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東窗.事發

——朮國.訓練場——

黃土曠野之上,數十頂軍帳沿地勢排開,胤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帳外,少年兵分成數列,有人揮劍斬樁,有人負石奔行。
也有人閉目凝神,嘗試將魔力凝於掌心。

少年們,需在訓練與選拔中重新分流——
送入術師學院,編入特殊軍伍,或成為最普通的弦兵。

烈日壓在黃土上,汗水混著塵沙,黏在尚未成熟的臉上。

大樹旁。
教官負手而立,腳下砂土被踩得平整。

他抬眼掃過眾少年兵。
「記住,魔力不只是用來施術,也能代替體力的消耗。」

教官原地躍起,高度尋常,離地不足兩尺,便落回原處。
少年兵們面面相覷,似懂非懂。

教官沒有解釋,只微微屈膝。
「但——若以意念牽引,將魔力注入足下。」

蹦。

教官忽地高高躍起,衣袍獵響,竟落在一丈高的樹枝之上。
少年兵們頓時驚呼。

教官一手扶著樹幹,居高臨下,朝眾人揮了揮手。
「運用得當,魔力甚至能讓肉體更加堅韌。」
「危急關頭,這一口氣,便能救你們的命。」

——

另一側,則是自然之力的昭選。

數張長桌沿帳前排開,桌後皆坐著術師。
桌上分別置有火盆、水盂、風鈴、石盤,旁側還有書吏執筆記錄。

少年兵們依序上前,或緊張,或期待。
一名術師掌心托著一簇火焰,火光不大,卻明亮得近乎純粹。

術師看向面前少年,語氣平和:
「仔細感受它。」

少年小心翼翼伸出手指,才剛碰近火光,便猛地縮回。
「好燙!」

旁邊幾名少年忍不住笑出聲。

術師也笑了笑,收起火焰:
「可能不是今天。」

少年紅著臉退下。

再遠處,有人將手探入水盂,水面微微泛起漣漪;
也有人雙掌微攏,竟從術師遞來的火種中捧起一縷細焰。
旁側書吏抬眼看了看,低頭落筆。

另一張桌前,有少年站在風鈴下,閉目凝神許久,卻只等來一陣尷尬的沉默。

書吏聲音平淡:
「下一位。」

——

不遠處的試劍石前,另一批少年兵正圍成半圈。
石塊大小不一,依序排列在黃土上。

只見一名少年雙手握劍,吐息下沉。
劍光落下。

鏘!
粗硬石塊應聲裂開,被硬生生劈成兩半。

「哇喔!」
「太厲害了!你是大家的希望!」
同齡孩子們圍上來,眼神裡閃著單純的光。

少年撓了撓頭,臉上帶著羞澀。
「哈哈,哪有啦……只是運氣好而已。」

同輩的顧青遲瞥了眼裂開的石塊,語氣不鹹不淡:
「哼,邊境來的土包子。蠻力果然不同凡響。」

話落,從懷中取出一袋錢,伸手遞出。
「願賭服輸,省著點花。」

花寄微怔,伸手接過錢袋。
「……謝謝。」

顧青遲沒有再說什麼,收回手,別過臉去。

劈開最大石塊、身形高大的柳洛承笑了笑:
「他的個性就是這樣,別理他。」

劈開中等石塊的沈行野,性子顯得隨意許多。
盯著花寄手中的錢袋,語氣驚訝:
「哇喔,給的真不少耶。」

——

遠處,高台之上。

朱珺卿微微側首,目光掠過那群孩子:
「這麼年輕就能劈開石塊,那時候的玄無還做不到呢。」

朱靖侯抬眼:
「那孩子身上,似乎有雷的氣息。外人未必察覺。」

朱珺卿扶著下巴:
「雷電的祝福?很少見,是我們家族沒有的力量。」

朱靖侯搖頭:
「我本來也想栽培他,可他說想和父親一樣習劍。」
「記得是叫——花寄來著。」

朱珺卿微愣:「……花寄?」

這些年來,花寄在蒼弦族漸漸找到了自己的歸屬。
他隨著同齡人一同訓練、磨礪,學會了與人並肩而行,也逐步展露出自己的劍才。

然而,他始終記得父親的身影。
那雙綠色的眼眸,如烙印般留在記憶裡。

朱靖侯看著場中那群少年:
「這些孩子多半是士卒的遺孤,理論上應當被妥善保護。」

他攤開手,冷冷吐出:
「如今的局勢……就是這麼糟糕。」

朱珺卿心底湧起陣陣壓抑的酸楚。
她知曉花寄的來歷,也明白這一切不可明說,只淡淡道:
「他的父親……一定只希望他能安穩長大。」

朱靖侯望著場中少年舉劍的背影:
「對這些孩子而言,追隨父親的身影,是一種榮耀。」

父之命,未能護子安。
劍與火,仍將鎖其軀。

時代的齒輪——永不止息。
民族的背後是榮耀,抑或只是永無止盡的枷鎖。

自出生的那刻起。

——青原府——

冬季將至,寒意滲入城中。

百姓忙著修補門窗,搬運柴薪;
婦人蹲在屋簷下縫補冬衣,老人清點著僅剩不多的糧袋。
孩童則抱著乾草,跟在大人身後來回奔走。

本該是準備過冬的時節。
然而,青原府的空氣,卻異常壓抑。

糧車接連推出,鐵匠鋪連日不熄。
碧黎士卒穿行於街巷,清點馬匹、兵甲與糧車。
白冶甲在灰冷日光下泛著淡光,軍靴踏過石板,聲聲沉重。

廣場,數隊碧黎士卒正在操演,長槍齊出,盾陣推進。
「殺!」

百姓看在眼裡,卻無人敢問。
那時,也是這樣的軍靴聲,也是這樣,聲聲逼近的殺聲。
 
這座剛被換上新旗的府城,並非要安然入冬。

策馬臨權抬眼望向遠方的烽煙,聲音冷冽:
「被發現了嗎?得加緊腳步了。」

田昭成愕然抬頭:
「進……進攻?」

策馬臨權淡淡點頭。

田昭成眉宇浮現不安,猶豫道:
「主君,冬季將至……總覺得有些不妥。」

策馬臨權挑眉,唇角勾起:「哦?昭成,現在也敢諫我了?」
田昭成慌忙俯首:「屬下不敢,軍神息怒!」

策馬臨權側身,帶著半分笑意:
「昭成,你認為,成為『軍神』的條件是什麼?」

田昭成謹慎:
「近則知戰術謀略,臨陣不亂;遠則運籌帷幄,決勝千里之外。」

策馬臨權輕哼:「哈——照你這口吻,我豈非早已成軍神?」
田昭成面色恭敬:「屬下以為,天下間唯有策馬大人,方配此名。」

策馬臨權笑意瞬時收攏,眼光冷如刀鋒:
「若我告訴你——我打算斬掉二、三王子,你作何感想?」

「!?」
田昭成愣住,唇角微顫,張口欲言。

對他這樣的士卒來說——這可是逆天逆祖、累及家門的滔天罪行。
甚至不必真的動手,光是萌生此念,便有可能招來無妄之災。

終是無聲,只能低首不語。

策馬臨權語氣沉緩:
「數日前,王族再度來信——說我國東境,遭輝之國舉兵進犯。」

田昭成聞言,遲疑開口:
「清……清輝?他們有這樣的戰力?」

策馬臨權微微仰首:
「名義上,是為了解放在我國服勞的農奴與工役。」

田昭成慌聲補道:
「東方戰線有風雲嘯大人鎮守,應該不至於……」

策馬臨權冷笑:
「風雲嘯此人殘忍好戰,自會將敵軍化作劫灰,此點無須擔心。」
「但——這正好成了王族最合適的『理由』。」

田昭成問道:「理由?」

策馬臨權如逐字誦讀:
「進攻朮國,雖有斬獲,然大舉耗損國庫。
戰線久陷膠著,軍心動搖,加上風雲嘯以下犯上等事。」

低頭看向手中密函。
「王族遂下令:命總帥策馬臨權即刻返國,鎮守疆土,以安百姓。」

陣風吹過,樓簷銅鈴微顫。

策馬臨權緩緩抬手,一片落葉在指尖盤旋,失笑道:
「若風雲嘯已東窗事發,那這份召回令的說詞。」
「便是極有分寸的陽謀,哈。」

田昭成輕聲:
「召回令……與既定方針相左。難道王室已經……」

策馬臨權凝視指尖盤旋的落葉。
「昭成,你覺得——我,有資格成王嗎?」

田昭成抱拳,神色恭敬:
「若主君真能成王,屬下當以此為榮;
且我等將領,多半願從,碧黎亦必因此昌盛——」

話音未盡,某些真相在腦中猛然拼合。
田昭成頓時失色,雙目驟然放大。

策馬臨權見狀,語氣不急不緩:
「你終於明白了?」

田昭成吞聲應道:
「是……加上那些密令……屬下明白。」

策馬臨權淡然輕笑:
「我先前問你,若我欲斬二、三王子——你猶豫了。」

田昭成驚駭失措:「這……」

策馬臨權陳述冷酷事實:
「不只是你,在我看來,多數人雖承認我有成王之資。」
「但牽涉謀反,仍會退卻。」

風王將低笑,卻未見笑意:
「尤其是不破神風這等名將,早在我入軍之前,便已向王室立誓效忠,軍功累累。」
「若真要掀起此局,必然引發反彈。」

田昭成低聲道:
「屬下……也確實曾對王室立誓,才會一時猶豫……」

策馬臨權淡然:
「無妨。那個王位,縱然奪得也未必能坐穩。」
「如今回朝,等待我的——恐怕只剩斷頭台。」

語氣愈發冰冷:
「若我是嵐禮秀,首要之舉,便是尋個名目。」
「先行分化、抽離一切效忠於我的兵力。」

田昭成沉聲回應:
「目前天祿、幽璇皆隨主君出征,唯嶽玄仍駐國。」
「若欲削弱主君,首選即以軍制調整之名。」
「拆解嶽玄,逐步抽離主君後援。」

田昭成抬眼,語氣低了半分:
「可若主君真抗令,王室恐亦不復發援。」

策馬臨權目光驟沉,語氣冰冷:
「恐怕,我的風聲已在國內傳得滿天飛了。
朝廷那夥人——巴不得我死在玄武城。」

策馬臨權垂下眼,指節抵在唇邊,牙尖咬著指背。
來回度步,良久未語。

遠處,碧黎士卒正在操演混戰。
有人被撞倒在地,立刻翻身避開落下的木槍;
有人脫離本陣,繞至側翼,硬生生撕開缺口。 

號令聲、殺聲、甲葉聲,層層傳入耳中。

策馬臨權視線落在那片混戰,忽然低聲道: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話音落下,他緩緩轉身。
金色長髮隨風揚起,遮過半邊眉眼;再抬眸時,猶疑已盡數沉入眼底。

「昭成,再傳密令回國,讓嶽玄軍直取輝之國。」
「能帶走多少就帶走多少,不得遲疑。」

田昭成抱拳應道:「是!」

策馬臨權目送田昭成上馬而去,低聲自語:
「而我時日無多。在後援盡前,必須奪下蒼弦。
與嶽玄會合,方能與王族相抗。」

——決策已下,再無回頭。

策馬臨權抬頭,獨自遙望天際。
「隨行……若你尚在,又會怎樣諫我?」

表為伐敵,實為削權;王室與軍神之隙,自此遂形於天下。

——龍曆九三四年.冬——

策馬臨權號召全軍,對朮國剩餘國土發動總進攻。
赤霄、不破神風等人三路齊發,白冶甲縱橫、四陣齊運,戰況遂入白熱。

承載風王將之名的「嶽玄軍」,正被時代推向血與火的舞台。
然而,碧國腹地之中,誰也未料的暗潮,亦在靜靜翻湧。

王庭欲剪軍神翼,
策馬振風嶽玄起。
一令既出山河動,
且看蒼生換幾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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