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和光同塵——
光芒不耀,因收斂而深沉;
塵世不拒,因同行而孤高。
挫其銳,解其紛,
和其光,同其塵,是謂玄同。
——《老子》
——龍曆九二八年.夏——
莫雷村.無極道場。
夜晚,三人正在用餐。
刀無鋒與小黑相對而坐,小莫在中間。
餐桌上,小黑雙臂抱胸,皺眉:
「無刃師傅講的東西有點難懂耶。什麼念起、千刃的。」
刀無鋒夾菜,低聲呢喃:
「那是叫你要尊重俠跟義,都沒在認真聽。」
小莫低頭看了眼小黑的碗:「菠青……弄得不好吃嗎?」
小黑眼神飄忽:「沒、沒有啊,怎麼會呢,呵呵。」
刀無鋒瞥向他:「你看看你,整天只會吃甘藍,偏食嚴重。」
說完,大口悶下半碗菠青。
小黑瞇起眼:「嘿~上次有個趁師弟們不注意,偷偷把番茄丟掉的俠義高手是誰?」
小莫微愣:「耶?」
刀無鋒動作僵住,碗停在臉前:「……不能在師弟們面前丟臉。」
小莫皺眉,看著他:「無鋒……這樣不行喔。怎麼可以亂丟食物。」
小黑拖長語調,直擊心防:
「真——遜——」
刀無鋒額頭青筋浮起,仍強壓怒意,冷聲回道:
「是嗎……有個人的木刀,最近不知道被我砍掉幾把了。」
視線微偏,落在小黑身上。
「真——遜——」
嘶——
小莫對刀無鋒比了個手勢,壓低聲音:
「說得太重了。」
刀無鋒眼皮垂了垂,只把碗往桌上放了放,不再說話。
……
卻見小黑默默抬起雙手,在耳側各伸出食指,歪歪地朝前指了指。
「我是關鍵型選手。」
小黑神色若無其事:
「越危急的時刻,越能發揮我的潛力,簡單來說就是——」
他停了停。
「英雄。」
話落,刀無鋒眼睛微微發亮。
小莫忍不住笑出聲:「哈哈。」
「……剛才是我言重了,抱歉。」
刀無鋒清了清喉嚨:
「你的堅毅,確實與父親有幾分神似。這點,我能保證。」
黑龍在小黑肩上拍了拍肚皮:
「你比較像那種,最後一刻想投決殺,結果放屁跌倒的。」
小黑撇過頭:「換成是我,那球肯定會進,超遠距離的決殺。」
黑龍翻過身,懶懶趴著:「反正就是想靠我的力量作弊,對吧?」
說完,尾巴晃了晃。
「話說,我們這個時代背景,講這種比喻真的可以嗎?」
看著小黑與自己的肩膀鬥嘴。
一時之間,刀無鋒竟不知該不該插話:「痾……」
小莫帶著慈愛的目光,拉了拉刀無鋒衣角,小聲道:
「那個啊……小時候撞到頭,之後好像都會這樣……」
她兩手指尖彎起,在胸前比出貓爪,壓低聲音:「野獸!」
指尖又輕輕一抓,「獵人!」
刀無鋒點了點頭:「也是,畢竟連記憶都沒了。」
沉吟片刻,忽然站起身。
蹦!
刀無鋒語氣端正:「小黑!你以後想吃什麼,都別跟我們客氣。」
小莫連連點頭:「對呀,有什麼煩心事,也可以跟我們說。」
小黑與黑龍同時一愣:「耶?」
日子安穩如常。
小黑的特製長刀越發靈巧;刀無鋒的說教也愈加有板有眼。
連小莫都學會用溫和的方式插話,化解某人的長篇大論。
不知不覺間——命運的暗流,已悄然逼近。
——龍曆九二八年.冬——
莫雷村.無極道場。
晨霧覆滿山道,寒風割面,連竹影也顯得瑟縮。
冷意滲進村莊,讓人忘了春天的模樣。
小黑走在道場外,打了個哆嗦:
「春天怎麼還不來?今年冬天冷得要命……還好有雪山羊毛保暖。」
黑龍從領口探出腦袋:
「這品質不錯,本龍神認可的超絕羊毛啊!」
小黑白了白眼:「你又不怕冷,快點出去啦。」
黑龍理直氣壯:「可是這真的很軟欸,舒服~」
話音未落——
一道人影自遠處狂奔而來,神色慌張,聲音破裂:
「不好了!蒼弦軍來了!」
咚!咚!
一群身披破舊盔甲的男子踏進村口。
甲片鏽斑,步伐散亂;有人抓著半瓶酒,有人拖著鈍刀。
與其說是士卒,不如說是逃兵與盜匪。
「這些村民瘦得跟柴一樣,有什麼油水?」
轟!
酒瓶猛然摔碎。
幾名男子放聲大笑,踹翻攤架,粗暴扯開布棚。
乾果、菜葉、陶碗滾落滿地。
「糧呢?錢呢?」
有人拽住老人的衣襟,將人拖到泥地上;
有人持刀闖入民屋,翻箱倒櫃,將米袋扛出。
「誰敢藏糧,屋子就燒了!」
火摺亮起,幾名強盜獰笑著靠近茅屋。
人群四散潰逃,恐懼在村口迅速蔓延。
——
小黑疾奔至道場入口,撞見已整裝的刀無刃父子與眾弟子。
刀無刃面色凝重:
「情況不妙, 必須立刻應對。」
刀無鋒沉聲:
「至少要撐到村民撤離。 小莫,妳跟著他們先走。」
小莫眼圈泛紅:
「不要,我要留下來幫忙!」
刀無鋒將她攬入懷中,低聲道:
「聽話,保護自己,晚點見。」
小莫咬唇:「可是……如果這次……」
刀無鋒輕拍她背,語氣堅定:
「村民疏散也需要妳幫忙。我答應過的事,何曾食言?」
小莫終於點頭,轉身離去,臨走前深深回望。
刀無刃父子各自喚出「定風」與「和光」,領著弟子迎向前方。
小黑衝入堂中,取起架上的真刀——這仗,不同以往。
——殺!
霎時,殺聲四起。
烽火卷過村口,濃煙沿街竄上屋簷。
村民自市集奔逃,老人扶著孩童,婦人抱著包袱。
幾名弟子衝入人群,拉開倒地者,指引眾人繞向後山小路。
人潮向後退,火光向前逼。
唯有刀無刃與幾名道場弟子、村中青壯,逆著人潮而行。
刀無刃手握定風,停在長街中央,將退逃村民護在身後。
流亡隊長拖刀而來,腳步踏過碎瓦與殘布,盔甲上的鏽斑映著火色。
刀無刃與流亡隊長對峙,怒斥:
「燕戰神多年未出國界,你們披著蒼弦的盔甲,卻行盜匪之事!」
流亡隊長冷笑,語帶嘲弄:
「正因如此,他管不到這裡。邊境缺糧,今年過冬……
只好借你們村的『幫忙』了!」
刀無刃高舉定風:
「朮國軍紀……真是忍無可忍,毫無悔意!」
話音未落,刀勢已出。
鋒刃交錯,火星四濺。
村莊四處已成火海。
北巷。
刀無刃率領眾人,守在長街盡頭,抵住強盜主力。
村中義勇咬牙結陣,鋤鐮、木棍與殘刀並起,雖不成軍,卻無人退讓。
西側。
刀無鋒一人獨守窄道,和光橫於身前,將繞入村後的強盜盡數攔下。
與他交手的敵人,不過三個回合,便被連人帶甲劈開。
平日溫文的身影,此刻展現出教科書般的精準與壓迫。
市集。
人最多,也最亂。
攤架傾倒,貨物散落,村民與商人擠成混亂的人流。
強盜趁亂揮刀衝殺,哀號不止。
小黑衝入戰場,身形頓止——
眼前弟子們刀光拼命,卻撼不動鎧甲;折刃聲中,長槍貫身,血濺倒地。
鐵響與哀號交疊,生死在呼吸間傾覆。
小黑抬手按住額側:「……呃。」
剎那間,數幅古老而殘缺的畫面,撕裂腦海——
烈焰焚村。
哭聲在火舌裡化為灰燼;
惡魔踏過血河,獰笑扭曲。
騎士團列陣,銀槍直指黑暗。
盞盞香薰罐翻落於地。
銀狼旗幟仍在翻飛。
不見哀憐,唯餘瘋狂。
聖歌低迴,輕頌祈詞。
狂亂深處,有雙手——揮劍、斬殺、浴血而行。
陌生,也熟悉。
是我的手?
——
小黑佇在原地,視線忽聚忽散。
黑龍在肩頭靜靜凝視,沒有出聲。
「呀——!」
轉角處傳來小莫的尖叫,小黑猛然回神。
「拜託,別出事啊!」
不得多想,朝聲音來源飛奔而去。
轉過街角。
只見一名雪山商人倒在血泊中,馬車傾翻,貨物散落。
街道上,多輛馬車首尾相接,馬匹躁動嘶鳴,無法前行半步。
強盜高喊:「喂!這裡!」
小莫跌坐在地,驚恐啞然,渾身無力。
——
小黑低聲喝道:「喂,要上了。」
黑龍在肩上振了下翅膀:「喔!」
小黑猛然衝上,刀尖直指強盜胸甲。
鐺!
鋼鐵交擊,刀刃僅淺淺陷入,未能刺穿。
小黑眉頭驟沉:「果然……」
制式鎧甲難以擊破。
強盜冷笑,正欲反擊之際。
小黑再次抬眼。
灰白澄澈的虹膜,頃刻間被血紅吞沒,瞳孔細長如刃。
凝視之下,如同龍神俯瞰萬生的審視。
「啊?」
強盜怔然,忽感胸前異變——
嘶。
刀尖顫動,細小的黑炎自鋒端滲出。
無息、無熱,抹去了甲胄的存在。
再次發力,筆直刺入,鋒刃深深貫穿強盜胸膛。
鮮血迸濺,敵軀僵立,雙目圓睜,轉眼失去生機。
碰!
屍身傾倒,小黑抽刀。
小莫與商人們怔怔望著——纏於刀身的黑炎。
刀鋒如筆,黑炎如墨。
筆畫掃過,墨痕連綿。
小莫倒抽口氣,掩唇低語:
「你的眼睛……」
商人們臉色發白,喃喃低呼:
「好像毛筆……」
「那是……落、落迦之焰?」
小黑快步上前,帶著關切:
「為什麼不先逃?」
小莫垂下眼簾,語氣壓抑:
「因為……他們打算提早上山。沒有糧食和棉布,冬天會死。」
小黑掃視商人們,鮮紅眼眸更添凌厲。
商人們避開視線,趕緊丟棄多餘物資,只留下乾糧與棉布。
忽然——轟!
數名強盜突襲馬車前段,揮刀砍殺,縱火焚車。
火焰竄起,驚呼與嘶吼同時炸開。
小黑猛然抬頭,判斷聲音來源。
「前面。」
話音未落,已往商隊前段疾衝而去。
黑龍之力沿著血脈翻湧,漆黑火焰自刀身邊緣竄起。
赤瞳在煙塵中亮得駭人,所過之處,刀光與黑炎交錯。
小黑竟將數名強盜逼得節節後退。
不出數刻,商隊前段已被清出缺口。
可手中長刀終究只是凡鐵,承受不住那股力量。
鏘然聲響中,刀身崩裂,前半截斷刃旋飛而出,插入泥地。
小黑握著殘刀,氣息急促,還未回身——轟!
身後馬車忽遭撞翻,車輪斷裂,貨架傾倒。
乾草與棉布滾落滿地,被火星點燃,赤焰沿著散亂貨物迅速竄開。
濃煙翻湧,火舌橫過車道,將商隊前後硬生生隔斷。
小黑隔著煙霧望去,小莫的身影在火海後模糊不清。
烈焰與濃煙橫在兩人之間,殺聲卻仍從後方逼近。
「小莫……可惡。」
萬念欲墜之際,熟悉的身影逆光踏出。
隔絕了小莫與世界的殺意。
——唰!
和光閃動,兩名強盜應聲斃落。
來者縱身落地,冷然無懼,獨力抵住後方蜂擁而來的敵影。
小黑怔怔望著刀無鋒。
平日爭鋒相對,互為敵手;此刻,他的出現,讓自己再無後顧之憂。
身旁,一柄長刀斜插在焦土中,刀柄纏著無極弟子的布帶,布面已被血漬染暗。
小黑垂眼片刻,低身拔刀。
「交給我吧。」
刀鋒入手,黑炎再度悄悄竄起,沿著刃口舔上刀身。
前方,強盜踏火逼近,黑龍傳人,也不再回頭。
黑炎在刀鋒上蔓延,和光在身後斬開殺路。
南轅北轍的兩人,成為彼此最堅實的後盾。
——
激戰過後。
小黑渾身是傷,傷口邊緣滲出黑色火焰,將血肉重新縫合。
「呃——」
魔力點點流逝,小黑再也握不住刀柄,瞳孔悄然褪回灰白。
刀鋒脫手,雙膝發軟,跪倒在地。
耳畔傳來低沉嘶語:
「果然,還是太勉強了。」
黑龍的聲音,不失冷冷的評價。
眼前景物逐漸模糊。
小莫的呼喊,商人的腳步,紛紛遠去。
小黑意識渙散,再也不醒。
——既為惡魔所狩;
——亦以自身為祭,
——化作獵手,背負深淵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