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弦臨時總指揮處——
策馬臨權向前半步,天御劍柄輕震:
「你不殺我,那若我要殺你呢?」
唰。
蒼弦諸將瞬間挺槍,殺意如寒鋒壓下,氣氛凝至冰點。
韜玄無紋絲不動:
「你若怕『軍神』之名被我擊潰,最好現在就殺了我。」
策馬臨權愣瞬即笑:
「哈哈哈!有趣。」
笑止,目光凝實,認出面前之人:
「你是……玄武城城主?」
韜玄無不卑不亢:
「正是——在下韜玄無。」
策馬臨權輕輕挑眉:
「蒼弦前線,是由你指揮。」
「朮國,有重用失敗者的習慣?」
此言方出,蒼弦諸將面色皆沉。
韜玄無卻仍平靜:
「若只看一城得失,確是失敗。」
「但戰局尚未終結。」
策馬臨權目光掠過層層槍影,緩聲:
「兩國交惡已久,邊境戰火不息。
朮國能苟延至今,皆倚燕宇凡與玄武城久攻不破。」
視線回落,定在韜玄無身上。
「看來上次失敗,未讓你記取教訓!」
韜玄無沉聲:
「既如此,這第二局,軍神可敢再與我賭上一回?」
策馬臨權挑眉:「賭什麼?」
韜玄無聲如戰鼓:
「賭天下蒼弦之國土——賭你成王的機會。」
策馬臨權仰首大笑:
「哈哈!你認為我會輸給你?」
韜玄無目光望向遠方夜色中燃起的火線。
「碧國補給線正遭多方奇襲,你未能料到;戰火方熾,總帥卻孤身至此。」
他收回視線:
「這證明——你並非無懈可擊。」
策馬臨權神色頓凝:「哦?」
韜玄無語帶冷鋒:
「傳聞碧黎軍神善用兵法,雙目如鷹。」
「只不過——這雙鷹眼,夜裡似乎不靈光。」
「縱有鷹眼,夜幕降時,終與凡鳥無異。」
策馬臨權自嘲卻不失傲然:
「不錯。縱有軍神名號,我終是凡軀。」
他緩緩拆局:
「先退防線,以地換時;棄卒保車,以損換全;
藉地利設伏,以後方突襲牽制正面戰局,拖入長期拉鋸,伺機一決。」
策馬臨權輕按腰間天御劍。
「我已知曉你們的把戲,但你以為這樣——就能勝我?」
韜玄無眉骨不抬:
「那這一局——軍神敢賭否?」
話落,場中氣息驟凝。
有士卒喉間滾動,握槍的手微微前壓。
有人腳尖碾碎泥沙,向前挪了半步。
蒼弦精銳森列四周,槍鋒如林,術光暗伏。
只待韜玄無一聲令下,萬刃便可同時落向策馬臨權。
百軍環伺之中。
策馬臨權非但未退,反而鬆開劍柄,將雙手負於身後。
——這種局勢,我早已歷過無數次。
彷彿眼前萬槍森列,不過草葉拂衣;
彷彿他不是被萬軍包圍,而是他一人,正俯瞰著整座軍營。
策馬臨權朗聲:
「不,是我在挑戰你。」
話音落,蒼弦諸將神色皆變。
狂意橫生,整座蒼弦軍營,竟為之一滯。
百槍森列,數十道殺機鎖其周身——卻無人敢先動手。
策馬臨權碧眸微抬,望定眼前對手:
「意外之計,唯意外能破。韜玄無,我會讓你輸得心服口服。」
韜玄無聲線不改:
「我同樣期待,期待你野望粉碎之時。」
此言落下,滿帳風止。
軍神,總帥。
兩雙眼,兩座國。
兩位智者的交鋒,非一營生死,亦非一城得失。
碧黎之野望,朮國之存亡。
至此,皆壓入棋盤。
策馬臨權唇角微揚,緩緩轉身。
滿營槍鋒隨之移動,側旁數名蒼弦士卒本能地橫槍攔路。
槍尖森寒,距其咽喉不過數寸。
策馬臨權看向舉槍士卒,不見怒意,唯有睥睨天下的從容。
「王者之途,豈有繞行之理?」
話音落——狂風大作!
風聲捲過營帳,壓低火焰,掀動胤旗。
金髮隨風揚起,映著營中兵火,如燦焰披肩。
自信狂傲的面容,在萬槍寒芒之前,比夜色更令人難以逼視。
槍尖仍在,卻無人敢橫出第二步。
滿營殺意,竟被這陣狂風寸寸逼退。
策馬臨權負手而行,穿過萬軍槍林。
孤身傲然,步步皆如戰鼓震心。
自蒼弦大營正門,堂堂踏出。
彷彿今日不是受困敵境,而是巡視未來將由自己親手踏平的疆土。
身影漸遠,詩號自夜幕迴盪:
昊眼鷙羽神軍幄,
足履乾坤下九洲。
冊封萬軍律江山,
天御一步一臨權。
——
策馬臨權離去後,蒼弦軍營仍靜了許久。
風聲漸息,火把重新挺起焰舌。
被壓低的胤旗緩緩舒展,獵獵聲遲了半拍,眾人才像猛然記起呼吸。
「……真的假的?當自己家啊?」
「總指揮到底在想什麼……」
「就那樣讓他走了?」
一名素有作戰經驗的雷獅騎士冷聲駁斥。
「不,沒這麼簡單。」
騎士半跪下身,撥開地上碎石與枯草。
數枚殘碎兵符埋在泥沙之下,符光已滅,正隨風化散。
「方才若真一擁而上,這些兵符必然同時引動。
到時候,狂風反鎖,營帳盡翻,這座指揮處,必定屍橫遍地。」
士卒面面相覷,方才的不滿與疑惑,頓時被寒意取代。
「所以……方才不是總指揮不敢殺。」
「是不能殺……」
話音落下,眾人皆沉默。
韜玄無望著策馬臨權離去的方向,目光沉入夜色深處。
身旁,蒼獅長周留影亦收回長槍,神情凝重。
兩人短暫對視。
心中同時掠過相同念頭——
他……真有這麼大的把握嗎?
若兵符只是護身之策,未免太猖狂。
可若這些兵符,連他自己也未必保得住——
那孤身入營,便是將自己的命,也一併押上賭局。
韜玄無走回主帳前,目光落向案上尚未送出的戰報。
正值冬季,碧黎承受不了這樣的損失。
特意來此,是恫嚇,是試探?
策馬臨權——你到底算到哪一步?
——西方戰線——
火光血影交錯,鐵騎如雷。
不破神風怒吼開道,破幽劍所至,鐵甲皆裂。
步履如山,劍風赫赫,每擊皆要將羅辰洲壓入地獄。
羅辰洲額角淌血,呼吸急促,仍死守陣前。
帶血低吟:「蒼天未許我退半步……」
長槍橫掃,勉力擋下,但勢漸衰頹。
羅辰洲落入下風,被震退數丈,槍桿幾欲斷。
不破神風大笑:「弱詩人,敢與我鬥?」
劍光再臨,殺機如潮。
更遠處,羅辰洲部下被援軍逐一擊破。
幽璇陽殿斧兵身形魁梧,雙刃戰斧寒光飛舞。
斧影翻飛,落處碎骨裂肉悶響,一斧劈開,連人帶盾砍作兩截;
慘嚎未盡,下一斧連頭帶盔劈斷,斧刃拖過泥地,帶起黏稠的紅。
蒼弦士卒慘叫與嘶吼混雜如獄。
隊伍攪成七零八落,地面鋪滿斷骨血流。
「啊!!!」
「放過我啊!!」
羅辰洲心沉:「援軍未到……莫非半途出事?」
不破神風縱身,破幽劍挾風雷劈下:「喝!」
羅辰洲低嘶:「天要亡我——」
就在此時——鏘!
金鐵巨響,側方一柄巨劍擋下致命一擊!
劍長四尺餘,闊一尺,劍脊厚重如山。
鐵光如壁,火花四濺,大地微顫。
不破神風目色驟厲:「啊?!」
「機會!」羅辰洲瞬抓縫隙,一槍怒突!
不破神風側閃,槍鋒擦肩,火星四濺。
未及立穩,巨劍壯士高舉巨刃迅速下劈!
不破神風橫劍格擋,雙臂麻痺,足下陷土。
「……真快!」
巨劍壯士聲若戰鼓:「走!」
羅辰洲心領,不戀戰,翻槍掃開斧兵,並肩殺出血路。
兩人背影漸遠。
不破神風望著兩人背影,低喝:「怯!一群老鼠!」
碧黎士卒上前詢問:「大將,要追擊嗎?」
不破神風擺手:
「不用——先救火!下次再遇,必斬此二人!」
低頭看劍,刃上隱纏風息殘痕,劍鳴未歇。
眉宇緊縮,喃喃:
「……不尋常的速度,與軍神同帶風之力?」
——
撤退途中的兩人。
羅辰洲暗想:
操縱巨劍的戰法……皇家禁衛的遺將?
但那速度——快得異常。
壯士低語:「那人不簡單,再糾纏下去,你我都未必能活著。」
羅辰洲沉喘:「多謝相救。」
壯士冷然:「你是雷獅騎士團的成員吧?我有要事在身,就此分別。」
言罷,兩人身形錯開,在狼煙與殺聲中分道揚鑣。
——東方戰線——
赤光照野。
蒼弦破陣之勢方起,忽而盡止。
士卒齊齊回首——視線凝住,再無人敢動。
魁偉身影踏火而至,戰袍染血。
在焰光中獵獵作響,衝擊眾人心神。
律鳳韻胸口劇震,雙手顫抖,強迫站穩:
「火龍傳人——赤霄……其他小隊,全滅了嗎?」
蒼弦士卒顫抖。
「隊、大隊長……」
律鳳韻冷聲吐出,既是對眾人,也是對自己:
「不……不要慌!」
直視前方強敵,喃喃:
「這股壓力……這就是燕大人曾面對的敵人嗎?」
火光中,赤霄聲音霸烈:
「戰場無情,只分生死;刀劍無義,不分兒女。」
火龍傳人緩緩轉過身,背對律鳳韻而立。
「我只給妳一次機會。」
烈焰在背影上翻騰。
夜風吹過,捲起一縷火星,啪然墜地,點燃枯枝與乾草;
焦煳味撲鼻,熱浪貼面而來。
火龍傳人側首,冷冷斷語,迴盪在戰場:
「走吧。」
律鳳韻咬緊牙關,槍仍握,卻已無力再戰。
胸口的悶痛,不僅恐懼,更是屈辱。
明知尚能舉槍,身體卻無法前行。
唇角滲出血絲:「可惡……」
不甘與羞恥交織,卻只能強迫自己下令。
「全軍——撤!」
士卒們聞聲齊應,隊伍如潮般後退。
律鳳韻背脊筆直,不讓任何人看見自己顫抖的雙手。
來自血脈的本能壓迫——凡人,勝不了龍。
……
待蒼弦軍撤退後。
碧黎士卒戰戰兢兢上前:
「大將……就這樣放他們走?」
赤霄沉聲:
「我不喜殺女流。但下次再會——絕不留手。」
偃松川拄刀跪地,自責:
「屬下無能,辱了天祿軍威。」
赤霄翻身上馬,遠望諸線。
「無妨。燕宇凡親手訓練的部下,本就該有這等能耐。」
「我去巡視其他戰線。你等在此修養,加強防備。」
眾士卒齊聲應和:「是!」
赤霄勒馬轉身,臨行前,卻忽地吐出低歎。
「唉——」
陣中靜默。
有士卒忍不住低聲竊語:
「赤霄大人……好像很失望?」
——蒼弦主帳內——
策馬臨權離去不久,帳中仍留著壓抑的沉默。
周留影望向漸散風痕,低聲:
「有這種自信的人……真是少見。」
他轉首看遠處火光,語氣沉重:
「除兩位主帥紮營的位置外,今夜各線——應算我方大勝。」
傳令兵接連奔入,滿身汙泥,氣息急促。
戰報堆積在案,鼓噪聲此起彼落。
韜玄無靜靜翻閱,不見喜色:
「我看未必。」
沙。沙。
忽聞帳外腳步急促,甲葉相撞之聲由遠而近。
一隊人馬掀風入營,幾乎是馬不停蹄地奔回主帳。
呂靖嵐翻身落地,靴底帶起濕泥,胸膛劇烈起伏。
滿頭汗水沿著額角滑落,髮絲貼在臉側。
身後眾人亦狼狽不堪。
甲胄尚稱整潔,不見刀痕血色,顯然未曾與敵正面交鋒;
可靴底全是泥沙,護膝、袖口皆沾著草屑土痕。
幾名士卒來不及整隊,扶著槍桿急喘。
汗水順著下顎滴落,在地上濺出細小濕痕。
周留影皺眉:「怎麼這麼快就回來?」
呂靖嵐喘息拭汗:「方才傳來消息……說敵方總帥突襲我主帳!」
周留影色變:「這……?!」
軍帳寂然,傳令兵面面相覷,盡是驚疑。
「……唉。」
韜玄無輕歎,語氣沉重:
「今夜本應我方大獲全勝——本應如此。」
他一拍案几,戰報翻飛,壓過嘈聲:
「此次夜襲,確實打在策馬臨權痛點。」
韜玄無站起身,目光掃過案面散落的戰報。
「你們看——這些未處理戰報、臨時返營的隊伍。」
伸手抽起一卷戰報,拋回桌上。
「孤身入本帳,非逞勇。而是要以一己之力,癱瘓我們的指揮與情報。」
「如此,碧黎軍的損失,被他硬生生壓到最低。」
周留影喃喃:
「也就是……他來此,並非虛張聲勢?」
韜玄無點頭,指節輕敲桌面。
「不僅如此,恐怕連他自己,都沒把握全身而退。」
帳內靜默無聲。
周留影與呂靖嵐面面相覷,驚愕得說不出話來。
韜玄無心底暗歎:
意外之計,唯意外能破。
勝敗,有時只在一人之膽魄。
隻身一力亂千軍,梟心雄膽挫勝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