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曆九三零年.春——
玄武城外。
荒陣血蓮開死局,神雷狻猊破殺陣。
咒世戟鋒頓地,荒陣驟明。
腥紅咒紋自地脈竄行,所過之處,千百血蓮次第盛放。
一瓣開,一瓣墜,一瓣又生。
轉眼之間,整座密林竟成血色花海。
咒世握戟畫圓,足踏罡步。
惑世戟鋒所至,滿地血蓮如受牽引,紛紛離枝而起。
剎那間,萬千血蓮逆空飛舞,層層疊疊,忽聚忽散,如血雪翻飛。
鋪天蓋地的赤色洪流,隨著惑世戟盤空而舞。
洪流再收,再壓,再凝——所有血光盡數匯入戟刃。
戟鋒之前,赫然展開一道巨大血色新月。
半弧如刃,鋒芒森寒;
月華如血,妖豔欲燃。
狼面之下,咒世雙目血芒暴盛。
惑世戟高舉天穹,戟尖直指狻猊雷影,聲音低啞狂烈:
「寂王焚如式——滅!」
荒陣為爐,血咒為薪,弒龍之鋒悍然斬下。
血色新月挾千萬血蓮餘焰,逆衝而起,直撼雷海。
天穹狻猊昂首長吼,萬雷同宣,雲海翻裂。
「怒獅霆吼——驚雲漢!」
淬血新月一會龍子狻猊。
血色新月橫亙天穹,半弧如刃,切入狻猊雷影。
狻猊巨爪按落,雷霆如萬鈞山嶽,壓住那弒龍之鋒。
無數血蓮粉碎,花瓣化作赤雨。
兩股力量僵持半空,將整片密林照得忽青忽紅。
新月不退,狻猊不讓。
狂暴衝擊自交擊之處層層擴散,密林搖盪,大地崩裂。
——荒陣外圍——
血色新月與狻猊雷影死死相抵,半空之上,血焰與雷光彼此吞噬,彼此磨滅。
每次震盪,都令荒陣外圍的腥紅樹根寸寸崩裂,又迅速再生。
「雙方已入魔力互鎖之局。」
「咒世以荒陣為根,硬扛燕宇凡驚天之招。」
赤霄仰首望天,眉峰微緊。
「主君若貿然殺入交擊中心……恐怕,會當場爆體而亡。」
血咒與神雷互相咬死的死域。
任何第三者踏入其中,都會同時承受荒陣與狻猊反噬。
縱使策馬臨權是當世王者,終究非龍之傳人。
萬千兵符盤旋若星軌,遲遲未動。
……
剎那間,血色新月傳出裂響。
喀。
裂紋自月弧邊緣蔓延,如蛛網般爬過血色鋒芒。
咒世雙臂劇震,惑世戟被壓得下沉半寸。
「呃——」
狼面之下,鮮血自唇角滲出。
血蓮接連枯萎,被狻猊雷威碾成灰燼。
荒陣深處,腥紅樹根瘋狂蠕動,仍補不住血月崩裂之勢。
雷鳴尚在回蕩,風壓未曾退散。
就在此時——致命殺意突至!
荒陣陰影之間,一道身影貼地疾走。
不聞足音,不見氣息,唯有一線冷光,穿過崩裂血根與雷火殘芒。
如影疾走,如風隨行。
寒芒自背後乍現,暗風劍直刺燕宇凡「礻」字印下方三寸。
噗。
劍光入背,血泉噴湧!
燕宇凡身形劇震,狻猊雷影隨之顫動。
「呃啊!」
「嘖。」
暗殺者得手即退,迅速沒入戰場煙硝。
只餘一道修長身影掠過視線——長髮微揚,衣色青白。
正面對撼之戰局,在此刻崩開。
燕宇凡周身藍色粒子如碎星般劇烈顫動,狻猊之影寸寸模糊。
血色新月亦再難承受雷威反噬。
咒世雙手壓戟,身軀劇震,狼面之下,鮮血不斷滴落。
霎時——
天空金光綻放。
萬千兵符同時定格,九字古印,赫然顯現於天幕之上——
臨——兵——鬥——者——皆——陣——列——在——前。
九字天律,臨兵鬥者。
王權定式,陣列在前。
策馬臨權眼神冷如裂冰,氣機沉如山河。
天御劍緩緩指天,低喝:
「吾——御天!」
雲層止息,風壓塌陷。
兵符炸散,金環崩空。
風王將化作金色裂光,破空俯衝。
低沉至極的爆鳴,在天地之間瞬間撐開。
風被擠散,塵沙爆旋,所有聲音,盡數被擠壓。
雷斷,月裂。
天御劍貫入交擊中心。
狻猊雷影、血色新月,同時於天穹炸碎。
金芒穿過兩招殘勢,直落燕宇凡胸前。
御天一斬,誓要終結戰神神話。
——噗!
天御劍鋒貫入戰神之軀,是整片天空壓在身上的重量。
燕宇凡雙足陷入焦土,鮮血噴湧,濺上天御劍鋒。
赤紅沿劍身滑落,滴入焦土,在腳下漫成刺目血痕。
滴——嗒。
曾屹立風雷之巔,以一人擋萬軍者。
此刻,周身藍色粒子逐漸熄滅,背後「礻」字印黯淡如殘燈。
血蓮花瓣自半空零落,破碎兵符隨風沉降。
血與金,花與符,無聲覆過戰神肩頭。
蒼弦巨擎——敗。
——
策馬臨權已至力竭,低吐:
「終於結束了嗎……」
忽有萬千微粒,自北方天際緩緩流轉而來,鋪天蓋地。
如天幕傾倒,星雨倒洩。
微光自城垣之上散開,向焦原、向軍陣、向血沙深處漫延。
那些光沒有殺氣,也沒有熱意,只是溫潤、沉靜地覆上整片戰場。
無數士卒抬首望天,眼中映出難以名狀的光。
不破神風破幽劍驟停:「?!」
羅辰洲持劍僵立,手按腹側:「……呃。」
律鳳韻低聲呢喃:「跟上次一樣……」
城樓之上,韜玄無仰首吐息。
凝視之間,戰場喧嘩彷彿被抽離殆盡。
只餘往昔聲影,無聲浮現。
有人記起故鄉炊煙。
有人看見早逝親友。
有人憶起未竟之誓。
赤霄仰頭,目光微凝——
道館清晨,木地板泛著微光。
他端坐於掌門位上,弟子整齊擺式,一切純粹。
咒世眸色陰沉——
皇宮深處,藥香瀰漫。
伊人顫指撫向眼前幻影,滿眼愛與依賴。
自己則立於陰影,親手維繫那場謊言。
策馬臨權抬眼——
荒村風冷,燈火夜寒。
母親「 策馬蘭瑤」時而怒罵,時而落淚。
她抱著年幼的策馬臨權,聲音顫得幾乎破碎:
「小權,你要記住,你的父親……」
未完之語,烙在記憶最深處,亦是此生最不見天日的秘密。
——
遲來的玄牝粒子無聲落下。
微光與血蓮殘瓣、破碎兵符交會。
落在血口。
落在天御劍鋒。
落在燕宇凡背後逐漸黯淡的「礻」字印上。
風停,沙止。
時間,停於此刻。
轟——!!!!
突來的震天爆響,貫徹整個戰場!
音浪如錘,不分敵我,直擊顱腔深處。
戰鼓齊寂,嘶吼斷裂。
百里之內,所有聲音,同時被掐滅。
站立者身形失衡,猛然晃退;
奔行者腳步錯亂,翻身撲地;弓弦脫手,長矛墜落,兵刃鏗然散響。
有人本能蹲伏,雙手死死壓住耳側;
有人張口無聲,只剩氣流顫動;有人僵在原地,連呼吸都被震散。
「那是……爆炸聲?」
「軍神那邊——!」
沒有任何命令與判斷,整片戰場在同一瞬間被迫靜止。
所有人同時抬頭,視線齊轉,望向百丈之外——
那片被雷與血焰撕裂的戰場核心。
玄武城內外,也同時聽到這聲爆響——
律鳳韻驚回首:「?!」
韜玄無心悸低語:「……不好的預感。」
不破神風亦抬頭望向遠方:「喂喂喂……」
——
東門附近,雷獅騎士團仍在牽制碧黎側翼。
司徒銨視線越過人群——百丈之外,雷光未散,卻不再轟鳴。
「那裡……是燕將軍的位置?!」
話未落,人已縱身而出,直奔震源。
同為蒼雷士的兄長司徒華臉色驟變。
前方不是開闊戰場,而是被荒陣、血咒與神雷撕裂過的森林。
司徒華咬牙低罵,提劍追上。
「前面可是森林啊,混帳東西……!」
雷獅騎士團的司徒兄弟,一前一後,衝入滿目焦煙與殘光之中。
——
焦沙未散,濃煙嗆鼻。
司徒銨在前狂奔,步伐未停。
「居然……從南門……一路打到這裡來了……」
司徒華緊追在後,奔行間再次回望戰場——
人影未散,卻已不再廝殺。
蒼弦士卒緩步後退,長槍垂落;
碧黎兵亦停下追擊,盾勢鬆開。
沒有號令,沒有停戰。
兩軍之間,原本交戰的距離被無聲拉開。
有人側身張望,有人抬頭凝視。
所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望向那森林深處。
在等待,在確認——那裡究竟發生了什麼。
片刻後——
焦沙在腳下退去,沙聲嘶耳,林葉亂舞。
兩人飛掠嶙峋樹根與濕滑斜坡,司徒銨在前,司徒華拼命追趕。
越往深處,林間氣息越發詭異。
泥土翻開之處,半露出碎裂骨灰罈。
罈身刻滿扭曲咒紋,罈口滲出灰白粉末,混著血泥,拖成道道污濁痕跡。
司徒華腳步微滯,寒意自背脊爬起。
「連這裡也是……不對勁。」
前方司徒銨卻未停步,只是死死盯著雷光殘留的方向。
司徒華猛然回神,高聲喝道:
「銨!慢點——!」
司徒銨撩開荊棘,氣息急促:
「這片森林後……就是震源……將軍他——」
聲音忽斷。
「喂!」
司徒華推開最後一道林幕——腳步瞬間凍結。
原本的森林、荒陣、血蓮、兵符已全然不在,大地被整片掀翻。
焦土翻層,裂紋縱橫;黑煙沿著地面低伏流動。
殘木僅餘焦骨,斜插於地,如被雷火啃蝕過的遺骸。
司徒華餘光掠動,就在林線崩塌與焦土交界之處。
只見司徒銨倒在前方幾步之外。
數道淡青雷電貫穿其身,鮮血狂湧,死狀悽慘至極。
「銨!!」
司徒華撲上,抱住冰冷屍身,聲音撕裂:「怎麼會?」
抬頭瞬間——雷光懸空。
數十束淡青電芒停滯不墜,彼此牽引、交織盤旋,
在半空緩緩聚攏,像某種未完成的形體。
司徒華喉間哽住,抱緊胞弟屍體。
「那是……?」
視線順著雷束延伸至焦土中央。
有道身影被困於光與粒子的核心。
燕宇凡殘軀僵立,背脊「礻」印閃滅未散;
玄牝粒子繞身流轉,與雷勢共鳴,魔力失控。
——
另一側。
赤霄立於焦地,護在主君身前,聲沉:
「……下一波要來了。」
身後,策馬臨權單膝跪地,血自肩口淌下。
「咳……怎會如此……是我慢了一步?」
赤霄炎熾橫握,火紋微閃,低喝:
「來了!」
天雷再震,空氣再度緊繃。
雷光收束於穹頂,數十道雷束同時轟下,赤霄炎熾橫斬迎上。
鏘!鏘!鏘!
雷柱斷裂,電光爆散,火星狂瀉!
赤霄踏地而立,身形不退,刀勢連斬。
一刀斬雷,一刀碎電。
電芒四散,沿刀鋒亂竄,灼燒衣袍與肌膚。
地面不斷炸裂。
焦土翻起,碎石飛濺,雷火交纏。
空氣被雷壓撕扯,發出刺耳鳴響。
炎熾連揮,刀光如壁——硬生生以一人之力,擋下這場天罰!
煙沙瀰漫,火光崩裂,光焰掀起數丈。
——
森林旁。
司徒華抱著弟屍半跪,手臂遮額。
「……燕將軍?」
想呼喊,卻不敢——他害怕。
害怕下一瞬,就如胞弟般,被雷束貫穿。
「銨……為什麼……」
司徒華仰望天際,萬千玄牝粒子旋落,映入濕潤的眼眸。
這一切——是詛咒,是祝福?
無人能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