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曆九三四年.冬——
碧黎北伐仍在持續,朮國已有接近七成土地失聯。
朮國提早內縮防線,戰線被迫拉長、節點失控。
除主要幹道尚存秩序,其餘土地,早已化作盜匪與殘軍反覆爭奪的無主之域。
燒、殺、搶、掠。
國旗失去意義,軍服隨意混穿。
陣營,早已在飢餓與恐懼中失去意義。
同一時間,風雲嘯率領嶽玄軍,全面進攻輝之國。
——輝之國邊境.瑪境城外荒原——
殺——!
清輝士卒披著厚重灰甲,面甲低垂。
手持長鉞與槍戟,結成密陣,步步向前推進。
沒有耀目的雷火,沒有遮天蔽日的術法。
只有甲葉彼此撞擊、面甲之下粗重壓抑的喘息。
嶽玄軍亦非北伐主力,白冶甲稀少,陣師亦不充足。
長鉞砍入肩窩,短斧砸碎面甲,盾牌與胸甲相撞。
「補上!補上缺口!」
兩軍咬殺不止,陣線反覆推移。
比起北伐陣線的壯觀術法與戰術互博。
慘烈,是東方戰線的唯一代名詞。
就在此時——
一股燥熱,壓過血腥與泥土的氣味,緩步而來。
酒紅亂髮,面容蒼白。
胸膛與雙臂之上,白紅交錯的龍紋,隨呼吸明滅。
嶽玄軍大將——焚拳鬼號,風雲嘯。
轟!
拳風貫入清輝軍陣,數名重甲士卒胸甲同時凹陷。
「哇阿!!」
混亂中,風雲嘯嘴角綻出病態笑紋,肩上龍首金甲猙獰。
拳風所過,清輝士卒身軀個個被轟穿,血肉焦黑,化作碎屑。
清輝軍中,一名守律士咬牙衝出,手持長槍,聲嘶力竭吼道:
「別怕!跟我上——!」
身後數十名士卒鼓起餘勇,槍林齊刺,直奔風雲嘯。
風雲嘯腳步一踏,焦土崩裂,瞬息衝入槍陣。
烈焰拳影如山崩海嘯,十數杆長槍同時歪折、炸裂。
守律士尚未反應,便被風雲嘯單手攫住喉嚨。
「渣滓,也敢擋我?」
守律士驚駭欲絕,慌忙掙扎:
「你……你要做什麼?」
風雲嘯抬起另一隻手,虎口貼在自己耳側,擰笑道:
「讓我好好聽聽——你那淒美至極的哀號!」
烈焰自風雲嘯掌心暴湧。
「啊——!」
慘叫未竟,守律士全身在半空扭曲,血肉焦黑,頭顱炸裂成火灰。
風雲嘯舔唇低語:
「謊言——乃人之本性;唯至臨死,方能吐出最誠實的哀鳴。」
無首屍體,直墜焦土。
短暫的寂靜籠罩戰場。
隨即,哭號爆發。
清輝士卒驚懼潰散,呼喊四起:
「這……這不是人!」
「快逃啊——太恐怖了!」
風雲嘯低沉吟誦,聲調恍若祭歌:
哀鳴是曲,血骨成畫;
仁者愛人,炎拳度人。
守律士倒下,前排潰散。
原本厚重如牆的灰甲軍陣,竟在一人之前節節崩裂。
有人丟下長鉞,轉身奔逃;
有人被同袍撞倒,尚未爬起,便被慌亂的人潮踏入泥裡。
血肉與火舌交織,嘶喊聲與爆裂聲不絕於耳。
殘肢如雨,將清輝軍心徹底摧毀。
撤退之令傳遍荒原,殘存士卒如潮退去。
只留下滿地焦黑屍骸,與尚未熄滅的火焰。
片刻後——
風雲嘯獨自佇立於焦土中央。
肩上龍首金甲在火光中猙獰欲動,脖頸龍紋隨呼吸明滅。
他低下頭,伸出舌尖,緩緩舔過拳上尚未乾涸的血。
鮮血混著焦味,在唇邊拖出一道暗紅痕跡。
碧黎士卒們彼此對視,低聲竊語:
「大將……又開始了。」
「這幾年越發嚴重,上回還當著眾跟二王子硬槓。」
「真不知他究竟是瘋了,還是比誰都清醒。」
——瑪境城——
風雲嘯率軍踏入瑪境城。
城門半塌,石牆染滿煙灰。
城中屋舍多以尖頂向上收束,窄窗深嵌於白石之中。
幾名碧黎士卒仰頭望去,忍不住低聲議論:
「這裡的屋頂……怎麼全是尖的?」
「一點黃銅都沒有,真是毫無美感。」
穿過主街,便是城中廣場。
廣場中央立著一尊清輝騎士雕像。
騎士昂然直立,雙手握劍,劍鋒筆直指向天穹,彷彿正以鋼鐵向明月起誓。
然而雕像四周,卻散落著破敗刑具與焦黑血跡。
鐵鉤、木枷、斷裂的絞繩,被隨意棄置在白石階旁。
風雲嘯停下腳步。
眼中閃過異樣的興趣,指尖輕觸鐵鉤:
「哦……看來傳言是真的。」
沙。沙。
鏡殿殿主赫江行,命人押來兩名瑟縮的碧黎士卒,冷聲道:
「大將,這二人是逃兵。」
風雲嘯俯視二人,緩緩開口:
「為何要逃?」
一名士卒顫抖著答道:
「王……王已下令,禁止出征……」
風雲嘯摸著下巴:
「呵。貫徹王族命令,你們的意志——令人動容。」
另一名士卒慌亂喊道:
「這……這是抗命!」
風雲嘯眼神黯淡:
「但你們忘了——貫徹意志之前,要有貫徹意志的能力。」
話音落下,他親手將二人拖至刑具前。
鐵鍊拖地作響,枷鎖重重扣上。
風雲嘯語氣平靜,宛如宣讀既定法則:
「這是——能力不夠的懲罰。」
士卒尚未反應,指尖的烈焰已悄然燃起。
火舌沿著刑具攀附而上,鐵架逐寸轉紅,空氣瀰漫刺鼻的灼熱氣息。
士卒驚恐掙扎,枷鎖發出低鳴,哀號聲被拉長、扭曲。
「不……等等——!」
「啊——!」
圍觀士卒相顧失聲。
「大將處刑得比敵人還狠。」
「可大將的話……又莫名說得通,聽著像真理一樣。」
「噓!別講了。咱們還是別多想,別亂來。」
烈焰與哀嚎聲,將整個嶽玄軍壓得窒息。
自風雲嘯收到策馬臨權之密令,便著手籌備嶽玄軍東征。
表面上,他以「討罰蠻夷」為名,號令全軍。
實際上,凡有將領、士卒遲疑,皆在陣前被他當場擊殺。
火龍之拳,焚的不止是敵軍,連本族不從者也一併吞噬。
整個嶽玄軍上下,人人噤聲,唯餘血火與服從。
——
風雲嘯環視城內,眼神帶著奇異的審視。
赫江行沉聲道:
「輝之國大大小小的城村,似乎都充滿這種刑具。」
風雲嘯緩緩點頭:
「罪與罰的國度……想必往昔的清輝,必是生機盎然。」
赫江行微皺眉頭:
「不應該是充滿恐懼嗎?大將此話何意?」
風雲嘯舔唇,語調平靜卻詭異:
「謊言——總是存於所有人心中。」
「人們帶著虛偽的面具生活,沉溺於謊言編織而成的社會。」
他指了指雕像旁染血的刑具,兩名逃兵的屍體垂在其上。
「在刑具與責罰面前,人們會卸下面具,直面生命的恐懼。
那一刻——才是真正的誠實。」
語氣放緩,近乎低喃:
「對我而言,謊言編織而成的社會太過吵雜。
不如這種『誠實的清靜』,來得純粹。」
風雲嘯觀望四周:
「此地……曾是白鬃騎士團的國度。」
「聽聞昔日魔王子,施展詭異血法,強化部下。」
側首看向赫江行。
「江行——即便是敵人,我們也該懷著敬畏之心,緬懷那份榮光。」
赫江行凝視著愈發病態的上司,點頭示意,不敢多言。
冰冷的思緒,從心底湧起——
若策馬大人見到這一切……不知會作何感想?
——
嶽玄軍陸續進入瑪境城。
奇異的是,城中並未立刻燃起屠殺與搶掠。
這支軍隊不像天祿軍那般旌旗嚴整、步伐如尺。
也不似尋常破城之軍,入城便押人、搜屋、清點糧倉。
他們反而散得很開。
有人站在尖頂屋舍下,仰頭打量白石牆與窄窗;
有人敲了敲黑鐵門扣,聽那聲音悶悶迴盪;
也有人蹲在街邊,向躲在門後的清輝老婦招了招手。
「喂,這屋頂為什麼要蓋這麼尖?」
「你們平日都住在這種地方?」
「這座雕像是誰?看起來倒挺威風。」
老婦臉色慘白,雙手攥著門框,不敢答話。
那名碧黎士卒也不逼問,只撓了撓頭,自顧自道:
「怪地方。」
街上沒有哭喊,沒有大規模搜捕。
只有甲靴踩過白石路的聲音,與嶽玄士卒零散的交談聲。
「話說……大將進城第一件事,怎麼是先燒自己人?」
「那現在到底是要紮營,還是要搜城?」
「別問,等他想起來——」
——廣場中央——
風雲嘯抬首,望著持劍指天的騎士雕像。
沒有下令屠城,沒有命人清點糧倉。
甚至沒有告訴部隊,究竟該原地紮營,還是繼續往城內推進。
宛如初入陌生寺院的旅人,安靜觀望著。
可這份平靜,反而比燒殺更令人不安。
片刻後,風雲嘯低聲呢喃:
「隱晨……」
赫江行聞聲抬眼。
風雲嘯突然想起軍中少了個人,觀望四周。
「隱晨……江行,為何不見隱晨?」
赫江行沉聲回道:
「大將,隱晨殿主在出征前,就已經死了。」
風雲嘯微愣,眼神迷離:
「是嗎……?啊,隱晨,你的愚昧……令我痛心。」
赫江行眉頭緊皺,壓低聲音:
「大將……你忘了,是你親手殺了他。」
風雲嘯舔唇輕笑,語調詭異:
「人終有一死,最無意義的,便是糾纏他因何而死。」
「真正該記得的,是他如何活著。」
風雲嘯指尖抬起,在頸側的龍紋烙印上輕輕摩挲。
「可惜活著時,沒人在乎他怎麼活。」
「等到死了,人們卻假惺惺地記得——他因何而死。」
風雲嘯轉頭看向赫江行,眼中透出異樣的火光:
「你說……這是不是一種虛偽?」
……
赫江行額頭冒汗:
「就像現在……我只想回去照顧我的家人。
而不在乎你怎麼活,怎麼死。」
話音方落。
眾士卒面面相覷,呼吸驟停。
誰都以為這瞬間——赫江行的頭顱,就要在火光中炸裂。
啪。
風雲嘯拍了拍赫江行的肩膀,語調平靜:
「江行,你的率直與勇敢,令我動容。」
目光轉冷,聲線低沉:
「我並非喜愛強迫他人的長官,但國之榮辱,匹夫有責。
先前清輝踏我碧黎,已是國恥。」
風雲嘯視線投向深處尚未熄滅的火光。
「大義之前,可捨小義;家室之情,讓位社稷。」
他抬起手,指向遠方仍在燃燒的村舍。
「現在我們該做的——便是為了國家大義,捨棄兒女之情。」
赫江行苦笑:
「但願最後……我不是死在你的手上。」
風雲嘯微笑,語調溫和得出奇:
「我向來自詡善良,懂得欣賞真正的美德。」
「江行,繼續保持你的純粹——這樣,你便一直是我所欣賞的人。」
話落,風雲嘯轉身離去。
火龍傳人的背影,緩緩消失在焚煙殘光中。
……
「真……真夭壽……」
赫江行全身發軟,差點跪倒在地。
幾名碧黎士卒連忙攙扶,急聲問道:
「殿主無恙否?」
「方才……我們還以為殿主你也要死了!」
「是不是頂撞他才是活命法則?」
赫江行長嘆:
「三番兩次抗王命……就算離開了他的視線。
終也難逃王城雙衛的追殺……」
——數日後——
輝之國.薩圖村。
嶽玄軍繼續征討輝之國的領地。
兩軍廝殺,戰火連天。
——殺!
——衝啊!
槍刃交擊,喊殺不斷。
輝之國副輝將杜長宵,縱馬於陣前:
「穩住!都不要慌!聽從我的指揮!」
他揮手調度,麾下列陣有序,漸漸壓制住嶽玄軍的狂攻。
士官欣喜高喊:
「副輝將!戰況似乎被控制住了!」
杜長宵沉聲應道:
「很好!只要依我所布,定能在此地擋下他們!」
就在局勢逐漸穩定之際,前線忽然一陣死寂。
連嘶喊與廝殺,都低了半拍。
——遠方焦土上——
一道人影,緩緩步出。
烈焰纏拳,血煙繚繞。
唰。唰。
不急不緩的腳步,步步,在大地上烙下痛苦的焰痕。
病態的笑紋,如同欣賞畫作般,打量四周的屍山血海。
非是喜悅,而是對痛苦的讚美。
嶽玄軍齊聲嘶吼:「風雲嘯大人來了!」
瞬間——輝之國士卒心頭同時一寒。
再緊密的槍陣,也無法遮掩這股瘋狂的壓迫。
杜長宵怔怔望著那逼近的身影,身軀顫抖。
塵封的創口,被猛然揭開——
最痛苦的回憶,正隨著烈焰,一同翻湧而起……
哀鳴是曲,血骨成畫。
浮夢盡散,唯痛長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