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曆九三一年.春——
蒼弦軍營內,晚點名。
鐵甲森列,槍影如林。
戰鼓聲遠,火星飛散,人影靜立如碑。
朮國蒼牙士昂立軍前,正對一眾即將上前線的士卒宣導:
「想必眾人已知——玄武城、襄沿城等邊境重地,皆已失守!
此時此刻,碧國鐵蹄正踐踏我朮國山河!」
士卒低聲議論:
「該死的碧黎人,連龍神都敢利用……」
「他們必會遭報應!」
「火龍大神……我們真能贏嗎?」
蒼牙士振聲高喝:
「玄武城一役,碧國藉妖術惑火龍神攻我玄武,然——
我雷獅騎士團,燕宇凡大將軍,已將受控火龍斬落於玄武城外!」
「哦!」士卒齊聲驚嘆,交頭接耳。
蒼牙士再舉拳呼號:
「如今燕大人重傷調養,正是我等效命之時!
待大人痊癒再臨戰陣,必將再度橫掃戰場,帶我等走向勝利!」
「天佑蒼弦!」
士卒一同左拳擊胸,高呼回應:
「天佑蒼弦!」
蒼牙士目光掃過,喝令:
「留守者原地,其餘解散!」
——朮碧兩國邊境——
白日林深,斑駁日影落在草地上。
枝葉交錯,將光線切得支離破碎。
花寄蜷在父親身側,因連夜趕路,早已沉沉睡去。
風隨行倚靠樹根,肩口斷痕隱隱作痛,仍強撐著不敢熟睡。
——白天易被發現;唯有黑夜,才容得下殘命之人。
午夜時分,蟲聲低鳴。
父子並肩行於荒徑,腳步艱難。
花寄忍不住開口:
「爸爸……為什麼要晚上才趕路?」
風隨行望了眼四周,低聲答道:
「白天容易被斥候發現。」
花寄縮了縮身子,小聲喃喃:
「可……夜晚,好可怕……」
風隨行輕拍兒子的背:「別怕,有爸爸在。」
話音未落,他忽然劇烈咳嗽。
咳、咳——
「爸爸!」花寄驚慌失措。
風隨行捂著滲血的右肩,喘息道:
「無妨……只是風寒而已。」
數刻後。
夜風微涼,林影低垂。
腳步聲在狹窄小徑間來回,顯得格外清晰。
花寄抬頭,聲音膽怯:「爸爸……我們到底要去哪裡?」
風隨行低聲回應:「去……找你媽媽的朋友。」
花寄眨了眨眼,半信半疑:「真的嗎?」
風隨行摸了摸他的頭:
「真的,媽媽的朋友們,眼睛和你一樣是藍色的……那裡沒有人會欺負你。」
花寄點頭,露出微小的笑意:「嗯!」
風隨行——碧國暗殺者。
年輕時便以高超劍法聞名軍中。
時常與汐流兄弟比武切磋,互有高下。
原為第一王子——嵐晉陽的貼身護衛。
某次王子出巡途中,遭強盜突襲。
風隨行與策馬臨權並肩而戰,竭力抵抗,卻未能守住。
嵐晉陽最終死於亂刀之下,此役成為碧黎王室抹不去的暗痕。
此後,風隨行轉侍策馬臨權麾下,既是責任的延續,亦是命運的擺布。
當下,父子在靜寂森林中緩緩前行,朝蒼弦族邊界逼近。
然而他們未曾察覺,陰影中,早有一雙目光冷冷注視。
……
風隨行凝目四周,低聲自語:
「看來今夜……不會有戰火。」
話音方落——「誰在那裡!」
一名蒼弦斥候持槍疾喝,聲音劃破夜林。
「糟了!」
風隨行神色驟變,猛地將花寄抱起。
腳步如風,直往蒼弦境內狂奔。
濕冷霧氣貼著地面流動,遠處火把接連亮起,如獸眼在黑暗中睜開。
號角驟響,呼喊聲四起:
「敵襲——!」
「有敵襲!」
林間火光忽明忽暗,殺伐之氣迅速蔓延。
驚鳥拍翅竄起,枯枝被踩斷,喀喀聲在夜裡格外刺耳。
小道前方,兩名蒼弦兵持槍攔路,厲聲喝道:
「站住!」
風隨行目光驟沉,低喝:
「我不想殺人!」
身影翻動,縱身躍起。
雙足如風,連環踢中二人胸口。
鐵甲轟鳴,兩名兵士悶哼倒地。
「呃!」
「哇啊——!」
風隨行抱著花寄狂奔,腳步聲與追喊聲在黑林間交錯回盪。
他低頭掃過地面。
濕泥、斷枝、亂石,被夜色吞沒的岔路。
「糟了……方向不對……」
話音方落,背後忽然傳來弓弦震響。
——嚓!
箭矢破風而至,狠狠釘入小腿。
血花濺開,力道貫骨,整條腿像被鐵鉤猛然扯住。
步伐瞬間崩散。
風隨行本能地收臂,想將花寄護在懷裡,身體卻已失去平衡。
濕泥在腳下滑開,整個人重重向前撲倒。
「啊——!」
花寄自懷中甩出,滾過枯葉與泥水。
小小的身軀撞上樹根,木匣自懷裡脫手,幾枚碎物散落一地。
「花寄!」
風隨行單手撐地,指節摳入泥中,強行拖著中箭的腿爬起。
黑林深處,火把盞盞逼近。
追兵的呼聲穿過樹影,越來越近。
「他中箭了!」
「就在前方!」
風隨行咬牙,額角冷汗直落。
他回頭看向花寄。
孩子蜷在泥地裡,滿臉泥污,衣襟被樹枝劃破,細小的手臂死死抱住頭。
全身抖得厲害,像獵火逼入角落的小獸。
花寄甚至沒有哭喊,只是縮在那裡。
睜著驚恐的藍眼,望著逼近的火光,連求救都忘了。
暗殺者眼底的克制終於裂開。
「該死……」
左手握住箭桿,用力折斷。
斷木震動,痛意如鐵釘鑿骨。
再掐訣,殘餘魔力逆流而起。
夜風自林間倒捲,繞過斷肩與染血衣袍,於掌中凝成一線寒芒。
暗風劍,再度上手。
拖著中箭之腿,迎向盞盞逼近的火光。
在狹窄林道中,與蒼弦士卒短兵相接。
——殺啊!
刀劍激撞,火花四濺,殺喊聲震得林葉亂顫。
花寄蜷縮在地,哭聲顫抖:
「嗚……哇啊……」
風隨行不願殺人,招招皆留餘地,只傷不斬。
若想在蒼弦為兒子求得活路,這雙手就不能再沾上蒼弦人的血。
蒼弦士卒驚惶呼喊,仍硬著頭皮合圍上前。
「好強!」
「別怕!包圍他!」
斷臂之軀難以久持,詛咒在體內蠶食,氣息急促紊亂。
右側斷肩鮮血不斷湧出,順著手臂淌落,滴入泥地。
血腥灌鼻,鐵鏽味濃得發悶。
——我……連自己的兒子都護不住嗎?
花寄望著父親染紅的衣襟,哭聲顫抖:
「爸爸……你的肩膀……」
霎時——鏘!
金鐵輕響,暗風劍斷裂,斷鋒墜地,寒光黯滅。
風隨行單膝跪倒,肩頭劇痛難支,嘔出鮮血。
「啊……噗!」
魔力潰散,連心像武器也無法凝聚。
「花……寄……」
話未竟,氣息已盡,斷劍斜插泥土。
暗殺者的身軀沉重倒下,視線渙散,天地昏沉。
——
昏沉中,風隨行意識墜入黑暗。
火光浮現——
碧黎軍營內,士卒圍毆蒼弦戰俘,拳腳、鐵棍齊落,鮮血濺滿沙地。
哀求聲被踐踏,歡呼與笑聲覆蓋慘叫。
「卑賤的藍眼!」
「該被焚盡的孽種!」
戰俘被拖行、挑起、折斷,殘忍成了狂歡。
下一瞬——
那些蒼弦戰俘的臉,驟然化作花寄的臉龐!
滿臉鮮血,雙眼驚恐。
「花寄——!!!」
怒吼震碎幻象,風隨行猛然驚醒,冷汗淋漓。
耳畔笑聲漸遠,只剩營帳的死寂。
——營帳內——
燈火幽暗,帆布潮濕。
血氣與藥味混雜,悶在狹窄空間之中。
風隨行躺在粗陋床榻上,耳畔餘音未散,呼吸紊亂。
「花寄……花寄呢?」
傷口抽痛,悶哼不止。
片刻後——
帳幕掀起,花寄跟在律鳳韻身後奔入。
「爸爸!」
他撲到床榻前,緊緊抓住父親的手。
風隨行望向律鳳韻,又望向帳口的衛兵。
花寄抓著父親的手,卻也下意識縮了縮肩膀,不敢動。
帳內頓時靜得只剩燭火噼啪。
律鳳韻看了看這對父子,對帳口衛兵輕輕擺手。
「退下。」
「是。」
衛兵收槍退去,帳幕重新垂落。
律鳳韻在一旁的木椅坐下,語氣沉重:
「你在我的小隊附近被發現,我趕到時,你已昏迷不醒。」
「……我也是第一次,親眼見到心像武器斷裂。」
風隨行聲音沙啞:
「心像武器……如人之肋。若是斷裂——」
律鳳韻望著風隨行空蕩的右袖,神情冷峻:
「便代表你已完全喪失戰力。」
寂靜中,燭火搖曳。
律鳳韻取出一枚染血的令牌,遞到他眼前。
「這是在你身旁找到的。」
殘缺令牌上,「側風將」與碧黎軍徽依稀可辨。
曾經名動碧黎的側風將,如今只剩殘軀臥於敵營傷帳。
她凝視著風隨行,語調漸冷:
「身為碧黎側風將,帶著斷臂之軀,
還挈著一名蒼弦幼童深入敵境——到底意欲何為?」
花寄縮在父親身側,怯怯望著令牌。
風隨行喉間帶血,聲音卻異常堅決:
「……他是我的骨肉。」
荒夜路,暗風斷;
血染荒途,名喚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