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之力——
天生或受外力牽引,其本質皆為天賦。
淬血者,以自身為祭,撼動身外之物;
祝福者,以自身為器,引動天地意志。
火因灼而畏,知其熱者方能御火;
雷因鳴而敬,通其律者方能召雷;
冰因刺而斂,悟其寒者方能喚冰。
承載山川風雷,理解元素流轉,是為祝福者。
——《朮國皇家術師學院》
——龍曆九二八年.冬——
雪山.極寒冰洞。
小黑原以為,冰洞只會是寒冷與黑暗。
直到真正踏入其中,才知世上竟有這般景色。
幽藍冰層懸覆洞頂,紋路沿著四壁層層堆疊,如凝固浪潮。
寒風自裂隙倒灌而入,細雪飄落,未及觸地,又被亂流捲向更深處。
此地不見天穹,落雪卻不曾停過。
四周晶藍透亮,卻冷得毫無生氣。
落雪撞上冰壁,發出沙沙細響。
小黑仰頭望了許久,喃喃道:
「真是美麗……從來沒見過的景色。」
兩人沿著冰道往深處走去。
越往前,風雪越亂,冰壁間偶有裂響傳出,像遠古之物在睡夢中翻身。
行至盡頭,前方忽現狹窄洞口,洞旁立著尊小小冰雕。
冰雕不高,雕成龍形,身軀盤伏,雙角向後延伸。
長年冰霜覆面,輪廓已被磨去許多,只剩俯首沉眠的姿態,顯得古老而安靜。
黑龍忽然挑眉:
「哦——這裡也有。不過娜拉可不長這樣。」
小黑偏頭問道:
「娜拉?是你說過的那個姊妹嗎?不然她該長怎樣?」
黑龍張了張嘴,尾巴晃到半途,忽然停住。
「痾……忘了。」
小黑皺眉:「你不是神嗎?」
黑龍尾巴重新晃了起來。
「對我們來說,長成什麼樣子又不重要。
你真想看,下次我變個美人給你看。」
「我不要。」
小黑看了看冰雕,想起村中的騎士像。
「這裡的信仰,跟村裡的不太一樣呢。」
黑龍懶懶道:
「大概是因為他們比較接近自然吧。」
小黑沒有再問,徑直走入狹窄洞口。
穿過洞口,眼前地勢忽然開闊。
相比方才外洞的亂流與裂響,此地反而靜得異常。
四周冰壁平整如鏡,幽光深藏。
洞頂裂開細小孔隙,細雪便從那裡緩慢飄下。
雪落得很輕,卻沒有風將其帶走。
經年累月,冰室中央凝出低矮雪丘。
滿室寂然。
小黑才往前踏出數步,胸腔便被寒意勒緊。
每次吸氣,都像吞入細碎冰刃。
「這裡也太冷了。快出去吧。」
黑龍忽然制止:
「等等!這裡還不錯。」
小黑皺眉,忍著寒意:「什麼?」
黑龍眯起眼:
「你的魔力資質太差,無法駕馭我的力量。
這裡的地勢能鎖住你的魔力。其餘的,就得看你自己了。」
寒氣如針,刺入肺腑。
冰壁上映出顫抖的微影。
小黑閉眼,伸手。
指節緊繃,咬牙勾勒刀的形狀——
鋒刃、重量、揮斬的角度與節奏,盡在腦海錘鍊、塑形。
唰。
再次睜眼,掌中竟浮現粗重鐵棒。
冰冷、笨拙。
鐵棒沉伏掌心,宛如命運留下的嘲弄。
「為什麼……」
小黑怔住,指尖忽鬆。
——蹦!
鐵棒墜地,應聲碎裂,氣氛僵冷。
黑龍挑眉:
「這……還真是意外啊。」
小黑低頭看著滿地碎片,良久未語。
莫雷村焦土,許多性命已埋入灰燼。
斜插血泥的長刀,無極弟子的暗紅布帶。
自己低身拔刀,對死去之人說——交給我吧。
小黑俯身撿起其中殘角,短暫過後,便化作微光散去。
「過幾天再來吧。」
黑龍低聲歎道:
「好啊,當然。」
——
白日裡。
小黑總會幫忙提水、搬柴,與村民相處得有說有笑。
不變的,只有那反覆進行的嘗試,以及毫無例外的失敗。
十次、十五次、二十五次……
鐵棒不再崩碎,也不再潰散,卻始終沒有半點改變。
日復一日。
冰室依舊,鐵棒依舊。
而小黑的神情,卻日漸平靜。
——
某日清晨。
一名老婦人來到小黑暫住的屋前。
手中捧著折疊整齊的白布,神情哀戚卻恭敬。
「先生,村頭的老獵戶走了。」
老婦人深深鞠躬:
「能否請您……去送他最後一程?」
小黑微愣,下意識想拒絕:
「我不會術法,也不懂儀式……」
「傳聞您是被龍神眷顧的人。」
老婦人抬頭,眼中含著寄託:
「只要您在那裡,老頭子……就不會迷路。」
小黑隨老婦人走出村外。
送葬之地在雪原邊緣,背靠寒林。
樹木枝幹覆滿霜雪,像無數枯瘦手臂伸向灰白天空。
林前立著許多木碑與石牌,半數已被積雪掩住,僅露出模糊刻痕與鈍角。
村民早已等在那裡。
凍土被鑿開,露出深色墓穴。
老獵戶的屍身停在木架上,白布覆身,封繩束緊,乾草與小花固定其上。
合掌、低頭、後退——一切按著既定順序完成。
小黑盯著覆布下的人形。
「你真的……聽得見嗎?」
黑龍伏在小黑肩上,連姿勢都沒變,淡淡應了句:
「隨時隨地都可以。」
小黑垂下眼,腳尖輕輕蹭開薄雪。
「這樣啊……」
黑龍尾巴輕晃:
「沒什麼,久了就習慣了。」
小黑偏頭,聲音壓得很低:
「畢竟,你現在這麼小一隻。」
黑龍連眼皮都沒抬:
「你現在看到的,只是一部分的我。」
村民低聲誦念。
聽不清詞句,只餘反覆起落的音調。
小黑目光又落回那具覆布屍身。
「那個人……他說什麼?」
——嘶。
黑龍不答,只用鼻子吐氣。
小黑轉頭看向四周墓碑。
「有人死了你不開心嗎?感覺今天特別認真呢。」
「死亡是所有生命的終點。」
黑龍目光落在那塊新翻的凍土。
「早個三年,晚個五年,對我來說,沒有分別。」
小黑看著被雪半掩的新墳:「那為何……我會在這裡?」
黑龍輕甩尾尖,語氣平淡:「因為被需要。」
身旁的木牌,字跡已被反覆刮洗過,只在表面重新寫上死者的名字。
而自己站在這裡,也只是被眾人暫時放上去的記號。
「就算是假的?」
黑龍語氣冷漠:
「沒有任何人類能引領死者,至少,他們相信是真的。
只要他們相信你是『神』的代言人,這場葬禮就是完整的。」
誦念尚未結束,已有幾人先行離去。
腳步很輕,沒有驚擾儀式,也沒有再回頭。
小黑看著那些遠去身影,低聲問:
「這樣就夠了嗎?」
黑龍笑了笑:
「不如——你問問那個屍體的意見吧?」
儀式結束,人群散去。
花草會枯,布會塌陷,雪會覆上一切。
小黑佇立其中,望著這場風雪,望向那座新墳。
死者無言。
風雪無言。
——
數日後.冰室。
鐵棒再次於掌中顯現。
清脆金鐵聲響起,熟悉得令人厭煩。
黑龍冷冷道:「又是一樣的結果呢。」
「嘖。」
小黑咬牙切齒,面目猙獰,聲音壓得極低:
「為什麼……他能做到的事,我做不到。」
黑龍看了他一眼,語氣淡淡:
「大概是因為,你比較差吧。」
沒有譏諷,沒有波瀾。
卻像冰錐,直接刺入最深處。
小黑指節收緊,記憶翻湧——
道場之中,那人立於原地,等他出刀。
火光之下,那人迎敵而立,步步向前。
而自己,只有這根粗拙鐵棒,與那日的刀光毫無相似之處。
理想與現實不斷撕扯,弱者的恨意自胸腔深處蔓延。
這一次,再也支撐不住。
蹦!
小黑突然倒地,雙臂猛地收緊。
身軀止不住顫動,冷汗瞬間滲出。
呼。呼。
胸口起伏失控。
極寒空氣灌入肺中,每口氣都像刀刃掠過氣管。
小莫的鼓勵、刀無鋒平視的眼神。
那些曾經讓人安心的話,此刻全都失了溫度。
祝福轉為詛咒,如同鐵鎚般重重敲擊小黑的心。
指尖在冰面拖過,聲音刺耳。
——我恨。
小黑額頭貼著冰面,聲音悶在寒氣之中:
「黑龍——我能不能殺了你。」
黑龍垂眸旁觀,淡淡回道:
「你做不到。」
冰冷的地面貼著臉頰。
小黑試著撐起身體,指尖卻先碰到那根鐵棒。
「傳聞您是被龍神眷顧的人……」
老婦人的聲音在腦海掠過。
——全部都是假的。
鐵棒仍在那裡。
沒有回應,沒有變化。
只有粗礪的觸感貼在指尖。
黑龍垂眸望著倒在冰面的身影。
「這就是結局了嗎……」
尾尖輕輕晃了晃。
「也行吧。」
資質平庸、接連失敗。
止步於此,倒也合理。
千百年來,生死更迭,不過如此——被老鷹吃掉的鳥兒,本就沒有資格飛翔。
倏然,黑龍察覺異樣。
小黑的呼吸逐漸放低。
意識回收至四肢末端,心跳與呼吸同時趨於平穩。
黑龍眼眸微閃,低聲道:
「……看來是過去的經驗。」
片刻後,小黑重新跪起。
將鐵棒抱於胸前,雙眼閉合。
細雪無聲飄落。
寒霜沿著鐵棒緩緩凝結,掌心殘存的溫度,又將其寸寸融開。
小黑開口,語氣平平:
「心像武器,使用的是我的魔力吧?」
黑龍稍愣,沉聲回答:
「是的。如你的骨頭同樣,與你一體。」
短暫沉默。
只見小黑從袖口抽出小刀。
拇指按在刀刃上——毫不遲疑地劃下。
血珠湧出,滴滴落下,染紅了掌中的「刀」。
小黑跪坐在地,沾血的手指貼上鐵棒。
反覆來回,將血色推過那粗拙表面。
和光——那把樸素的刀,此刻卻堪比太陽般耀眼,熠熠生輝。
滴。
淚水悄然滑落。
血與淚沿著手臂緩緩滑落,滴在雪丘邊緣。
殷紅尚未暈開,新的落雪已悄然覆下。
雪丘並無改變,卻已不像從前。
黑龍凝望著小黑右臂的傷痕,視線停留了片刻。
「我想知道,契機是什麼。」
沾血的手指微微停頓。
「我曾問過你,關於記憶的事。你可還記得。」
黑龍垂眸:
「契約。」
這些時日,是黑龍漫長歲月裡從未有過的經歷。
終於理解,為何那個久遠的「朋友」,會做出那樣的選擇。
不長不短的同行之中。
象徵終焉與毀滅的神祇,心底竟留下些許痕跡。
目光未曾如往常那般移開。
試煉無歇,血染寒霜;
百貌無相,霜憶難成。
傷痕、幻影、舊友——仍在齒輪深處緩緩轉動,靜候揭曉之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