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弦諸郡,奉令遷徙。
人潮如灰色長河,緩緩向北而行。
老人推著破舊木車,車上堆著棉被、鍋盆與祖牌;
婦人一手抱嬰,一手牽著年幼的孩子,腳下布鞋早已沾滿泥水。
也有農人停在田邊,望著尚未收成的穀苗,久久不願轉身。
「走吧。」蒼衛低聲催促。
農人卻跪了下去,雙手抓進泥土裡。
「大人,再給我三日……不,一日也好。這片田,再過幾日就能收了。」
軍旗獵獵,馬蹄聲催人離鄉。
城鎮門前,哭聲、罵聲、車輪聲混雜。
有人埋怨朝廷,有人詛咒碧黎,也有人只是低頭抱緊懷中包袱。
韜玄無立於遠坡之上,靜靜看著這一切。
轉、破、極。
要讓碧黎補給線拉長,便須放棄部分土地;
要讓敵軍深入,便須先將百姓、糧草、牲畜與工匠撤出。
只留空村、斷井、焦倉與錯亂的山道,將整片東南邊境變成拖住碧黎的泥沼。
這是正確的軍令。
也是殘酷的軍令。
坡下,一名孩子抱著木匣,不知裡頭裝著何物。
行到半途,木匣忽然鬆開,幾枚祖先牌位滾落泥地。
母子慌忙跪下去撿,後方車隊被迫停住,抱怨聲頓時四起。
身旁將領問:
「總指揮,要派人過去催嗎?」
韜玄無沉默良久,終於低聲:
「不必。」
寒風掠過山坡,百姓仍在遷徙。
看不見盡頭的路,無人願意承認的犧牲。
韜玄無垂下眼,聲音低得幾乎被風吞沒:
「此計若敗……」
——龍曆九三一年.春——
碧黎北伐持續進行。
夜風帶血,遠方鼓聲與廝殺聲斷續傳來。
一支邊境蒼弦小商隊冒夜急馳。
三輛貨車、六匹疲馬,原本載著布匹、鹽袋與藥草;如今車上擠滿了人。
有抱著襁褓的婦人、失了鞋的孩童,還有幾名連名字都未問清的難民。
碧黎軍自西南壓境而來,沿途城鎮接連失守。
蒼弦正規軍撤得太快,消息亂得更快。
有些村子等不到軍令,有些人根本不知道該往哪裡逃。
這支隊伍便一路收,一路走。
起初只是兩戶人家搭車,後來多了老人,再多了孩子。
直到今夜,誰也分不清這究竟是商隊,還是一群被戰火趕著走的殘民。
——
馬蹄凌亂,孩子緊抓車沿。
鬍鬚斑白男子低罵:「不是放棄我們了嗎?怎又打起來……」
懷嬰女子咬唇:「我們正往邊境走,這樣下去……」
年輕人握韁滿汗:「不想被波及,只能先走!」
前方上坡,年輕人大喊:「抓穩!」
車隊顛簸,貨物撞擊作響。
馬車上金髮男童猛磕木箱:「好痛!」
瘦小黑髮男童急拉:「十一,抓好!」
十一抱住貨袋,小聲:「景安……謝謝。」
忽見前方道路被一片黑影截斷。
年輕人猛地勒韁,車輪碾過碎石,發出刺耳聲響。
眾人定睛望去——數十具屍體橫陳路中。
盔甲破碎,兵刃折斷,血水沿著車轍滲入泥地。
馬車被迫放慢,眾人被迫直視,血腥撲鼻。
孩子瞳孔顫抖,有人屏息,有人嗚咽。
鬍鬚男子低沉如泣:「打到這裡來了……」
景安臉色慘白,胃中翻湧,忍不住撲向一旁,乾嘔出聲。
十一拍著他的背:「景安!沒事吧?」
景安熱淚滾落,哽咽:「爸爸……媽媽……」
鬍鬚男子哀氣低罵:「一下打仗,一下撤退……才有這下場。」
女子哽咽:「很多人被抓走了……」
年輕人望向孩子:
「有人父母被軍府徵去未歸;碧國軍隊到來後,又把更多人帶走……」
聽著這些話,十一心口陡然收緊。
腦海浮現父母臨行前被徵召的背影。
他們擔心內地難民太多、資源不足,便將十一託付給景安父母照看。
很快,碧國鐵蹄踏至,景安父母亦不知所終。
兩個被遺落的孩子,只能隨路過的商隊輾轉。
戰前,他們是最要好的朋友。
常常在村口追逐打鬧,彼此慶祝生日,分吃小小的糕點。
原以為那樣單純的日子,會一直延續下去。
但戰火從不給孩子選擇的餘地。
父母背影消失後,他們能依靠的,只剩彼此。
……
商隊經過某處屍堆時,林間數道人影躍出。
有的披著破敗的碧黎披肩,有的掛著殘缺的蒼弦甲胄;
甚至有幾個乾脆赤著上身,腰間綁著雜亂的布條。
盔甲殘破、衣衫參差,全都手持染血的兵器。
碧黎逃兵盯向女子,神色猥瑣:
「喲,蒼弦女人……我還沒試過呢。」
旁邊蒼弦逃兵冷笑:
「這次算你的,下次換我。綠眼碧黎女人我也想試——」
鬍鬚男子臉色巨變,顫聲:
「你們不是敵人嗎?身為蒼弦士卒,怎會墮落至此。」
本應是敵對的兩國士卒,或是遊走國境邊緣的強盜。
如今卻混雜成一群無所顧忌的掠食者。
在這裡,蒼弦與碧黎、榮譽與道德,皆已無所謂——
只剩下為了苟活、為了欲望的獸性。
為首逃兵大笑,步步上前:
「誰還管這些?現在的時代,能活下去才算本事!」
身形肥碩的強盜頭子舔了舔嘴角,盯著商隊裡的孩子們:
「呵……真是可愛的男孩子。」
霎時——
「——啊!」
慘叫與骨裂聲炸開。
車伕肩頭被長刀劈中,栽入血泥!
——嘶!
受驚的馬狂嘶,拖車衝入上坡。
車輪碾過血泥與石塊,刺耳轟鳴,孩子們被甩得東倒西歪。
混亂中,肥碩的強盜頭子暴喝:
「追上去!!」
追殺的馬蹄聲震得夜林轟鳴。
兩個年幼的男孩只能無力地縮在貨架上。
景安嚎啕大哭,聲音嘶啞;
十一則緊緊抓著車沿,不斷呼喚:
「爸!媽!」
噠噠。
肥碩的強盜頭子策馬逼近。
透過火把的光亮,露出了汙穢的笑容:「嘿嘿......」
驚嚇之際,十一撿起木箱,朝強盜頭子砸去。
「景安!」
景安也哭喊著回應,抓起破布與乾糧一併丟去。
「十一!」
在強盜頭子眼裡,這點掙扎不過是螳臂當車,既可笑又無力。
他忽地催馬繞至前方,將手中火把擲向馬匹!
火光驟然竄起,烈焰舔舐鬃毛。
馬兒受驚狂嘶,車輛失控,顛簸搖晃。
「啊——!」
十一一時抓不住,被狠狠甩離車廂!
身影在夜空中翻滾,驚恐呼喊被風聲吞沒。
「十一!!」
景安拼命伸手,指尖幾乎擦過,仍徒勞無功。
蹦!
十一重重摔進路旁的斜坡,翻滾著跌入滿佈雜草的黑暗深處。
片刻後——
雜草與泥土卸去大半衝擊。
雖僥倖免於一死,卻已滿身污泥擦傷。
手臂、小腿火辣作痛,膝蓋被碎石磨破,掌心也嵌進細小砂礫。
金色短髮沾滿泥草,十一顫抖低語,頭暈目眩:
「好痛……我的頭……」
荒草在風中搖晃,草葉刮過十一的臉頰與手背。
露水冰冷,沾濕衣袖;泥土腥氣混著遠方飄來的煙火味。
腦海不斷閃回剛才的畫面——
蒼弦與碧黎的殘兵,與強盜混雜的獰笑。
「爸爸說……碧黎才是壞人?
為什麼……蒼弦的大人也……」
「景安……還在車上……」
血光殘影、尖叫倒下在腦海翻湧。
「還有其他人……為什麼會這樣……」
聲音在夜風裡顫抖。
稚嫩的身影孤零零地搖晃著,彷彿隨時會倒下,也不知道該往哪裡去。
……
「找——到——了——」
叢林忽來拖長戲謔聲。
兩名蒼弦壯漢踉蹌而出,腰掛酒袋,醉意未消,手握染血長刀。
掠食者般的笑容,鎖定了草叢中無力的小小身影。
染血長刀映入眼中,方才車隊上的慘叫又在腦海炸開。
十一再也撐不住,雙膝沉沉跪進泥地。
左側那名鬍渣漢撇過頭,像看見什麼髒東西似地。
「嘖,我對小孩沒興趣。」
右側那名盜匪,低頭拍了拍腰間錢袋。
「老大特別喜歡這種的……能換不少錢。」
「到時再去買女人。」
「好啊——哈哈!」
兩人大笑,笑聲在黑夜裡顯得格外刺耳。
十一抬起頭,視線早已模糊。
眼前只剩兩道逼近的黑影,越來越高,越來越近。
「死了嗎?……我要死了嗎?」
「爸爸……媽媽……」
就在此時——唰!
冷風一颯,刀光閃過。
兩名壯漢未及反應,頭顱已然噴飛。
鮮血在夜色中劃出弧線,重重濺落泥草。
那一斬——力量、速度、精準,缺一不可。
連死者都不知自己已被斬落,只留斷口兀自噴血。
「?!」
十一呆滯抬頭。
只見一道人影立於月色與血霧間。
那人微微回首,眼眸映入月光,映照進十一眼底——
「跟……月亮一樣的顏色……」
視線逐漸暗去。
最後的意識裡,那雙瞳如圓月般清冷聖潔。
將血霧與黑夜全數掩沒,只餘銀白之光。
——
相同月色,遙遠另一端。
一位斷臂武者背著孩子,步伐沉重。
「爸爸……我們要去哪?」
膽怯聲黏在夜風,顫如細弦。
「再等一下,就到了。」
父親低應,殘缺右肩火般作痛,詛咒蠶食血肉。
「……咳咳……」
他猛咳,掌心滿是鮮紅,月光冷映血跡。
一意孤行,死死護住背上的孩子。
孩子探出半張臉,月光映出一雙藍眸;
與父親的綠眼在夜色中短暫相觸——
一冷一暖,一深一淺,只因血脈緊緊相連。
遠處,舊宅燈火未熄,柴門半掩。
桌案上,靜靜放著一只沉重錢袋。
旁邊壓著幾封未署名的信,以及多年軍俸換來的田契與盤纏。
老邁的哭聲斷續傳來:
「嗚……嗚嗚……真的沒辦法了嗎……」
血灑荒途,月色如冰;
殘軀未止,唯背影行。
綠眼如殘燼,藍瞳似新星。
注定的悲哀,仍以親情緊繫。
風隨行抬首,遙望遠方,低吐:
「策馬臨權……看來我是等不到了……」
縱血脈異色,仍斬不斷父子;
即便命運殘酷,也必須背負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