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雨不斷,雨絲洗過玄武城東門。
沖不散焦土氣味,也洗不淨城牆上層層血痕。
玄武城主立於城樓之上,胸口劇烈起伏,指尖仍殘留水龍術式的餘寒。
水龍吟守鎮,雖暫時截斷幽璇軍攻勢,卻也耗盡自身魔力。
韜玄無垂眸望著城下重新集結的碧黎軍,眼神沉冷。
——術法非我所長。短期之內,再無可用之招。
西門已完全鎖死,內外不得通行。
只餘數名雷獅騎士團成員率殘部據守外圍,牽制城外碧黎偏軍。
東門之外,不破神風親率幽璇軍壓境,兵甲如潮,虎視眈眈。
律鳳韻與陽岱交戰,槍斧交擊,難掩體力消耗。
羅辰洲攔在不破神風之前,被那老將逼得節節後撤。
南門方向,燕宇凡以一己之力牽制碧黎主力。
將整座戰局最沉重的殺意,盡數攔在玄武城外。
玄武城內——
火龍之亂留下的創口尚未癒合,投石車的轟擊又接連砸落。
屋舍傾頹,街道崩裂,傷兵與百姓擠在殘破牆根下。
玄武城,早已千瘡百孔。
蒼弦守勢,瀕臨極限。
傳令士卒冒雨奔上城樓,甲片濺水,聲音急促。
「報——北方五十里外現異相!」
「天幕之上,有洪流垂落!」
韜玄無猛然回首,火龍之亂時的景象再度浮現腦海——
玄牝光粒層層鋪展,越過雲海,如極光垂臨人間。
萬千流光,穿過焦土與殘煙,為將死之人續上一線生機。
雨聲仍急,城外殺聲未止。
韜玄無緩緩握緊指節,吐出近乎祈禱的低語:
「再撐一下……奇蹟,快到了。」
——玄武城南門——
南門亂戰已至慘烈。
焦土翻裂,殘甲橫飛。
兵符、血芒、雷光,在漫天煙塵中交錯撕裂。
蹦!蹦!
兩聲悶響,策馬臨權與咒世倒飛而出,在地面翻滾數丈,拖出兩道殘痕。
天際烏雲低壓,雷鳴不斷。
戰場中央,燕宇凡緩緩踏出。
衣甲盡碎,胸膛、肩背皆染血痕。
藍色粒子如星屑般環繞周身,背脊中央,「礻」字印正發著微光。
碧黎士卒與眾殿主不敢遲疑,紛紛怒吼圍殺而上,兵刃如林。
然而——
燕氏武槍三十三勢,配合五息三環步,怒擊如雷,勢疾如燕。
雷光橫掃,前排白甲應聲崩裂。
槍尾回震,眾殿主被轟退數丈。
武聖之氣,驟臨戰野。
「咳咳……」
策馬臨權單膝陷地,咳出鮮血。
抬眼望向那道浴血身影,生平首次遲疑。
咒世撐戟而立,惑世戟鋒顫鳴不止。
狼面之下,笑意漸斂。
……
白冶甲潮明明佔優勢,碧黎軍勢如山壓境。
可面對那道浴血而來的身影,無數黎兵心底知曉——
只要燕宇凡不倒,玄武城便不可入。
相反地,蒼弦士卒眼中重新燃起光芒。
「燕大人還站著!」
「戰神未倒!玄武城就還沒輸!」
「有戰神在,我們不會輸!」
短暫的死寂之後,蒼弦軍爆出震天吶喊。
「衝啊——!」
殘破拒馬之後,蒼弦士卒斷槍再握,殘旗再揚。
縱使南門仍是逆勢。
縱使碧黎主力仍如黑潮壓境。
可蒼弦軍心卻凌厲如雷,南門固若金湯。
這一刻,碧黎士卒不由自主地停滯半息。
握槍的手顫抖不斷。
「……好誇張。」
「這就是……蒼弦的戰神……」
沙。沙。
戰神步步逼近,沉如萬鈞,金瞳熾亮;氣場逼人。
唯有咒世,震驚,更震怒。
狼面之下,雙目血芒驟盛。
惑世戟拄地,血紅魔力自戟身紋路逆流而上,綻放妖異紅光。
咒世縱身躍起,黑袍翻天,狼面映血。
「墮日狼魂斬!」
血色戟芒自天斬下,撕開煙塵,直取戰神首級。
燕宇凡抬眼,萬象氏逆撩而上。
鏘——!
戟槍相撞,紅芒與雷光轟然爆裂。
燕宇凡雙膝驟沉,萬象氏發出低沉震鳴,焦土再陷。
「是那個時候的——」
「哈哈哈哈!神子又如何?」
咒世雙手壓戟,血芒沿刃鋒寸寸逼下。
「今日,吾便以血肉凡身——強撼半神之軀!」
雙方交鋒不已,槍影電閃,戟痕如網。
就在此時——策馬臨權與赤霄眼神交會。
赤霄點頭,炎熾再燃!
龍焰自刀身暴湧而出,踏碎焦土,徑直衝入戰圈。
「迴龍.逆江!」
炎熾怒斬,迴龍刀氣逆勢橫江,挾千鈞之力劈入槍戟交鋒之間。
刀氣如怒潮倒捲,硬生生將燕宇凡與咒世隔開。
燕宇凡見狀,萬象氏回旋橫掃,槍鋒破焰而出,赤霄橫刀硬擋。
鏘——!
槍鋒重重貫落炎熾刀身。
赤霄雙臂劇震,虎口當場迸裂,鮮血沿刀柄飛濺。
整個人被壓得單膝跪地,胸口如遭山嶽撞擊,喉間鮮血逆湧。
「嘔——!」
赤霄咬牙,金瞳怒燃,硬生生承住戰神巨力。
「蘭風.御行」策馬臨權左掌微抬。
漫天兵符爆旋,無數兵符層層交疊,自四方鎖住燕宇凡退路。
咒世同時踏前,惑世戟血芒暴漲。
喪焰殘咒如毒蛇伏脈,再度牽動燕宇凡體內舊傷。
赤霄怒吼,炎熾上挑。
策馬臨權御風俯殺,天御劍斬落。
咒世血戟橫掃,墮日狼魂之力再催。
三股殺勢,同時壓向蒼弦戰神。
砰!
燕宇凡倒飛而出,雷光拖出長長裂痕。
身影越過南門戰圈,直往玄武城東南方向墜去。
——玄武城東南方——
玄武城東南三百丈外。
幽深密林,枝葉交錯,將天光遮得破碎。
焦土被濕泥與枯葉取代。
空氣中少了戰場乾燥的煙塵,多了幾分林間特有的潮濕與草木氣息。
此地很靜。
靜得能聽見生靈在草叢間奔竄的細碎聲音。
唰——
一道雷痕破林而落。
燕宇凡翻身墜地,足下濕泥炸開,枯葉四散。
單膝撐地,大口喘氣,唇邊鮮血滴落。
咚。咚。
遠方的戰鼓與殺聲,隔著林海隱隱傳來。
玄武城的輪廓,沉浮於森林枝葉與煙硝之中。
「不妙……太遠了。」
燕宇凡撐槍起身,正欲返城之際——
「走得了嗎?」
低沉的聲音,自林影深處傳來。
轟!
四周古木轟然傾倒,枝葉崩散,驚鳥四竄。
無數詭異樹根自地底翻湧而出,破開濕泥與枯葉,如血肉筋絡般攀上林間。
屬於密林的草木氣息,頓時消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腥紅、黏稠、不屬於此地的魔力。
燕宇凡左手壓住胸口,目光掃過周遭異變。
語氣,卻仍是平淡:
「刻意把我帶來此地,就是為了這個。」
煙塵盡頭,狼面王者拖戟而來。
惑世戟刃擦過泥地,留下猩紅火痕。
「南方的景色,你可曾見過——」
燕宇凡望著那張狼面,又看向滿林盤結的腥紅樹根。
「居然做到這種地步。」
「魂燼渡荒陣。」
咒世低笑,笑意沙啞,卻帶著近乎瘋狂的平靜。
「為除你——我與『惡魔』做了交易。」
——荒陣外圍——
荒陣邊緣,地面半埋著無數頭骨與骨灰罈。
有的頭骨被紅線貫穿眼窩,嵌入泥土之中;
有的骨灰罈傾倒碎裂,灰白粉末與濕泥混成污濁痕跡。
罈身與頭骨之上,皆刻著扭曲咒紋。
荒陣之外,赤霄緩步而至。
「此陣之後,就是整片森林與丘陵。」
「咒世在此設陣……應是早想好了撤退路線。」
他低頭望著腳邊蠕動的詭異樹根。
樹根如血肉般起伏,表面滲出黏稠紅光。
「看來,咒世已布局多年。」
赤霄抬腳,輕輕踩下。
嗤——
腥紅魔力如觸火之油,自根鬚內部燃起。
血肉般的枝條劇烈扭曲,發出哀鳴的細碎聲響。
赤焰沿著根脈蔓延而過,旁側半埋泥中的骨灰罈微微震動。
隨即粉碎,灰白粉末與血色魔力一同被龍焰燒淨。
赤霄眉間微緊,低聲喃語:
「此陣一旦開啟,任何龍之傳人不得進入。」
「那為何……燕宇凡會被這種魔力受制?」
望向天際上的策馬臨權。
「主君與咒世,雖皆是當世絕頂之輩……」
「可燕宇凡終是龍之傳人。依他之實力,不該與凡人苦戰至此。」
赤霄斂去多餘思緒,手掌輕撫胸前傷口。
龍焰自掌心緩緩燃起,將翻湧的傷勢逐漸壓下。
「我很想與燕宇凡決一死戰。但這一局,我必須撐到最後。」
他望向荒陣深處,眼神冷峻。
「以防意外變數。」
——荒陣中心——
腥紅樹根層層盤結,血色魔力如潮湧動。
四周林木早已不復原貌,枝幹扭曲如骨。
金色豎瞳於陰影中熾亮,聲音低沉。
「你是否——太小看我了?」
話音落,天穹驟裂。
八道雷柱自烏雲深處貫落,穿破腥紅魔氣,直插荒陣八方。
「怒獅霆吼——驚雲漢!」
雷海之中,龐然獸影緩緩聳立。
似獅非獅,似龍非龍。
鬃毛如電,四足踏雲。
狻猊吼,雲漢驚,八雷盡掃烽痕動。
數百丈外,兩軍士卒紛紛仰首。
雷海映天,狻猊之影橫壓原野,旌旗震斷,生靈戰慄。
此招——誓要逆轉整個戰局!
——天際上——
雷海翻湧,狻猊之影橫壓原野。
策馬臨權立於亂雲之上,俯視荒陣中心。
「……上古傳說,龍生九子。」
遠方,天幕邊緣已有無數微光緩緩飄來。
似星屑,似極光,穿過煙硝與雲層,正往荒陣方向流動。
如昔日火龍之亂時,玄牝光輝再臨人間。
策馬臨權五指緩緩收緊。
——此戰,不可無功而返。
兵符盤旋飛舞,環繞其身。
道道金光自符面流轉而出,彼此牽引,於其身後凝成環狀光輪。
光輪層層疊起,如星軌運行,緩緩轉動。
左右,已無選擇。
風王將閉上雙眼,催動體內最後魔力。
天御劍懸於身前,萬符隨劍而動,層層排開,將整片天空化作王者棋盤。
——荒陣中心——
咒世立於雷威之前,狼面映照蒼白電光。
剎那間,滿林血根同時蠕動。
腥紅魔力自四面八方倒流而來,盡數灌入惑世戟中。
戟身紅紋暴亮,如飲萬靈之血。
咒世雙手握戟,黑袍獵獵,聲音低啞狂烈:
「寂王焚如式——滅!」
惑世狂舞,戟影如血月墜林。
以血贊功,腥紅魔力盡化焚世赤潮,逆衝雷海而上!
荒陣為爐,血咒為薪,欲抗天雷狻猊。
——
雙王會龍子,惑世合天御。
兩名不世王者,合謀圍殺雷龍之子。
此局——能否弒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