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創口




——龍曆九三四年.冬——

碧黎北伐仍在持續,朮國已有接近七成土地失聯。
朮國提早內縮防線,戰線被迫拉長、節點失控。
除主要幹道尚存秩序,其餘土地,早已化作盜匪與殘軍反覆爭奪的無主之域。

燒、殺、搶、掠。
國旗失去意義,軍服隨意混穿。
陣營,早已在飢餓與恐懼中失去意義。

同一時間,風雲嘯率領嶽玄軍,全面進攻輝之國。

——輝之國邊境.瑪境城外荒原——

殺——!

清輝士卒披著厚重灰甲,面甲低垂。
手持長鉞與槍戟,結成密陣,步步向前推進。

沒有耀目的雷火,沒有遮天蔽日的術法。
只有甲葉彼此撞擊、面甲之下粗重壓抑的喘息。

嶽玄軍亦非北伐主力,白冶甲稀少,陣師亦不充足。

長鉞砍入肩窩,短斧砸碎面甲,盾牌與胸甲相撞。
「補上!補上缺口!」 

兩軍咬殺不止,陣線反覆推移。
比起北伐陣線的壯觀術法與戰術互博。
慘烈,是東方戰線的唯一代名詞。

就在此時——
一股燥熱,壓過血腥與泥土的氣味,緩步而來。

酒紅亂髮,面容蒼白。
胸膛與雙臂之上,白紅交錯的龍紋,隨呼吸明滅。

嶽玄軍大將——焚拳鬼號,風雲嘯。

轟!

拳風貫入清輝軍陣,數名重甲士卒胸甲同時凹陷。
「哇阿!!」

混亂中,風雲嘯嘴角綻出病態笑紋,肩上龍首金甲猙獰。
拳風所過,清輝士卒身軀個個被轟穿,血肉焦黑,化作碎屑。

清輝軍中,一名守律士咬牙衝出,手持長槍,聲嘶力竭吼道:
「別怕!跟我上——!」

身後數十名士卒鼓起餘勇,槍林齊刺,直奔風雲嘯。

風雲嘯腳步一踏,焦土崩裂,瞬息衝入槍陣。
烈焰拳影如山崩海嘯,十數杆長槍同時歪折、炸裂。

守律士尚未反應,便被風雲嘯單手攫住喉嚨。
「渣滓,也敢擋我?」

守律士驚駭欲絕,慌忙掙扎:
「你……你要做什麼?」

風雲嘯抬起另一隻手,虎口貼在自己耳側,擰笑道:
「讓我好好聽聽——你那淒美至極的哀號!」

烈焰自風雲嘯掌心暴湧。

「啊——!」
慘叫未竟,守律士全身在半空扭曲,血肉焦黑,頭顱炸裂成火灰。

風雲嘯舔唇低語:
「謊言——乃人之本性;唯至臨死,方能吐出最誠實的哀鳴。」

無首屍體,直墜焦土。
短暫的寂靜籠罩戰場。

隨即,哭號爆發。

清輝士卒驚懼潰散,呼喊四起:
「這……這不是人!」
「快逃啊——太恐怖了!」

風雲嘯低沉吟誦,聲調恍若祭歌:

哀鳴是曲,血骨成畫;
仁者愛人,炎拳度人。

守律士倒下,前排潰散。
原本厚重如牆的灰甲軍陣,竟在一人之前節節崩裂。

有人丟下長鉞,轉身奔逃;
有人被同袍撞倒,尚未爬起,便被慌亂的人潮踏入泥裡。

血肉與火舌交織,嘶喊聲與爆裂聲不絕於耳。
殘肢如雨,將清輝軍心徹底摧毀。

撤退之令傳遍荒原,殘存士卒如潮退去。
只留下滿地焦黑屍骸,與尚未熄滅的火焰。

片刻後——

風雲嘯獨自佇立於焦土中央。
肩上龍首金甲在火光中猙獰欲動,脖頸龍紋隨呼吸明滅。

他低下頭,伸出舌尖,緩緩舔過拳上尚未乾涸的血。
鮮血混著焦味,在唇邊拖出一道暗紅痕跡。

碧黎士卒們彼此對視,低聲竊語:
「大將……又開始了。」
「這幾年越發嚴重,上回還當著眾跟二王子硬槓。」
「真不知他究竟是瘋了,還是比誰都清醒。」

——瑪境城——

風雲嘯率軍踏入瑪境城。

城門半塌,石牆染滿煙灰。
城中屋舍多以尖頂向上收束,窄窗深嵌於白石之中。

幾名碧黎士卒仰頭望去,忍不住低聲議論:
「這裡的屋頂……怎麼全是尖的?」
「一點黃銅都沒有,真是毫無美感。」

穿過主街,便是城中廣場。

廣場中央立著一尊清輝騎士雕像。
騎士昂然直立,雙手握劍,劍鋒筆直指向天穹,彷彿正以鋼鐵向明月起誓。

然而雕像四周,卻散落著破敗刑具與焦黑血跡。
鐵鉤、木枷、斷裂的絞繩,被隨意棄置在白石階旁。

風雲嘯停下腳步。
眼中閃過異樣的興趣,指尖輕觸鐵鉤:
「哦……看來傳言是真的。」

沙。沙。

鏡殿殿主赫江行,命人押來兩名瑟縮的碧黎士卒,冷聲道:
「大將,這二人是逃兵。」

風雲嘯俯視二人,緩緩開口:
「為何要逃?」

一名士卒顫抖著答道:
「王……王已下令,禁止出征……」

風雲嘯摸著下巴:
「呵。貫徹王族命令,你們的意志——令人動容。」

另一名士卒慌亂喊道:
「這……這是抗命!」

風雲嘯眼神黯淡:
「但你們忘了——貫徹意志之前,要有貫徹意志的能力。」

話音落下,他親手將二人拖至刑具前。
鐵鍊拖地作響,枷鎖重重扣上。

風雲嘯語氣平靜,宛如宣讀既定法則:
「這是——能力不夠的懲罰。」

士卒尚未反應,指尖的烈焰已悄然燃起。
火舌沿著刑具攀附而上,鐵架逐寸轉紅,空氣瀰漫刺鼻的灼熱氣息。

士卒驚恐掙扎,枷鎖發出低鳴,哀號聲被拉長、扭曲。
「不……等等——!」
「啊——!」

圍觀士卒相顧失聲。
「大將處刑得比敵人還狠。」
「可大將的話……又莫名說得通,聽著像真理一樣。」
「噓!別講了。咱們還是別多想,別亂來。」

烈焰與哀嚎聲,將整個嶽玄軍壓得窒息。

自風雲嘯收到策馬臨權之密令,便著手籌備嶽玄軍東征。
表面上,他以「討罰蠻夷」為名,號令全軍。
實際上,凡有將領、士卒遲疑,皆在陣前被他當場擊殺。

火龍之拳,焚的不止是敵軍,連本族不從者也一併吞噬。
整個嶽玄軍上下,人人噤聲,唯餘血火與服從。

——

風雲嘯環視城內,眼神帶著奇異的審視。

赫江行沉聲道:
「輝之國大大小小的城村,似乎都充滿這種刑具。」

風雲嘯緩緩點頭:
「罪與罰的國度……想必往昔的清輝,必是生機盎然。」

赫江行微皺眉頭:
「不應該是充滿恐懼嗎?大將此話何意?」

風雲嘯舔唇,語調平靜卻詭異:
「謊言——總是存於所有人心中。」
「人們帶著虛偽的面具生活,沉溺於謊言編織而成的社會。」

他指了指雕像旁染血的刑具,兩名逃兵的屍體垂在其上。

「在刑具與責罰面前,人們會卸下面具,直面生命的恐懼。
那一刻——才是真正的誠實。」

語氣放緩,近乎低喃:
「對我而言,謊言編織而成的社會太過吵雜。
不如這種『誠實的清靜』,來得純粹。」

風雲嘯觀望四周:
「此地……曾是白鬃騎士團的國度。」
「聽聞昔日魔王子,施展詭異血法,強化部下。」

側首看向赫江行。
「江行——即便是敵人,我們也該懷著敬畏之心,緬懷那份榮光。」

赫江行凝視著愈發病態的上司,點頭示意,不敢多言。

冰冷的思緒,從心底湧起——
若策馬大人見到這一切……不知會作何感想?

——

嶽玄軍陸續進入瑪境城。

奇異的是,城中並未立刻燃起屠殺與搶掠。
這支軍隊不像天祿軍那般旌旗嚴整、步伐如尺。
也不似尋常破城之軍,入城便押人、搜屋、清點糧倉。

他們反而散得很開。

有人站在尖頂屋舍下,仰頭打量白石牆與窄窗;
有人敲了敲黑鐵門扣,聽那聲音悶悶迴盪;
也有人蹲在街邊,向躲在門後的清輝老婦招了招手。

「喂,這屋頂為什麼要蓋這麼尖?」
「你們平日都住在這種地方?」
「這座雕像是誰?看起來倒挺威風。」

老婦臉色慘白,雙手攥著門框,不敢答話。

那名碧黎士卒也不逼問,只撓了撓頭,自顧自道:
「怪地方。」

街上沒有哭喊,沒有大規模搜捕。
只有甲靴踩過白石路的聲音,與嶽玄士卒零散的交談聲。

「話說……大將進城第一件事,怎麼是先燒自己人?」 
「那現在到底是要紮營,還是要搜城?」 
「別問,等他想起來——」 

——廣場中央——

風雲嘯抬首,望著持劍指天的騎士雕像。

沒有下令屠城,沒有命人清點糧倉。
甚至沒有告訴部隊,究竟該原地紮營,還是繼續往城內推進。 

宛如初入陌生寺院的旅人,安靜觀望著。
可這份平靜,反而比燒殺更令人不安。

片刻後,風雲嘯低聲呢喃:
「隱晨……」

赫江行聞聲抬眼。

風雲嘯突然想起軍中少了個人,觀望四周。
「隱晨……江行,為何不見隱晨?」

赫江行沉聲回道:
「大將,隱晨殿主在出征前,就已經死了。」

風雲嘯微愣,眼神迷離:
「是嗎……?啊,隱晨,你的愚昧……令我痛心。」

赫江行眉頭緊皺,壓低聲音:
「大將……你忘了,是你親手殺了他。」

風雲嘯舔唇輕笑,語調詭異:
「人終有一死,最無意義的,便是糾纏他因何而死。」
「真正該記得的,是他如何活著。」

風雲嘯指尖抬起,在頸側的龍紋烙印上輕輕摩挲。
「可惜活著時,沒人在乎他怎麼活。」
「等到死了,人們卻假惺惺地記得——他因何而死。」

風雲嘯轉頭看向赫江行,眼中透出異樣的火光:
「你說……這是不是一種虛偽?」

……

赫江行額頭冒汗:
「就像現在……我只想回去照顧我的家人。
而不在乎你怎麼活,怎麼死。」

話音方落。
眾士卒面面相覷,呼吸驟停。
誰都以為這瞬間——赫江行的頭顱,就要在火光中炸裂。

啪。

風雲嘯拍了拍赫江行的肩膀,語調平靜:
「江行,你的率直與勇敢,令我動容。」

目光轉冷,聲線低沉:
「我並非喜愛強迫他人的長官,但國之榮辱,匹夫有責。
先前清輝踏我碧黎,已是國恥。」

風雲嘯視線投向深處尚未熄滅的火光。
「大義之前,可捨小義;家室之情,讓位社稷。」

他抬起手,指向遠方仍在燃燒的村舍。
「現在我們該做的——便是為了國家大義,捨棄兒女之情。」

赫江行苦笑:
「但願最後……我不是死在你的手上。」

風雲嘯微笑,語調溫和得出奇:
「我向來自詡善良,懂得欣賞真正的美德。」
「江行,繼續保持你的純粹——這樣,你便一直是我所欣賞的人。」

話落,風雲嘯轉身離去。
火龍傳人的背影,緩緩消失在焚煙殘光中。

……

「真……真夭壽……」
赫江行全身發軟,差點跪倒在地。

幾名碧黎士卒連忙攙扶,急聲問道:
「殿主無恙否?」
「方才……我們還以為殿主你也要死了!」
「是不是頂撞他才是活命法則?」

赫江行長嘆:
「三番兩次抗王命……就算離開了他的視線。
終也難逃王城雙衛的追殺……」

——數日後——

輝之國.薩圖村。

嶽玄軍繼續征討輝之國的領地。
兩軍廝殺,戰火連天。

——殺!
——衝啊!

槍刃交擊,喊殺不斷。

輝之國副輝將杜長宵,縱馬於陣前:
「穩住!都不要慌!聽從我的指揮!」

他揮手調度,麾下列陣有序,漸漸壓制住嶽玄軍的狂攻。

士官欣喜高喊:
「副輝將!戰況似乎被控制住了!」

杜長宵沉聲應道:
「很好!只要依我所布,定能在此地擋下他們!」

就在局勢逐漸穩定之際,前線忽然一陣死寂。
連嘶喊與廝殺,都低了半拍。

——遠方焦土上——

一道人影,緩緩步出。
烈焰纏拳,血煙繚繞。

唰。唰。

不急不緩的腳步,步步,在大地上烙下痛苦的焰痕。

病態的笑紋,如同欣賞畫作般,打量四周的屍山血海。
非是喜悅,而是對痛苦的讚美。

嶽玄軍齊聲嘶吼:「風雲嘯大人來了!」

瞬間——輝之國士卒心頭同時一寒。
再緊密的槍陣,也無法遮掩這股瘋狂的壓迫。

杜長宵怔怔望著那逼近的身影,身軀顫抖。
塵封的創口,被猛然揭開——

最痛苦的回憶,正隨著烈焰,一同翻湧而起……

哀鳴是曲,血骨成畫。
浮夢盡散,唯痛長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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