切情绪和权力的欲望都像是找到了一个火山口,突然喷薄而出。
「交给我吧,孩子。」凯瑟琳重新扶着查理躺下,然后擦了擦手,「砍掉几个逆贼的脑袋绝非困难。」
「不……」查理又伸出了手,拉住了凯瑟琳黑裙的角。
「让他反思几天,关起来就好。如果撤了职,再杀了那些他的狐朋狗友,他会以为我恨他的。」
查理的声音变得衰弱,很快再一次被咳嗽盖过。
「你还是真的……一直爱着这只小猴子呢。」
「是的,母亲,亨利已经恨透了他,你也不喜欢他,如果我再因为他的年少无知而把他逼到绝路,那他就会觉得世界上已经没有人爱他了。」
凯瑟琳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重新为他盖好被子,就像无数个曾经他还不是国王,还在生病的夜晚一样,掖紧了被角,轻轻地关上了门。
「那就如你所愿吧,但是我可以看到后悔的影子。」
注
王室对文塔布朗事件的定性是:反对国王的阴谋。和吉斯公爵的指控大相径庭,这是一个极为耐人寻味的细节。凯瑟琳通过文塔布朗事件收回了所有给与阿朗松的头衔和权力,重新安抚了躁动不安的吉斯派。
两个主教,一个大法官,在未来两个月还会再次和凯瑟琳碰头,而下一次就是关于两个亲王的审判了。
让·德·蒙维利耶:曾任奥尔良主教,驻威尼斯大使,查理九世的掌玺大臣,是凯瑟琳的长期顾问之一。资深的外交官,参与了对英国,神圣罗马帝国和胡格诺的议和,也是安茹公爵亨利当选波兰国王的重要推手。是一个坚定地和平派,是知情者中少数反对圣巴托洛缪大屠杀的天主教人士。此时已经接近70岁,在1577年去世。
塞巴斯蒂安·德·拉贝斯皮内:担任利摩日主教长达24年,同时在1558到1562年担任驻西班牙大使,同样参与了对西班牙和神罗的和平协议,对德意志新教诸侯和瑞士都有深入的外交工作,处理过纳瓦拉领土危机,斡旋了昂布瓦兹敕令和特鲁瓦条约的最终签订。同时他在政府内人脉极深,哥哥是科洛德是亨利一世,亨利二世,弗朗索瓦二世和查理九世时代著名的政治家和外交家,把国务秘书这个职位变成政府核心实权职位的人,也是之前几节提到的著名国务秘书和未来的首相尼古拉·德·讷维尔的岳父和引路人。塞巴斯蒂安的政治立场同样极为温和,一心希望维护王权。将在未来1576年一手促成对新教徒和阿朗松大幅让步的博略合约和博伊勒敕令,导致亨利三世颜面大损最后引用别人对他的攻讦,指责他「根本不是一个天主教徒」。
蒙哥马利和拉努埃的集结:胡格诺很快就会在文塔布朗事件一周后掀起忏悔星期二起义,蒙哥马利伯爵在诺曼底,拉努埃在普瓦图和圣隆日发动大规模军事行动,意图牵制王室并且救出纳瓦拉的亨利。
小猴子:阿朗松公爵因为天花毁容不被凯瑟琳喜欢,而他的兄弟们也经常叫他的外号小猴子(le petit magot)。
查理,亨利和弗朗索瓦的关系:查理九世讨厌阿朗松身边的人,但是对阿朗松的感情较为正面,亨利三世和阿朗松的关系很差,直到阿朗松从尼德兰战败回归病入膏肓的时候,亨利三世才和他和解。玛格丽塔曾经和亨利三世关系亲密,但是在1573年前后和阿朗松关系更好,认为最小的弟弟被家人辜负太多。
从二月初开始,王室就已经发现了胡格诺的异动,2月1日,宫廷驻在圣日耳曼旁边的普瓦西,下诺曼底来的信使报告,蒙哥马利计划袭击法国海岸,并且在宫中有内线。御前会议天亮前被紧急召集,一名司法官员被当作内线抓走。2月6日,又有一名间谍和三个同伙在巴黎被捕,身上带着诺曼底起事的文件。所以胡格诺的起义并非完全突然,而后续的逃跑计划也很可能并非完全保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