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失路

心像武器——

以血為引,控馭魔力流動,自古即為人類本能。
血通於心,意隨行之。
當意志純粹至極,魔力遂凝為形。

是人類最原始、最純粹的力量具現。
然若欲更廣支配身外之物——淬血,便是另一種選擇。

——《紅印教會》

——龍曆九二八年.冬——

莫雷村外.夜晚。

村外坡地,倖存者聚成數團。
老人扶著傷者,孩童縮在母親懷裡。
戲子連戲服都不及換下,臉上彩繪斑駁,手中長槍道具折成兩截。

火光映紅夜霧,濃煙自屋簷與斷梁間翻湧而起。
偶爾有木柱崩斷,轟然砸落,驚得人群低聲顫抖。

遠處的莫雷村仍在燃燒,誰也不敢再靠近村口半步。

——

村內。
烽火翻湧,煙霧遮天。

刀無鋒仍在火場間奔走。
小莫方才已隨眾人撤離,可始終未見父親蹤影。

村中安靜了許多。
只剩殘火在斷梁間悶燒,屋瓦偶爾滑落。
長街上屍體橫陳,血水混著灰燼,在低窪處積成暗色。

夜色本該壓下萬物,可幾處屋舍仍燒得通明。
碎裂水果滾滿地面,汁液混入泥水與血痕。
被撕碎的織布掛在攤架殘木上,焦味、血腥、果香與濕冷煙氣混雜。

火光照亮市集中央的騎士雕像,長劍高舉,在火色中泛著冷光。 
沒有哭喊,反而更令人不安。 

刀無鋒踏過碎瓦與斷木,越往前走,心便越沉。
「父親……你在哪裡?」

終於,在前線焦土中,望見那熟悉的背影。
刀無刃定風柱地,渾身是血,四周屍體橫陳數十具。

呼。呼。

身影搖搖欲墜,始終不退半步。
即便力竭身殞,仍要撐住這最後的生路。

不遠處,半塌的屋門被人從內推開。

老人扶著孩童踉蹌走出,滿身煙灰。
才剛踏過門檻,數名強盜已循聲撲至,刀光驟然逼近。

定風斜斬而出,逼得最前方強盜倉皇退步。
刀無刃身軀擋在老幼前方,肩背如牆,硬生生截斷那條殺路。 
「都退下——快走!」 

——刀為兇,義為鞘。
——這次我一定會⋯⋯

老人扶著孩童倉皇奔向巷口,腳步踉蹌。
然而,接踵而來的強盜如惡狼撲至。

「父親!」
刀無鋒奮力奔去,心中只有一念——趕上這最關鍵的時刻。

刀無刃強提最後氣力,定風再出,連退兩人。
可傷勢太重,數名強盜同時逼上,刀斧自兩側壓落。

寒光刺落——

噗!

利刃貫身,血色在眼前炸開。

「滾開啊啊啊——!」

怒怒怒,只有怒!
滿腔怒意,理智焚盡——為救父,為斬敵。

血液與意志交纏,瞬息間,引爆體內淬血共鳴!
刀無鋒氣勢暴漲,和光震顫不止,氣旋狂湧。

斜斬、急收、翻腕——帶著無極刀法的厚勁,式式快至極限。

刀光暴起,血光縱橫。
胸甲崩裂,首級翻飛。

唰!唰!

強盜尚未反應,肩口已被貫穿!

「這,這人……」
「見鬼……好可怕。」

刀勢餘勁未停,斬痕自肩口一路撕裂而下。
此招,乃無極刀法所衍之殺式——玄影無極.月騰鋒。

刀無鋒如失控猛獸般衝入敵陣,和光所至,披甲強盜接連倒落。
有人試圖後退,有人倉皇舉刀,皆被那股暴怒刀勢吞沒。 

不過片刻,前方十餘名強盜盡數伏屍。

……

夜色低垂,烽火未歇。
破牆殘木間,火光搖曳,映得滿地屍骸,忽明忽暗。

四周,已再無任何生機。

刀無鋒立於屍陣中央。
胸膛劇烈起伏,呼吸粗重失序。

未盡的殺意,在瞳孔深處灼燒。
刀尖的血芒,滴滴落在刀者心口。

轟。

燒斷的梁木終於支撐不住倒下,在焦土上激起陣陣塵埃。
散落的火星隨風飄來,落在刀無鋒滿是朱紅的手背上。

灼熱刺痛。
甫回神,刀無鋒急忙收刀入鞘,轉身奔向那熟悉的身影。

他跪下身,將父親的上半身輕輕托起。
「父親!」

刀無刃氣若游絲,眼神堅定依舊。
抬眸望向刀無鋒,帶著慈愛與欣慰:
「吾兒啊……」

聲音斷斷續續:
「這些人……不是軍隊……強盜……卻披著制式軍甲……」

刀無鋒緊握父親的手:
「別說話了,我去找人——」

刀無刃緩緩搖頭:
「無極刀法的真諦……是什麼?」

刀無鋒喉頭發緊,忍住情緒:
「求無我之境…… 行俠義之道。」

淚水沿著臉頰滴落,濺在父親染血的衣襟上。

刀無刃神色釋然,低聲道:
「記住……若忘義……便只是屠夫。」

——這次,我做到了。
心念已了,眼眸失焦,手臂垂落。

「父親!」
刀無鋒低吼,緊緊抱著父親,卻再無回應。
隨著刀無刃氣息散盡,身旁的定風,也逐漸散去。

鮮血順著衣襟流淌,染紅了和光,也染紅了自己。
此刻,他成了無極刀法唯一的繼承者,也是最孤獨的守義之人。

定終為塵,風歸天地。
刃斷志在,殘聲沉土,孤影續刀歌。

——

彼端。

負傷的小黑,意識下沉。
混濁之中,記憶化作零星光點。

白髮翻動。
銀狼徽紋一閃而逝。
銀槍直立,定在大地與黑影之間。

不知此人是誰。
只知此生所行之路,皆在追隨那道背影。

唰。

背影碎裂,殘影翻湧——
右眼那道細疤,牢牢嵌在記憶深處。

聲音,貼近耳畔:
「有一天……要一起去看雪。」

——

寒風灌入。
雪山氣息冷冽刺骨。

小黑睜眼,發現自己躺在馬車後廂。
四周堆滿木箱與貨物,車身隨行進而輕晃。

他猛然撐起身,脫口而出:
「這裡是……?」

劇痛隨即襲來,只得按住傷口。
「……好痛。」

抬眼望去,群峰覆雪,連綿至視線盡頭,蒼茫無際。
彷彿整個世界,都被銀白吞沒。

商人察覺動靜,拍了拍他的背,笑道:
「快到了,再忍忍。」

黑龍懶散地趴在木箱上,尾巴輕晃。
「這些商人救了你。一睡就是三天,真是能睡。」

小黑急忙問:「大家呢?師傅……小莫……無鋒?」
黑龍懶懶回道:「小莫被無鋒帶走了, 應該沒事。其他的,不清楚。」

小黑低下頭,手指緊緊攥住棉被。
「……果然,還是太弱了。」

沉默數刻。
馬車晃動,風聲從縫隙灌入。

「咳,講個故事吧。」
黑龍像是想起什麼,隨口開口:

「很久以前,有個人被神懲罰。
他的工作,是把一塊巨石推上山。」

「可每次快到山頂,石頭就會滾下。
於是,他只能不斷重來。」

小黑皺眉:「聽起來,挺沒意義的。」
黑龍低笑:「嗯,只是不斷重來。」

小黑嘀咕:「同樣的結局,能有什麼不同?」
黑龍別開視線:「是這樣嗎?大概是吧。」

——

次日清晨,雪山村莊。

積雪覆頂,屋舍半掩,煙囪低矮。
屋舍緊密排列,牆面嵌著石塊。

小黑推開木門。
搓了搓手,低聲念道:「看雪……看雪。」

村民圍著火堆取暖,孩子裹著披風,在雪地裡清理羊圈。
有位年長村民對著小黑,默默合掌,輕輕一拜。
只見那人抬起手指,在唇前比了個噓的手勢,若無其事地轉身離去。

小黑微愣,壓低聲音:「……那個人?」
黑龍趴在肩上,懶懶道:「這可是本大爺的魅力啊。」

小黑沿著雪徑慢慢走著,寒意透骨,身體微顫。
「跟山下的冬天,差太多了。」

村民迎面走來,笑著招呼:
「早啊。今年太早上山了,很多事都還沒準備好。」

黑龍伏在肩上,低聲道:
「不該上山的時節,卻因戰亂被迫遷徙。」

「我們也損失了不少同胞。」
村民拍了拍小黑的肩。
「不過……還是得謝謝你,還有那位女孩。」

小黑張口,正想回應,身旁傳來細小的聲音。

孩子裹著厚披風,怯生生地抬頭:「哥哥,你是落迦大神的劍士嗎?」
小黑微愣,隨即搖頭:「不是,我只是……」

話還沒說完,孩子的母親已快步上前,將小孩拉回身後:
「別這樣問。別打擾恩人休息。」

她低聲斥責,卻又忍不住朝小黑點頭致意。
孩子被帶走時,仍回頭偷看了一眼。

——

數日後。
小黑幫村民提完水,趁著空檔在雪山四處閒逛。

望著蒼茫雪原,低喃:
「難怪他們想要下山……這裡連取水都得燒糞,下山好歹還能做點生意。」

黑龍伏在肩上,尾尖輕晃:
「感覺你有點煩躁。」

小黑低頭,踢開腳邊積雪。
「……這裡的人,太有禮貌了。」

黑龍輕哼:「不是挺好的嗎?」
小黑搖頭:「不一樣。」

腳步在雪地拖出細長痕跡,不知走了多久。

前方忽現一處幽藍深邃的冰洞。
層層紋路交疊,如沉睡後仍在緩緩起伏的呼吸。

寒風自洞中吐出,滲入骨髓,靜得無聲。
幽光流轉,冷色深凝。

沙。沙。

回過神時,已立於洞口之前。
幽深洞口,宛若遠古之眼,靜靜注視。

輝村定風別,和光繼前程。
失路人未歸,冰雪照孤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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