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鳳韻)
——龍曆九三零年.春——
火龍已死,深坑猶在。
戰神未倒,北伐不前。
玄武城戰役。
焦土裂如蛛網,殘焰沿溝壑低伏。
火龍之亂留下的巨坑橫在遠處,餘熱未散。
而今,新的雷火又在城前轟鳴。
戰場中央,燕宇凡與赤霄仍在交戰。
雷槍破火,炎熾裂地。
每次交鋒,皆使焦土翻湧,碎甲震鳴。
兩軍士卒不敢近前,只能沿外圈退守。
——東方——
煙塵之中,咒世獨立。
黑袍垂地,狼面無聲。
銀白長髮緩緩飄動,像不肯散去的亡魂。
凝望玄武城,也凝望更遠的世局。
——南方——
策馬臨權立於風中。
金髮流揚,兵符盤旋。
身後,是火龍留下的十里深坑。
身前,是碧黎北伐最大的阻礙。
是天災餘燼,是人間頂峰。
策馬臨權眼眸如炬:
「從來,我只相信一手所握。」
「可世間總有太多的無奈,迫人不得不信——不得不放。」
左掌緩緩抬起。
「而我的賭局,至此才開始。」
天象隨之凝滯,亂雲停轉,連風聲都在半空止息。
戰場中央,赤霄與燕宇凡同時停手。
兩人目光同時轉向南方。
風王將踏風而行。
滿場兵符追隨其軌,如群星逐月。
「赤霄,退下。」
赤霄金瞳未熄,炎熾仍燃。
「主君,我還能——」
策馬臨權低聲,帶著不容置疑的威權:
「我說——退。」
短暫沉默。
赤霄終究緩緩低伏。
「……是。」
炎熾收勢,赤霄退離戰圈。
將刀鋒暫時藏回軍令之後。
遠處觀戰的咒世語帶玩味:
「小小雛鷹,也妄撼龍之鬥爭?」
——戰場中央——
燕宇凡立於焦土之上,神色未動。
萬象氏斜垂,雷光未散,腳下裂痕縱橫。
面對敵人輪番變陣,不退,不問,甚至不疑。
碧黎也好,清輝也罷。
縱使多方殺意同時臨身,戰神之心仍如山嶽,不移半分。
只是抬眼,與天際之上的策馬臨權,四目相對。
一者立於地,雷光繞身;
一者懸於天,兵符環伺。
天地間,只剩這兩道目光。
策馬臨權眉頭微皺。
——這場戰,我不能敗。
天御劍緩緩出鞘,寒光映入碧綠雙眸。
「開陣。」
話落瞬間,逆風驟起,殘風回潮,兵符爆旋。
策馬臨權俯衝而下,天御劍鋒直指戰場中央,萬千兵符隨之下墜。
燕宇凡足下發力,挾萬象氏沖天而起,雷光暴湧。
一者自天而降,一者逆天而上,交接剎那——
策馬臨權雙指輕旋,兵符疊牆,層層卸力,勁勢盡散。
碧金兵符在兩人周身急旋。
槍鋒頂住符牆,雷光沿槍身怒竄,卻始終無法再進半寸。
燕宇凡眼神微凝。
「……王氣。」
策馬臨權冷笑。
「無一技之長,焉談天下之爭?」
話落,天御劍鋒驟然斬落,燕宇凡橫槍上架。
鏘——!
天御斬在萬象氏之上,劍槍相抵,風雷互噬。
策馬臨權借勢壓下,燕宇凡以雙臂硬撐。
碧金兵符環繞在側,青白雷光沿槍鋒迸裂,捲成長長尾痕。
燕宇凡槍鋒反撩,萬象氏挾雷上挑;
策馬臨權天御斜迎,兵符隨劍翻轉。
兩道身影自半空斜掠而下。
——嘶啦!
足尖擦過焦土,在地面上犁出兩道長痕,貼地疾滑數十丈。
黃沙爆湧,碎石逆飛。
漫天沙塵之中,只見碧金符影與青白雷光交錯閃爍。
一者借風卸雷,層層拆勢;
一者以槍破陣,寸寸反頂。
——戰圈外——
餘勁橫掃,黃沙撲面。
碎鐵擦過狼面,迸出細微火星。
忽覺有道銳芒視線落於己身。
銀白長髮被狂風掀起,又緩緩落回肩側。
狼面之下,那雙眼藏於陰影,似笑非笑。
「策馬臨權。你之布局——我奉陪到底。」
清輝王者正欲步入戰場中心,卻有道赤焰迎面而來。
赤霄收刀而行,炎熾斜垂,龍焰未滅。
兩人擦肩之際。
赤霄停步,炎熾刀尖微偏。
「我不信任你。」
咒世亦停步,語氣含笑:
「所以?」
赤霄側目,金瞳冷然。
「若主君有任何偏差,我定會將你當場格殺。」
「哈。」
咒世狼面微偏,金紋幽閃。
「區區武夫,得了龍的祝福,便敢與王者猖狂?」
赤霄不怒,反而握緊炎熾。
「嶽玄在東線嚴陣以待。」
「清輝要亡,甚至不需我親自出手。」
空氣瞬間沉冷。
咒世低笑,黑袍於風中微微揚起。
「誰為捕蟬之螳,誰為在後之雀——尚未定論。」
兩人錯身而過。
一者退入軍令之外,龍焰壓而不熄。
一者步入殺局之中,狼面笑意深藏。
——戰場中央——
戰神與風王將仍在僵持。
萬象氏槍鋒向前一遞,雷光貫穿符影。
策馬臨權雙指再旋,無數兵符層層堆疊,欲將槍勢再次拆散。
符牆方成——
燕宇凡眼神倏冷,萬象氏瞬間脫手。
——小把戲。
戰神貼身逼入,棄槍破符,近身取命,右拳怒落!
策馬臨權微驚,翻掌相迎——雙方接觸,雷風同爆。
轟!
拳掌相接,雷風同爆。
雷勁如釘,貫掌入臂;沿腕骨、臂骨直轟胸腔。
策馬臨權連退數步,喉頭驟腥,鮮血奪口而出。
「嘔——」
兩人相隔數丈。
燕宇凡右手高舉,萬象氏破空飛回掌中。
「碧黎鷙羽,也敢在蒼弦關前稱雄?」
策馬臨權左手拭去唇邊鮮血。
「哼。玉昭胤有你一將,難怪朮國敢恣意狂妄。」
……
風嘯雷鳴,兵符亂舞。
天御劍與萬象氏數度交鋒,天御漸落頹勢。
槍鋒擦過劍隙,策馬臨權左肩衣角應聲斷裂,血線飛出。
燕宇凡欲乘勢再進——脊背忽震!
後方壓來洪荒之氣。
妖異紅芒自天際斜鋪,戰場蒙上層層詭紅。
主戰場,魔王降臨!
惑世戟斜落而來,戟刃紅紋綻放,直指戰神之軀。
燕宇凡見狀,萬象氏斜槍上格。
轟。
戟槍相撞,紅芒與雷光同時爆裂。
燕宇凡足下焦土寸裂,槍桿低鳴。
——斷祀孤燈復明桑,
——拋甲鑄血伊人冠。
咒世再踏前半步,惑世戟強壓萬象氏。
燕宇凡丹田忽悶,魔力錯亂。
「呃——為何?」
——覆面刻咒天地間,
——笑看黃衡論蒼天。
戟槍互鎖,兩人近距離僵持。
咒世左掌高舉,掌心紅紋綻開,似有無數怨魂於掌中哀鳴。
「喪焰掌!」
燕宇凡左拳怒起,雷光纏臂,正面硬撼。
轟!
拳掌相撞,風暴爆綻,紅芒與雷光互相撕咬。
血色喪焰竟沿雷勁逆湧而上。
燕宇凡雙膝驟沉,硬生生承住掌勁,鮮血自唇角不斷湧出。
「嘔——」
咒世狼面低垂,掌中紅芒愈盛。
「多年血仇,舊世餘恨——今日,我會一併清算。」
世不可擋的魔王,無可迴避的喪焰掌。
能與火龍正面硬拚的蒼弦戰神,竟在魔力對衝之中,落入下風。
三步、五步——止不住的連退,燕宇凡竟被生生逼退!
——戰圈外——
清輝王者強勢逼殺,喪焰壓雷,戰神之勢首度被撼。
策馬臨權眸光微縮。
——不破神風曾說過:咒世此人十分危險。
——沒想到,竟藏有這等實力。
赤霄眉間微緊,低聲喃語:
「這股魔力……令人作嘔。」
眼見機不可失。
策馬臨權身形化作碧金殘影,瞬入戰圈。
天御劍順勢斜斬,直取燕宇凡要害!
燕宇凡受喪焰掌牽制,氣機未復,倉促橫槍格擋。
鏘——!
天御斬落,萬象氏震鳴。
燕宇凡倒飛數十丈,撞碎沿途焦石,重重落地。
單膝陷入焦土,掌壓胸口,大片鮮血噴濺而出。
「嘔——」
戰場,短暫寂靜。
下一瞬,碧黎前軍爆出吶喊。
「戰神倒了!」
「殺啊——趁現在!」
「衝進去!破城!」
碧黎士卒如潮湧動,越過碎裂拒馬,直撲早已殘破的南門。
玄武城前,蒼弦士卒臉色煞白。
「燕大人……倒下了?」
「怎麼可能……」
「他們衝過來了!!」
——
血落焦土,嗤地蒸成薄煙。
剎那間,戰神眼前微微模糊。
——又來了,又是這裡。
戎馬半生,逾四十載。
惡魔亂世、氏族爭權、黑陽蝕日、飲忠之宴、火龍之戰。
一場又一場,一人又一人。
曾經——
燕豪大哥滿身酒氣,拍著自己肩膀大笑:「燕家有你,老子這輩子橫著走!」
棠音坐在燈下,不能言語,只以指尖在自己掌心寫下——回來。
魔王子、丘憶南、咒世、玉昭胤、赤霄、策馬臨權。
王者,魔王、豪傑、梟雄、忠臣、叛徒——
彷彿世間所有未竟的野心、血仇與王業,皆要從自己胸口穿過。
燕宇凡指節深陷焦土,喉間血氣翻湧。
——又是這樣嗎?
——
玄武城南門,煙塵翻湧。
兵槍斷,鎧甲鳴;胤旗傾,碧羽踏血而上。
碧黎旗影越壓越近,幾乎要灌入城中。
就在最前列碧黎士卒踏過死線瞬間——雷光驟閃。
咻——!
萬象氏自後方破空而來,化作青白雷痕,直貫碧黎前陣。
轟!
雷槍落地,電光炸開。
數名碧黎士卒當場被轟成焦影,白甲碎片四散如雨。
衝鋒之勢,硬生生被釘在南門之外。
煙塵之後,只見燕宇凡緩緩起身。
戰袍已碎,胸膛與肩背裸露在焦風之中。
鮮血沿唇角滴落,染過下顎,落入焦土。
背後,那枚「礻」字印,正於煙塵中緩緩亮起。
如神木之息自血肉深處甦醒。
燕宇凡伸手,萬象氏倒旋回掌。
聲音沙啞,卻仍壓過整座戰場。
「只要我還沒倒下——誰都不准入城!」
——玄武城東門——
吼——!
水龍自雲間蜿蜒而下,龍首低昂,水氣如雨傾瀉。
轟!
碧黎幽璇軍方才衝近東門,便被水勢攔腰截斷。
碧黎士卒人仰馬翻,長槍折、隊列亂,百軍潰散於泥水與碎石之中。
城樓之上,韜玄無指訣未收,衣袍獵獵。
「果然,碧黎的陣法加護,是有時間限制的。」
水龍吟守鎮,勉強穩住將破之門。
不破神風眯起眼。
「哦?水龍守鎮……蒼弦術師果然還有兩手。」
陽殿主陽岱策馬而至,雙面戰斧橫於肩後。
「璣殿主傳令,西門也不好衝城。」
不破神風只淡笑。
「無所謂。正面戰場尚未分出勝負,沒必要太衝動。」
陽岱目光掃過南方煙塵。
「那燕宇凡也真夠嗆的。倒是大將,你連鬍鬚都白了。」
不破神風冷哼,破幽劍鋒斜垂。
「哼。倒是你,可別輸給我這把老骨頭。」
陽岱摸了摸光頭。
「了解——大將。」
話落,翻身落馬,雙面戰斧重重砸地。
「小姑娘,換我陪妳玩玩。」
律鳳韻橫槍而立,怒目不退。
「休想踏過東門一步!」
另一側,羅辰洲劍鋒微抬,攔住不破神風去路。
不破神風失笑,指腹慢慢捻過半白鬍鬚。
「哈。小子,你有這能耐嗎?」
羅辰洲緩緩吐納,劍光沉穩如水。
「自信是一種很奇妙的東西——它能讓你生,也能讓你死。」
東門戰火,再起。
——
戰神浴血,軍神落子。
魔王清算,龍將藏鋒。
水龍守鎮,雷獅擋關。
王業、血仇、忠義、野心,盡付一城。
玄武浩戰,方入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